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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六章 ...

  •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响。裴承恩立在御案前,将一册奏报轻轻放下,声音平稳无波:“陛下,新拟的《工业资源法》,推行受阻,基本算是黄了。”

      见朱承翊神色平静,裴承恩才缓缓抬眸,详细禀明:“各大世家对此法案异议极大,已经开始暗中联名抵触了。其中,英国公府,王家,卢氏,三者牵头串联,处处与朝廷作对。臣已命司徒探查此事,据镇魔司传回的密报看,这几家已经暗中密谋勾结,打算以‘祖产不可侵’‘征用土地破坏家族风水’‘动摇国本’为由,阻挠朝廷征用其名下土地,并且联合所有世家抱团施压,彻底阻挠法案推行,不让其落地实施。”

      他稍作停顿,言语间带出几分冷峭的讥诮。这些世家大族,过往靠着盐铁专卖、漕运关税这些一本万利的营生,加上盘根错节的联姻与世代官宦,攥着全国近七成的良田沃土,税赋大半进了他们的库房,家底厚得流油。如今朝廷不过是想从他们指缝里漏出点边角,用来兴办新工矿、筑路修渠,他们便如同被踩了尾巴,立刻躁动不安起来。

      裴承恩又瞥了眼皇帝,见朱承翊依旧面色平静,才缓声添了句:“他们……私下对陛下,似乎也颇有微词。”

      朱承翊闻言,从奏章上抬起眼,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对朕?他们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话里话外,是抱怨陛下这些年……心偏了。”裴承恩斟酌着词句,“觉得陛下在两股势力之间,冷落了他们这些世代簪缨的旧臣。说陛下看重那些奇巧匠人、算术先生,是本末倒置,违背了祖宗重农抑商、尊儒尚礼的法度。”

      朱承翊听罢,只哂笑一声,并未动怒,反而低下头,继续去看手里那封穆成林离京前留给他的信。

      其实,朱承翊从未在明面上明确表态要偏袒哪一方。但他这些年来,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数理格物”的浓厚兴趣。御书房里常摆着新式的钟表、精巧的机械模型,奏对时偶尔会问起某地水利工程的算法依据,赏赐也时不时会赐下新出的格物图谱。

      朝廷里混到高位的,哪个不是人精?皇帝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在显微镜下解读。见陛下似乎格外青睐那些懂算术、通匠作的人才,大臣们心中自然有了计较。于是,各家纷纷督促子侄辈在攻读经史之余,也须“略通”算术、几何乃至物理格物之学,自己也常在奏对或诗文中,看似无意地显露对此道的“雅好”。底下的人见上官如此,更是闻风而动,一时间,钻研“实学”竟在官场与士林中蔚然成风。

      这般自上而下、潜移默化的风气引导,比任何明确的政令都要有力。悄然推动了更深层的变革,科举制度被逐步修订,增设了“格物”、“算术”、“工程”等专科;皇家格物院拔地而起,直接为朝廷培养精通实务的科技官僚;甚至设立了“技术功爵”,明确赏格,谁能将蒸汽机图纸变为现实,谁能改良炼钢之法、提高产量,便能以此获得官职乃至爵位。朝廷取士的标准,在不动声色中,已从纯粹的血缘门第、儒学修养,向着“实务才干”倾斜。

      而这恰恰戳中了大多数世家子弟的软肋。他们自幼浸淫诗书经史,讲究的是血脉清贵、门第高华、儒学修养深厚,视机械制造、算术工程为“奇技淫巧”,难登大雅之堂。此消彼长之下,世家在科举取士中所占的比例,近些年已肉眼可见地逐年萎缩。

      皇上甚至不用多说什么,更不必亲自下场,自会有人沿着他有意无意铺好的路,一步步走下去。

      再加上这些年规模化工厂的兴起,不断挤压着盐、铁、织造等传统行业的利润,世家大族们赖以生存的财路肉眼可见地变窄了。钱袋子一瘪,底气就虚,自然越来越沉不住气,动作频频。

      然而皇上的心思并不在这里,他冷不丁地说:“秀奴和凤卿也该玩够了吧?”

