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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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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成林三人跟着卖石榴的嬢嬢拐进集市后面,不多时便抵达了目的地。院门是老旧的木栅栏,推开时发出“吱呀”轻响,院里青砖铺得整齐,角落堆着晒干的石榴皮,果然如嬢嬢所说那般宽敞。后院更是单独圈出一大片围栏,十几头肥猪在里面哼唧踱步,食槽旁散落着些许草料,空气中混着泥土与猪食的淡腥气,却被阳光晒得暖意融融,不显杂乱。
嬢嬢提着半桶拌好的麸皮猪食,脚步麻利地走到围栏边,弯腰往食槽里倒食,一边倒一边滔滔不绝地唠着家常,语气里带着几分农家妇人的爽朗:“这些猪原先都是我男人照料的,他以前是个屠夫,专靠卖鲜肉营生,手艺好得很。可十多年前镇上闹了些乱糟糟的事,我丈夫也不知道去了哪,这一失踪就是十几年,连封家书都没寄回过。”
穆成林看着她麻利的动作觉得新鲜,主动接过桶和长柄勺,试着往食槽里舀饲料。
朱镜辞站在围栏外,转向嬢嬢,语气温和却带着探寻:“您说的‘乱糟糟的事’,具体是指什么?我们途经此地,倒是未曾听闻过附近有异动。”
嬢嬢闻言,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踮脚往院门口和巷尾各张望了一圈,确认周围除了他们再无旁人,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隐秘的忌惮,说:“那时候镇上都传疯了——说是在后山的石洞里挖着‘灵核’了!听说那东西摸一下都浑身舒坦,引得好多外乡人疯了似的往这儿跑,把后山都翻遍了。”
五公主在一旁听得神色微动,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太可能。若此地真出了灵核,镇魔司恐怕早该收走了。毕竟那东西,哪怕只有指甲盖大小,也能源源不断提供灵气,至少可供渡劫期以下的修士用上十年,几乎等同于一条可随身携带的小型灵脉。即便只是一丁点儿,也足以让人抢破头。
想到这里,她脸色忽地一变:“那个元婴期修士……”
“他身上恐怕就有灵核,”朱镜辞接道,“否则绝无可能长时间维持那般规模的灵力输出。”
两人皆陷入沉默,空气中透着几分凝重。恰在这时,穆成林提着空桶走了过来,手里转着铁勺,时不时往栏杆上轻敲两下,发出“当当”声逗弄栏里的猪,全然没察觉两人的异样,只顾着看猪群挤来挤去。
忽然,嬢嬢一把夺过穆成林手里的铁勺,几步冲到围栏边,对着一头猪的脑袋重重敲了好几下,力道之大,连猪都疼得闷哼一声,缩着脖子往后退。
穆成林愣了片刻,才迟疑地问:“这儿……不让逗猪吗?”
“不是,”嬢嬢抬起头,脸上方才那股子凶悍劲儿已经散了,只是神色略显严肃,“是这头猪嘴边上沾着血,准是又欺负同圈的猪了。”
“猪也会欺负猪?”
“咋不会?”嬢嬢恨恨地说,拿勺子指着那头猪,“这些畜生,坏着呢!专挑弱小的欺负,咬尾巴、啃耳朵,抢食的时候下死口。最吓人的是,饿极了或者见了血,它们连同类的肉都敢啃!这头就是个刺儿头,不打不服。”
她一直打到那头猪脑袋上的血污都被蹭掉不少,缩到角落再不敢朝这边看,才停了手。
朱盟真适时转移话题,缓和气氛,问道:“咳,您家里除了您丈夫,还有其他人吗?”
提到这事,嬢嬢脸上瞬间漾开暖意,眉眼间满是慈爱,语气也软了下来:“还有个小儿子,叫阿吉,今年十岁了。”她说完,朝着屋里扬声喊了两声,声音清亮又带着宠溺:“阿吉?阿吉!快出来,家里来客人了!”
喊声在院子里回荡,屋里却空荡荡的,没人应答。嬢嬢笑着摆了摆手,无奈地解释道:“许是又跟镇上的小伙伴去后山掏鸟窝了,这孩子,一玩起来就忘了时辰,等天黑了才知道回家。”
朱镜辞问:“那如今家里,就靠您养猪和卖石榴过活吗?”
