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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崔风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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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风从山坡下回来以后,找到三公主,把在那片山坡上的见闻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三公主听完,沉默了片刻,没有质疑崔风是否看花了眼。她转头吩咐两名亲信护卫:“你们跟着崔风,去他说的那个地方仔细看看。记住,不要轻举妄动,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两个时辰后,护卫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却跟崔风的说法完全不一样,那处山坡一切正常,只有几棵稀疏的树和一片荒草,别说古庙,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
崔风刚想说点什么,三公主却摆了摆手。
“我没怀疑你。”她说,眉头微蹙,“那地方有问题,或者说,那‘咭菩喇’有问题。”她顿了顿,对身边一个看起来文绉绉的护卫吩咐道,“去查。派人去县城各处,打听这个咭菩喇教的底细。什么时候来的沧北,有多少信众,平时怎么活动,和霍家有没有往来——越细越好。”
崔风这口气还没松下来,三公主又递给他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还盖着鲜红的钦差大印。
“崔郎将,麻烦你把这些告示贴出去。”三公主说,“县城各处,人多的地方都要贴。”
崔风低头一看,告示上的话极简:
“凡有灾情实况、贪腐线索、冤情上告者,可于每日午时,至驿馆东侧角门,直接向公主亲随陈述。提供紧要线报者,赏;所述属实者,免其赋役;敢有打击报复者,以谋逆论处。”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用本地土话写的——显然是怕老百姓看不懂官话。
“殿下……”崔风欲言又止地抬起头,“你不怕他们狗急跳墙吗?”
三公主笑了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崔风领了差事,带着几个护卫扛着浆糊桶,开始在县城各处张贴。城门口、菜市口、县衙外的照壁前……一张张告示贴上去,很快就围了一圈圈人。有识字的在那儿念,不识字的竖着耳朵听。念到“赏”字的时候,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就起来了。
“真的假的?告御状那种?”
“钦差大人贴的,能假?”
“那……那咱村粮仓的事……”
“明儿午时去看看呗。”
崔风贴完最后一张,回头看了眼县衙方向,他知道,这些告示贴出去,该慌的人,今晚怕是睡不着觉了。
此刻,县令府邸的书房里,李茂才确实没睡。
他坐在案前,面前的茶早就凉透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白天三公主那个“重启调查连环杀人案”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当年的案子可是他办的,里面的内情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加上今晚三公主贴出的那些告示,这是明摆着要把水搅浑,把下面的人心都拢过去啊。
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声,是他的心腹师爷。
“老爷,霍家那边回话了。”
李茂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来说。
师爷凑近,压低声音道:“霍齐光那边……同意配合,三天后咭菩喇供奉仪式那天,人多眼杂,霍家会在府里安排人手,再加上我们之前请的那两位仙洲来的……”
李茂才眼神闪了闪:“他们肯再出手?”
“价钱翻了一倍。”师爷苦着脸,“但也答应了。他们说,上次是没料到那小公主身边有扎手的护卫,这次有霍家的人打配合,不会再失手。”
李茂才沉默了很久。刺杀钦差,这是诛九族的罪。可如果什么都不做,等那小丫头把十年前的事翻出来……同样是死。
他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师爷,声音低沉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就……照计划办。告诉仙洲的那两位,这次,务必要了她的命。”
霍明轩醒来以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这少爷虽然脾气差,但对身边人基本是爱答不理的状态,懒得搭理。现在倒好,醒了第一件事就是问“救我那个人呢”,听说穆成林被分去护卫队了,立刻让人把她调到清晖院来,也不用她做什么,就是得在院子里待着,让他能看见。
穆成林一开始还以为有什么大事,结果发现这少爷纯粹就是……想看着她。