      裴承恩笑笑,“难得出去一趟,肯定要撒欢一阵。”

      “……”皇上安静一阵,“该回来了,把他们叫回来吧,你亲自去。”

      裴承恩从宫里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的马车刚驶离宫门不远,便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角被人拦下。车夫低语几句,裴承恩略一颔首,马车便停了下来。一个穿着普通布衣、帽檐压得很低的人影迅速钻入车内。

      车厢内光线昏暗,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却难掩焦虑的脸——正是卢家的家主。

      “裴大人,”卢家家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切,“我们上次拜托您的事……您向陛下进言了吗?”

      裴承恩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从座位暗格中取出一支细长的烟杆,凑近小几上固定的火石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袅袅青烟升起,模糊了他半边面容。他放松地靠在柔软的车厢锦垫上,周身散发出一种熬夜过度后的疲惫与放空感,那是长期身处高位、一切尽在掌控后才有的、带着倦怠的松弛。

      刚坐稳,卢振海便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急切,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裴大人,关于《工业资源法》的事,能不能求朝廷网开一面,别再死死盯着我们卢家的土地不放了?再这么耗下去,我们可真撑不住了。”

      了解裴承恩的人都知道,这位权倾朝野的内相,私下里是个颇为矛盾的人。他热衷享受,品味刁钻,在吃穿用度上从不亏待自己。时令的河豚要最肥美的部位,长江的鲥鱼须得第一时间冰镇送来,桃花时节酿的鲊,秋日膏满黄肥的螃蟹,南海的鲍螺,山间的嫩笋烧鹅……这些年来,坐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有权有势,能享受的荣华富贵,他都享受到了极致。平日里,想给他送礼、攀关系、求他办事的人挤破了头,可大多连他的面都见不到,能不能有送礼的机会,能不能让他点头帮忙,全看他的心情,半分强求不得。

      穆成林有时候吐槽他“中饱私囊,以公肥私”也并不是在开玩笑。

      裴承恩这才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嘴角忽然勾起一个近乎天真烂漫的弧度,与他周身慵懒华贵的气质形成一种古怪的反差。他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刚抽过烟后的微哑:

      “我是答应过,替你们递个话儿,探探口风。这一两次,意思到了,也就行了。”他顿了顿,笑意更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谁跟你们打包票,说递了话就一定能成事?怎么,卢公还想给我定个章程?事儿没办成,就得把收的东西加倍吐出来?到时候,让你也指挥指挥我,好好体验体验当主子的滋味,怎么样?”

      卢振海脸色一白,连忙挤出一脸讨好的笑,身子躬得更低:“不敢不敢!首座言重了!在下绝无此意!谁不知裴首座是陛下身边第一得力之人,一言九鼎,深得圣心!我们几家,不过是盼着首座能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给条活路罢了……那些东西,不过是聊表敬意,敬意而已!”

      他送上的“敬意”可不轻——一叠厚厚的银票,每张都是面额五千两的庄票,足足有二十张,算下来便是整整十万两白银;两支百年老山参,须子完整无缺,还带着新鲜的潮气;另外还有一小罐百年陈皮,是江南贡品,色泽暗沉、香气醇厚,平日里有钱都难买到,用来泡茶、入药皆是极品。

      裴承恩似笑非笑地听着他的奉承,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斜睨着卢振海,平静地开口,说了一句似乎不着边际的话:“手套再好,也是件衣裳。就算戴在最要紧的手上,它也比不上身上任何一块皮肉。”

      卢振海一时怔住,没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比喻是什么用意。

      见他依旧一脸茫然、沉默不语,裴承恩幽幽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还有几分隐晦的提醒,字字清晰:“你也别指望我一句话就能左右陛下的心思……你还真以为陛下是什么善男信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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