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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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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县令府邸。
大堂内灯火通明,县令李茂才只穿了件白色里衣,大敞着怀,歪靠在红木椅背上,双脚浸在装满热水的木盆里。一名瘦小胥吏正蹲在地上,卖力地替他揉搓脚掌,嘴里不住奉承:“老爷这脚底板厚实,一看就是稳坐高位的福相……这力道可还成?”
李茂才闭着眼,眉头却拧得死紧,手指焦躁地敲击着扶手。对小吏的话置若罔闻,心思显然飞到了别处。
院外,打更人的梆子声沉沉传来,“咚——咚——咚——”,已是三更天。县令喉结动了动,心底的焦躁愈发浓烈。
三公主朱柔珏那番雷厉风行的手段,着实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谁能想到,一个久居深宫的小丫头,竟能如此果决狠辣,半夜直扑库房,一把就掐住了他们的命脉。如今所有关键账簿、印信,都必须由县衙主管官员和公主亲信各持一把钥匙,同时到场才能动用。
不能再拖了,迟则生变,谁知道又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堂下两个李县令的心腹官员同样愁云惨布,压低声音商议着对策。
“如今糊弄怕是糊弄不过去了……”
“不如……制造些‘意外’?粮仓走水,账簿被毁,死无对证?”
“蠢货!她身边那些护卫是吃素的?况且刚出岔子她就来,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那……煽动些流民闹事?就说公主年轻,赈灾不力,激起民变?”
“倒是个法子,可时间仓促,且容易引火烧身……”
县令忽然睁开眼,语气冷沉地问:“那两位大人回来了吗?”
小吏手上的动作一顿,脸上的谄媚僵了僵,小声嗫嚅:“大、大人,可是……属下听说,他们刺杀三公主的人,好像失败了?”
“闭嘴!”县令猛地踹了铜盆一脚,水花溅了小吏一身,他却全然不顾,厉声呵斥,“他们可是拿了咱们一块灵核!难不成想白拿好处不出力?真当老子好糊弄!”
他胸口起伏,越想越气,忍不住骂出声:“妈的,牛皮吹得震天响,什么‘手到擒来’‘绝不失手’!结果呢?两个人联手,偷袭一个带着累赘队伍的公主,居然都能让人全须全尾地进了城!废物!饭桶!”
小吏见状,赶紧添油加醋,把两人贬得一文不值:“大人说得极是!这俩家伙就是浪得虚名,估计在仙洲也是混不下去的主,才来咱们这儿骗吃骗喝骗好处。拿着灵石不办事,反倒给咱们添乱,依属下看,根本不配当仙门修士,连街头的地痞流氓都不如!”
他的话音刚落,屋内的烛光突然“噗”地一声全灭了,周遭瞬间陷入漆黑。黑暗笼罩的刹那,只听“砰”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木盆翻倒、水流泼溅的声音。李茂才只觉得膝盖被重重一撞,冰凉的洗脚水泼了他半身。
“混账东西!”他勃然大怒,刚要呵斥,伸手却摸到一片温热的粘腻。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他惊恐地看到,那刚才还在谄媚附和的小吏,此刻正歪倒在自己腿边,双目圆睁,喉咙处赫然插着一根细如牛毛、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寒光的短针!
人已经没了气息。
李茂才的骂声卡在喉咙里,浑身血液都凉了。
下一刻,一道略显轻佻的笑声在门口响起。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的年轻人,仿佛从夜色中融化出来一般,笑嘻嘻地收起手中一支不起眼的吹筒,自顾自地走进来,寻了把椅子坐下。他翘起腿,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看向李茂才的目光,是一种全然俯视的漠然,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两、两位大人……何时回来的?”李茂才声音发颤,努力挤出笑脸。
那年轻修士没答话,只将目光投向门外。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高大身影提步跨过门槛。来人一身墨黑锦缎曳撒,在昏暗光线下流动着暗沉光泽,腰束白玉带,身形挺拔。看面容是个三十许的女子,相貌平平,毫不起眼,可当她抬眼望来时,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便弥漫开来,仿佛整间屋子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显然此人修为极高,且毫无掩饰之意。
两人一个年轻跳脱,一个沉稳如山,气质迥异,却同样令人心悸。
女人走到堂内,无视县令的存在,在主位坐下,轻点下颌:“看来李县令对我的人不太满意。”
县令的脸色化作惨白一片,比死人强不了多少。
女人的衣服上用金线勾着样式特殊的云纹,一看就是青云宗的人,而青云宗则是仙洲五大门派之一。
李茂才脸色“唰”地惨白如纸,比地上那具尸体好不了多少,连忙躬身:“不敢不敢!在下绝无此意!只是……只是忧心公主已然入城,后续之事恐生波折……”