她在院子里练武,霍明轩就裹着厚厚的大氅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个暖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停下来喝水,霍明轩的目光就跟过去。她走到院门口跟护卫说话,霍明轩就伸着脖子往那边瞅。
“少爷,您老盯着我干嘛?”穆成林终于忍不住问。
霍明轩被戳穿了也不躲,只是垂下眼,声音闷闷的:“没盯着。”
过了会儿又说:“你练你的。”
穆成林哭笑不得。但她很快发现,这少爷是真可怜。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可怜,是真的身体太差了。她想在院子里耍一套刀法,刚起势,霍明轩就被旁边的侍女劝着咳了好一阵。她想翻个墙头试试手感,霍明轩看着看着,鼻尖冻得通红,侍女们就开始围着他劝回屋。
到最后,穆成林只能放慢动作,就在院子中央慢悠悠地练武。霍明轩就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看着看着,嘴角偶尔会弯一下,像个偷着乐的小孩。
有一次,穆成林练完走过去,发现他靠着廊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个没喝完的药碗。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层病态的苍白里透出一点点难得的安稳。
穆成林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把他手里的碗拿走,递给旁边的侍女。
侍女们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是惊讶,少爷平时睡觉轻得很,一点动静就醒,今天倒是睡得香。
***
霍齐光这边,倒真没心思管儿子在折腾什么。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即将临盆的妹妹身上。
霍家子嗣艰难,这事儿在整个沧北县都不是秘密。霍齐光自己后院女人一堆,折腾了这么多年,就得了霍明轩这一个病秧子。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妹妹肚子里这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只要健康,那就是霍家下一代的希望。
所以这段时间,霍府上上下下都像绷紧了的弦。
正院旁边最好的那间屋子被腾了出来,重新粉刷了一遍,熏笼、炭盆、软帐、厚褥,样样都是最好的。府里的老嬷嬷一天跑八趟,看炭够不够暖、褥子够不够软、窗缝有没有漏风。厨房那边专门辟了个小灶,炖着各种汤水,随时准备着。库房里,上好的药材、参茸、绸缎、棉布,堆得满满当当,都是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的。
霍齐光亲自请了县里最有名的大夫,三天两头过来把脉。老太太更是天天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霍家能得个健康的孩子。
至于妹妹那边,更是被当成国宝供着。走路有人扶,坐下有人垫,起身有人搀。她想吃酸的,厨房连夜熬酸梅汤;她想吃甜的,老太太把自己藏的蜜饯都翻出来了。妹妹自己都觉得受不了,说“李姨娘当年生孩子也没这么折腾”,老太太立刻瞪眼:“你别管别人,你就管好你自己!”
这一切,霍明轩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
穆成林有时候想,这少爷虽然面上淡淡的,心里大概什么都清楚。
***
徐稳婆是被霍家的人从产妇床边硬拽过来的。
确切地说,她刚给一个孕妇接完生,手上的血还没洗干净,霍家的马车就到了门口。
“徐大姐,快快快,霍家来人了,专程来接您的!”邻居大妈跑进来喊。
徐稳婆愣了一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霍家?哪个霍家?”
“还能有哪个霍家!沧北县就一个霍家!”大妈急得直跺脚,“您赶紧收拾收拾,别让人等急了!”
徐稳婆低头看了看盆里的血水,又看了看刚生完、正躺在床上喘气的产妇,那产妇的婆婆连忙摆手:“您快去快去,这儿有我们呢,霍家的事耽误不得!”
徐稳婆这才胡乱洗了洗手,解下围裙,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霍家的管事上了马车。
一路上,管事才告诉她怎么回事——霍家大小姐快生了,老太太不放心,要把全县、甚至周边几个县所有有点名声的稳婆都请到府里住着,随时待命。谁接生,不一定,但人得在。
徐稳婆听得直咋舌:“这……这得请多少人?”
“七八个吧。”管事说,“您是来得晚的,前面已经来了好几个了。”
徐稳婆靠在马车壁上,忽然想起刚才那户人家产妇婆婆说的话——“霍家的事耽误不得”。她叹了口气,心想,这大户人家生孩子,排场是真大。只是这一下,全县的稳婆都被请走了,这几天再有别人家生孩子,可怎么办?
马车进了霍府,绕过影壁,穿过几道门,最后停在一个偏院前。院子里已经站着几个眼熟的面孔,都是平日里走村串巷的同行。
“徐大姐来了!”
“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徐稳婆跳下马车,跟着她们往里走。院子虽偏,收拾得干净整齐,屋里炭火烧得旺旺的,桌上摆着热茶点心。
她坐下来,接过同行递来的热茶,暖了暖手。
这霍家,是真把这一胎当命根子了。
只是不知道,这孩子生下来,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