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四十七章 朱承翊 ...
-
朱承翊刚登基的那几年,镇魔司手上沾的血,数都数不清。
当年十五王爷,那个对朱承翊继位威胁最大、最有竞争力的皇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惨遭暗杀,死得不明不白,没有凶手,没有线索,时至今日依旧是东陵国朝堂上一桩无人敢提的悬案。
但凡是离宫里权力中心最近的几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当年能在守卫森严的皇宫里悄无声息取人性命,还能做得不留痕迹、全身而退的,整个东陵国,只有一个人——穆芦雪。
那时穆芦雪大权在握,行事狠绝,杀得人头滚滚,镇魔司就是她一手打造出来的利刃。此后整整十年,朝廷上下都笼罩在这柄利刃的寒光之下,所有政令,无论出自谁手,没有穆芦雪点头,就只是一张废纸。
镇魔司在她执掌的十多年里,如同一只巨大的蜘蛛,将丝网无声地铺满朝堂每个角落。
到她暂离京城时,满朝文武,上至公卿下至小吏,谁也不敢说自己没有把柄握在她手里。
这样一个手握生杀予夺近乎无限权力的人,足以让所有世家和官员夜不能寐。
后来穆芦雪离开镇魔司,裴承恩接手了她的工作以后,才看到这两人究竟送了多少人上路。
那些碍眼的、有威胁的、不肯臣服的人,只需皇上一句暗示,穆芦雪便会替他一一清除。
继位这几十年来,皇上的手始终是干净的,甚至落了个仁慈的名声。
那是因为穆芦雪和裴承恩做了他的刀。
卢振海坐在那里,额头上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先前那点焦急和期冀,渐渐被一种更深、更凉的后怕取代。
他定了定神,拿出一把小巧玲珑的金钥匙,双手递到裴承恩面前,脸上堆着笑:“裴大人,这是城外那座温泉别院的钥匙,环境清幽,依山傍水,院里还有天然温泉,最适合调养身心,是我特意给您准备的,您闲下来的时候,随时可以过去住,院里的下人都已经安排妥当,保证您住得舒心。”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恳切,声音也压得更低,“在下没有别的奢求,只希望万一哪天——您能保我卢家一命。”
-------------------------------------
祝梅刚踏进英国公府的大门,连身上那件在格物院穿惯了的青色襦裙都还没来得及换下,迎面就撞上了面色铁青的公公。
英国公眼神锐利如刀,冷冷地盯着她,劈头便是一顿呵斥:“站住,老大家的!我是不是反复叮嘱过你,进了格物院,首要之事就是跟三公主打好关系,为咱们英国公府打探消息。可你呢?倒好,整日跟那些穷酸学子、破铜烂铁打交道,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打探到!如今连三公主去沧北赈灾这么大的事,都没带上你!我要你这个儿媳到底有什么用?!”
祝梅垂着眸,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反驳一句,也没有顺着斥责声低头认错,脸上的神情没有什么波动。
她心里清楚,公公这番无名火,八成是在外头吃了瘪,憋了一肚子气回来,才迁怒到她身上。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她出身寒微,娘家既无权势也无钱财,即使她拥有修炼的天赋,穿着世子夫人的华服,但是在英国公这样的人眼里,她永远和家里那些勾引主子的狐媚丫鬟没什么区别。
祝梅的目光掠过一旁垂手肃立、从头到尾一声不敢吭的丈夫。英国公世子在外头或许也有几分应酬场上的本事,可是在家里,在父亲绝对的威权面前,他是个实实在在的懦夫。
平心而论,丈夫待她不算坏,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体贴。但也就仅止于此了——他没有勇气,更没有担当,在父母明显不公的苛责面前,为妻子稍稍挺直一次脊梁。
英国公骂了许久,嗓子都有些哑了,看着祝梅那副不卑不亢、毫无波澜的样子,火气又起,却也渐渐没了力气,挥了挥手,不耐烦到了极点:“去祠堂跪着反省!好好想想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想不通就别出来!”
一旁的两个下人上前,走到祝梅身边,语气算不上恭敬,却也不敢太过放肆:“少夫人,请吧。”
祝梅面无表情地转身,跟着两人往祠堂走去。
一路上,身后的下人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目光紧紧盯着她。
祝梅脚步平稳,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冷静地回忆着英国公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
她敏锐地察觉到,今天公公提到“沧北县”的频率格外高,语气里也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焦躁与急切。
沧北县不过是东陵国一个偏远的小县城,平日里除了灾情,再无其他特别之处,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英国公如此格外关注?
