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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四章 两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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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不置可否,没接这个话茬。
徐稳婆也不勉强,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忽然问:“你们两个,是怎么进霍府的?”
穆成林想了想,简单说道:“其实我们是跟着小姐来霍家认亲的。小姐是霍家的远房亲戚,家里遭了难,带着我们两个下人过来投奔。”
她没说“自家小姐”其实是五公主,也没说他们三个的真实身份,对于普通人来说,知道得越少越安全,有些事不说反而是种保护。
徐稳婆听完,面色却是微微一变。
她盯着穆成林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朱镜辞,压低声音道:“你们听我一句劝,如果霍小姐这一胎没能顺利生下来,或者生下来有什么闪失,霍家多半会把主意打到你们那位小姐身上。”
穆成林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徐稳婆没再多解释,只是摇了摇头,拎起水桶,说:“我该回去了,你们自己小心。”
她说完就往外走,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穆成林扭头看朱镜辞,发现他从徐稳婆离开后就一直沉默着,眉头微蹙。
“凤卿?”穆成林碰了碰他的手臂,“怎么了?”
朱镜辞回过神,犹豫了一下,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徐嬢嬢的丈夫,是十年前失踪的,”朱镜辞说,“可是阿吉今年才六七岁。”
穆成林一愣。
对哦……
她之前没往这方面想,现在朱镜辞一提,确实不太对,丈夫失踪十年,孩子却才六七岁,那这孩子是怎么来的?
“可能是……后来跟别人生的?”她猜测。
“也许,”朱镜辞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但徐嬢嬢对阿吉确实格外珍惜。”
穆成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难怪她今晚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怪怪的。”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羊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镜辞跟山羊待了两天,已经能从声音里分辨出大羊小羊的叫声了,他在穆成林耳边,低声对她说:“秀奴,过两天羊圈里的大羊就要生小羊了,到时候你可以悄悄过来看看。 ”
“好啊!”穆成林果然对此很感兴趣,“我提前跟护卫队那边说一声,找个换班的空档溜过去。”
两人又在柴房外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吹得人有点凉了,穆成林才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顺着墙根往回走,尽量挑暗处,避开巡夜的家丁,走到一半,忽然听见几声鸟叫,不是寻常的鸟,是三短两长,有节奏的鸟叫声。
穆成林脚步一顿,朱镜辞也停了下来。
“是那俩笨贼。”穆成林压低声音。
果然,旁边假山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正是高个子李明,他朝两人使劲招手,压低嗓子喊:“这边这边!快过来!”
穆成林拉着朱镜辞拐进了假山后面,程强也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个小竹筒,一脸紧张焦虑的表情。
“你们怎么这时候还在外头晃?”程强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责备,“让人撞见怎么办?”
“这话该问你们吧,”穆成林蹲下来,“大半夜不睡觉,蹲这儿喂蚊子?”
李明憋不住话,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上头飞鸽传书,来消息了!大事!”
程强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手里那个小竹筒递过来晃了晃,压低声音说:“官府那边传的信儿,三天后的活儿,有变动。”
“什么变动?”穆成林问。
程强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说:“原本就说是趁供奉仪式人多眼杂,把霍家藏着的那件宝物偷出来,现在多加了一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天,还要顺便把朝廷来的钦差给做了。”
穆成林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钦差?那个三公主?”
“就是她,”李明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着点不知是还是紧张,“官府那边的信上说,那天牧阇会来,霍家肯定乱哄哄的,人多好下手。让咱们几个见机行事,能偷到东西最好,偷不到……尽量找机会配合仙使把人弄死。”
程强把那个小竹筒往怀里一塞,看着穆成林和朱镜辞,压低声音嘱咐:“但我们还是按计划行事,先偷东西,你俩是新人,到时候别逞能,跟着我们走。我俩在霍家待了小半年,地形熟,知道哪儿能藏人哪儿能跑。真动手的时候,你们就在外围望风,别往里凑。”
李明也跟着点头,拍着胸脯说:“对,听我俩的,保你们平安,这事儿干成了,县令大人那边肯定重重有赏!”