女子侧眸看向他,脸上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又透着明确的催促:“我们是拿钱办事,已然按你的要求,去袭击了朝廷的人。虽说没能得手,但也算是尽了力。当初说好的酬劳,先付了一半,剩下的定金,李县令打算什么时候给?总不能让我们白跑一趟。”
县令定了定神,壮着胆子想讨价还价,声音依旧发颤:“仙、仙长息怒。只是……我之前提的事,不知二位能否再通融?我全家搬去仙洲的事,什么时候能安排妥当?只要此事办成,定金我立马奉上,还会再加厚谢。”
女子闻言笑笑,语气毫无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少跟我谈条件。什么时候你把灵脉顺利运到仙洲,我就什么时候安排你全家过去。办不成事,别说搬家,你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都不一定。”
县令浑身一寒,不敢再争辩,只能连连点头:“是、是属下明白。”
两名修士没再多说,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直到他们的气息彻底远去,县令才猛地瘫坐在椅子上,抬手抹了把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里衣贴在身上,又凉又黏。
他喘了几口粗气,眼神重新变得阴鸷,对阴影里候着的心腹低声急问:“安插进霍家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老爷放心,”心腹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早就妥了。在霍家当下人都好几个月了,手脚勤快,嘴也严,霍家上下没人起疑。”
“好!”李茂才眼中闪过狠色,“让他们抓紧动手!必须尽快把东西偷出来!早一点成功……咱们就能早一点安心,也能早日跟青云宗交差,免得夜长梦多!万一迟了,被那丫头或者其他人察觉,就全完了!”
***
第二天一早,三人吃过嬢嬢准备的简单早饭,带上她硬塞过来的一包干粮,便告辞上路。临走前,穆成林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嬢嬢,还不知道您叫什么名字呢?”
嬢嬢正低头收拾碗筷的手一顿,愣了愣,抬起头时眼里带着几分茫然,随即又释然地笑了,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哎哟,这话可别提了,好些年没人问过我本名了。周遭村里的人,不是叫我徐家嫂子,就是喊我徐稳婆,叫得久了,我自己都快忘了原来的名字了。”
“那您本名叫什么?就是您爹娘给您起的名字。”穆成林追问道。
徐稳婆放下手中的碗,抬手捋了捋耳边的头发,目光飘向院角的石榴树,轻声念道:“本名叫孟十六,我娘生我的时候,家里穷,没什么讲究,就按排行取了这么个名,简单好记。”
一直走出村子好一段距离,五公主朱盟真才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从那位嬢嬢身上感受到灵力波动?”
“没有。”穆成林摇头,疑惑地问,“五姐姐,你觉得哪里不对吗?”
三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去。远远地,还能看见村口,徐稳婆正推着卖石榴的小车,朝他们这个方向用力地挥着手,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
“不,我只是有点好奇。”朱盟真转回身,语气平静,“一个没有灵力、也不像了解修炼的普通人,她要灵石做什么?”
“换钱?”穆成林猜测。
朱镜辞沉吟:“在这种偏僻地方,灵石能轻易换成钱吗?”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朱盟真稍稍压低了些声音,“来之前,我隐约听到些风声。沧北县似乎有异动,可能与发现新的灵石矿有关。父皇明面上派三姐姐来赈灾,暗地里,恐怕也有查探此事的意图。”
朱盟真顿了顿,没再多说细节,只点到为止。
这其中的关节其实并不复杂,做灵石的原材料,本是一种能容纳灵气却自身无半分灵气的矿石,需经修士注入灵气后,方能成为可流通的“灵石”。东陵国盛产这种原材料,这些年一直向仙洲供应,表面看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实则处处被人拿捏。
灵石的核心价值从不是矿石本身,而是其中封存的灵气。
仙洲掌控着高阶修士资源与灵气灌注的技术,交易时始终刻意压低原材料价格,东陵国看似营收可观,实则在这场交易中一直处于被动下风的位置。
朱镜辞却想到更深一层:“但东陵境内的灵石矿藏,相对别国已算丰富。单为一座新矿,就值得他们冒欺君杀头的风险吗?”
五公主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狼嗅到血腥气的锐利与兴奋:“如果……他们发现的不是普通的灵石矿,而是一条‘灵脉’呢?”
“灵脉?”穆成林立刻挑眉。
“对,灵脉。”朱盟真肯定道
灵脉与灵石矿不同,其产出的不是石头,而是真真正正的灵气,整个东陵国目前发现的灵脉加起来,统共也不过五条,还是有大有小,质量参差不齐,有两条已经快要枯涸了。
换句话说,灵脉可遇不可求,甚至比金矿还值钱。
穆成林道:“那确实值得挺而冒险,欺君罔上了。”
“一般灵脉出现的地方,都会产出灵核,只是数量不一,”朱镜辞语气沉凝,“这次我们说不定有机会见一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