又是什么,让向来沉稳势利的公公,露出了这般焦躁的神色?
不多时,祠堂便到了。
推开沉重的祠堂大门,一股清冷的香火味扑面而来,与正厅的暖意截然不同。
祠堂里昏暗无光,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射进来,落在一排排冰冷的牌位上。
祝梅走到祠堂中央,在冰凉刺骨的青砖地上缓缓跪下。膝盖接触地砖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
许多年前,就是在这里。也是因为一件“有失体统”的小事,她被罚在此处跪了一天一夜。
那天夜里,她腹中尚未成形的骨肉悄然离去——自那以后,她便再未能有孕。
冰冷的砖石透过单薄的衣裙,一点一点汲取着她身上的温度。
祝梅挺直脊背,望着前方层层叠叠、在昏暗烛光下显得面目模糊的祖宗牌位,眼底没有恨意,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
沧北县霍家的府邸深处,一间布置得极为华贵舒适的卧房内,熏着安神的淡淡甜香。
拔步床上,锦被之下,一个年轻孕妇正沉沉睡着。
她约莫三十出头,容貌清丽,即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笼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肌肤因有孕而显得有些苍白浮肿,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
女人四肢极为枯瘦,肚子却大得吓人,像一座小小的山丘一样躺在床上。
突然,她毫无征兆地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眼神里满是未散的惊悸与茫然,仿佛刚从一场极其可怕的梦魇中挣脱。
几乎就在同时——
“咩……”
一声绵长、低沉,仿佛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山羊叫声,在窗外幽幽响起,近得仿佛就在枕边。
蹄子轻轻踩过石板或泥土的“嗒、嗒”声由远及近,渐渐密集。
窗纸上影影绰绰,映出好几个矮墩墩的影子在晃动。
不多时,窗外已聚集了不下十余头山羊。它们不像寻常牲畜那样喧哗,只是安静地挨挤在窗下,偶尔发出一两声低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其中一头山羊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将前蹄搭在了略低的窗台上,整个上半身便隐没在窗纸投下的昏暗阴影里。
它那双金黄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穿透薄薄的窗纸,精准地“看”向屋内床上的人。
女人对此毫无察觉,困意再次涌上来,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
夜色渐深,霍府上下早已熄灯安歇,唯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传来,又渐渐远去。
两个穿着霍家下人服饰的男子,趁着夜色掩护,从不同方向悄然摸到了府里一处荒废已久的小院附近。两人弓着腰,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压得几乎听不见。
为了防备有人尾随,两人不约而同地倒着后退挪向院门,一边退一边警惕地回望四周暗处。
霍家守卫森严,若是私会的事情败露,不仅计划会彻底落空,恐怕连他们性命难保。
就在两人都快要挪到门口的时候,“咚”的一声轻响,两人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两人同时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惊呼出声,又瞬间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捂住了对方的嘴,眼神里满是惊慌与戒备。
“别出声!”瘦高个下人率先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气急声道,同时缓缓松开捂住对方嘴的手,抬手比出了事先约定好的接头暗语——三根手指并拢,轻轻敲了敲对方的胳膊。
矮壮个下人愣了愣,随即也反应过来,连忙比出暗号,同时,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忍不住压低声音骂了句:“你小子,走路也不看着点!差点把我吓破胆!”
瘦高个也小声回怼:“还说我?你不也倒着走?谁知道你也挪到这儿来了!”
确认了彼此都是自己人,两人都松了口气。矮壮个转过身,小心翼翼地伸手推了推那扇蒙尘的木门。
“吱呀——”腐朽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突兀。两人都下意识地顿住动作,警惕地看了看院内,确认没有异常动静后才一前一后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刚迈过门槛,两人的脚步就同时顿住了,脸上露出见了鬼似的表情——只见院内的两人打扮得格外奇怪,与他们身上普通的下人服饰格格不入。
其中一人脸上蒙着一层雪白的绸缎,恰好遮住了双眼,另一人左眼戴着一个深色的单边眼罩。
“……”
“我靠!”其中一名下人爆了句粗口,难以置信地问:“你们打扮得这么显眼,这几个月到底是怎么蒙混过关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