穆成林点点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刺杀钦差,这真不是一般的胆子大。
程强又叮嘱了几句,然后和李明匆匆消失在假山后头。穆成林和朱镜辞站在原地,等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穆成林说:“这事儿,得想办法传到三姐姐那边。”
“嗯。”朱镜辞应了一声,“明天我去找五姐姐。”
***
这几天,三公主带着人去了趟县城外的灵石矿场。
说是矿场,其实就是几座光秃秃的石山,山脚下一排排简陋的窝棚,到处是灰扑扑的碎石和矿渣。
东陵国盛产这种能储存灵力的岩石,听起来稀罕,实际上这东西在整个东陵有几百处,跟河边的鹅卵石似的,遍地都是。
岩石本身不值钱,得让修士往里头灌注灵力,才能变成市面上流通的灵石,真正值钱的是那道“灌注”的工序,而不是这些石头。
所以这些矿场,说白了就是给朝廷和世家提供原材料的苦力营生,利润薄,活儿累,正经修士没人愿意来,都是些穷苦百姓在里面讨生活。
但这几日,三公主面前多了不少来“告御状”的百姓。
起初是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颤巍巍跪在驿馆门口,说她们的儿子半年前进了矿场,就再也没回来过,后来人越来越多,有哭丈夫的,有哭兄弟的,说法都差不多——人进去了,就没了音信,矿场的人只说“跑了”“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三公主把这些事记在心里,她之前在单独问话县衙那些书吏差役时,就特意留了个心眼,从一堆战战兢兢的人里头,挑出了几个眼神还算清明、话里透着不甘的底层小吏。
有的是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被排挤的,有的是家里也有亲戚进了矿场没出来的,还有的纯粹就是看不惯那些当官的做派。
她把这几个人单独叫出来,给了块临时的令牌,让他们直属自己,专门负责查矿场的事。
今天去矿场,明面上是三公主带着人“视察”,走马观花看了一圈,听听矿头说些废话,但暗地里,那几个她挑出来的本地小吏和亲信护卫,已经趁人不注意,摸到了矿场后头的废弃工棚。
护卫在工棚底下发现了一个地窖入口,推开一看,里头蜷着七八个瘦成皮包骨的矿工。有的已经神志不清,有的见人就躲,据那几个清醒点的说,他们被抓进来干了快一年,不让出去,干活稍有怠慢就是一顿鞭子。外头传他们“跑了”或者“死了”,都是矿头编出来糊弄家属的。
问急了,有个矿工抖着声音说了一句:“这里头……这里头不光是灵石矿,往下挖,能挖出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灵脉,”那矿工说,“有一层,石头是热的,摸着就让人精神,矿头不让人往下挖,说要留着,等‘上面的人’来取。”
几个小吏对视一眼,没敢多问,悄悄退了出去,连夜把消息报给了三公主。
当天夜里,矿场失火了。
火是从堆放杂物的窝棚烧起来的,风一吹,很快就蔓延到几间空着的工棚。矿头带着人救火救得焦头烂额,等天亮清点损失时才发现地窖里关着的那些矿工,全没了。
县令李茂才得知矿场出事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喝参茶。
茶是今年新贡的,他花了大价钱才从京城弄来那么一小罐,平日里舍不得喝,今天心绪不宁,想着喝点好的压压惊。第一口还没咽下去,师爷就跌跌撞撞地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像鬼。
“老、老爷!矿场出事了!”
李茂才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却像是没感觉到似的,猛地站起来:“什么事?”
“失火了!烧了大半夜,刚刚才扑灭!”
“人没事吧?”
师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李茂才心里咯噔一下。
“地窖里的那些……”师爷声音发颤,“全没了。”
李茂才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他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忽然绕过书桌,一把揪住师爷的衣领,“什么叫没了?烧死了?还是跑了?”
“不、不知道……”师爷被他勒得喘不上气,“火太大,烧得什么痕迹都没了。可、可地窖的锁是被人撬开的……”
李茂才松开手,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师爷踉跄了两步,扶着桌子站稳,大气都不敢出。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作响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李茂才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那些矿工……知道多少?”
师爷张了张嘴,不敢回答。
李茂才闭了闭眼,不用问也知道,那些人在矿场干了一年,天天挖那些石头,地底下有什么,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灵脉的事,估计早就透出去了。
“是谁干的?”他低声问,像是自言自语,“三公主的人?”
师爷没敢接话,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沧北县,除了那位京城来的钦差,谁有这个胆子,谁有这个本事。
李茂才忽然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又坐下,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桌上的参茶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那些矿工,”他放下茶盏,声音压得很低,“能找到吗?”
师爷摇头:“他们要是被三公主藏起来了,咱们根本没法搜,再说了……”他欲言又止。
“说。”
“今天矿场一烧,三公主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万一她借着这个由头,再往深了查……”
李茂才没说话,他盯着桌上那盏凉透的参茶,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事。
也是这么个晚上,他第一次见到那颗灵核,拇指大小,暗红色,在烛光下像一团凝固的血。霍家的人告诉他,有了这个,沧北县就是他们的了。
这些年,他靠那颗灵核换来了多少好处?银子、官职、人脉,还有仙洲那边的门路,可要是灵脉的事被捅到京城去……
李茂才打了个寒噤。
“霍家那边呢?”他忽然问,“霍齐光知道了吗?”
“应该也知道了。”师爷小心地说,“矿场是霍家的产业,出了这么大的事,霍家那边肯定也得了消息。”
李茂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空空如也,原本放着的东西,早就给了别人,仙洲来的那两位。
他盯着空盒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狠狠地摔在地上。
“找。”他转过身,眼睛通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些矿工一个都不能落到三公主手里。还有,去告诉霍齐光,让他把霍家那边该处理的东西都处理干净,一点把柄都不能留。”
师爷连连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李茂才又叫住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那两位仙使……还在吗?”
“在,说是要等事情办完才走。”
李茂才点了点头,挥挥手让师爷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盯着地上那个摔碎的木盒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