嬢嬢领着三人往正屋走,推开老旧的木门,一边招呼他们在八仙桌边坐下,一边笑着说:“偶尔也接些稳婆的活计。孩子他爹不在了,我得多攒点银钱、置点家业,免得我百年之后,阿吉连个依靠都没有。”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这孩子性子内向,又怕生,不爱说话,将来不知道怎么立足。”
穆成林收回落在猪栏方向的目光,看着嬢嬢忙碌着倒茶的身影,由衷感慨道:“这个嬢嬢会的可真多,又养猪又种石榴,居然还会接生,也太厉害了。”
妇人端茶的手一顿,很快又笑了,语气坦然又实在:“其实人和猪很像,我最开始是给猪接生的,后来村里有户人家生孩子难产,稳婆迟迟赶不来,实在没办法才找我帮忙,试着接了几次都成了,往后村里谁家有难处,都会来叫我。”
穆成林捧着温热的粗茶杯,嘴角抽了抽,心里嘀咕:理是这么个理,可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呢……她目光落在墙上贴着的多子多福的旧年画的上,抿了口茶,压下心头的微妙感,努力不去想人和猪的相似之处。
***
派出去搜救穆成林三人的队伍迟迟未有音讯,朱柔珏本就因这事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再面对沧北县官员们嘴上恭敬备至,实则处处设防、敷衍搪塞,半点不肯透露灾情实情的模样,她心底积压的郁气渐渐翻涌成怒意,指尖攥得茶盏边缘微微泛白。
强压下当场发作的冲动,朱柔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连日赶路,本宫身子乏得很,需静养一宿。赈灾事宜明日再议,你们都先退下吧。”
县令还想再劝两句,试图继续缠磨着不让她插手实务,却对上朱柔珏眼底冷沉的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带着一众官员躬身告退,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丫鬟好生伺候,实则留了人在跨院外暗中盯着。朱柔珏看在眼里,只作不知,待官员们彻底走远,便屏退了县令派来的丫鬟,独自坐在屋内静待时机。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子时的梆子声在空旷的县城里悠悠传开。朱柔珏端坐案前,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骤然抬眼看向阶下的护卫统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人去赈灾粮仓。全程噤声,不必惊动任何地方官。手脚干净些。”
护卫队如暗影般悄无声息地穿过街巷,直扑常平仓。守仓的衙役正昏昏欲睡,未及反应便被迅速制住,口鼻捂严实了按在墙角。各出口被把死,通道封锁,所有仓管人员都被集中看押,整个过程快而寂静,不过片刻,粮仓已尽在掌握。
仓门打开,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陈年谷物的气息扑面而来。护卫们拿着提前备好的账册,就着火光开始逐仓盘点。越往下查,脸色越是难看,账面上写得满满当当、品类齐全的粮仓,里头竟有大半是空的!仅剩的那些,也多是发霉变质的粗粮,与账册上光鲜的数字天差地别。
护卫统领当即命人将账册与守仓人员严加看管,严禁走漏风声,同时派了两名心腹连夜赶回禀报。朱柔珏听完,眼底寒意凛冽,指尖掐得桌案木纹深陷,面上却未露慌乱。待护卫话音一落,她立刻沉声道:“你们即刻返回粮仓,协助整理所有虚实对比的证据,连同此地官员欺上瞒下、克扣赈粮的行径,一并写成密折,加急送往京城,务必将实情一字不差地呈到御前。”
心腹领命而去。朱柔珏又召来其余随行侍卫,继续部署:“你们分头潜入县城街巷和周边村落,暗中查访真实灾情。记住,不要惊动地方官吏和乡绅。”
崔风自从被三公主认出是当日与穆成林同行之人后,便被安排在她身边听用。这一次探查任务紧迫,需赶在天亮前完成,所有能自由活动的武者都被派了出去,崔风自然也不例外。他按着领队随机分配的方向前行,越往城郊走,周遭的房屋越破败,人烟也愈发稀少,不多时便来到一座荒坡前,坡上立着一栋破破烂烂的古庙,庙前立着一块残碑,碑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致访客:沧北县咭菩喇教区暂行守则》
【一、山羊是神圣的。你可以观察它们,但请勿触摸、驱赶,尤其绝对禁止投喂或伤害。如果你发现某只山羊的瞳孔是金色的,请立即移开视线,并低声重复三遍:“我看见了草,我看见了树,我什么也没看见。”直到它离开。】
【二、这里的树木有时会显得很高。如果你发现身边的树木在无风时自行摇晃,或感觉树冠的高度超出了常理,请立刻停下你正在做的事,安静地原地等待,直到晃动停止、视觉恢复正常。在此期间,不要抬头看树顶。】
【三、身穿姜黄色衣袍的是“牧阇”。他们是咭菩喇的侍奉者。遇到时,请跟随本地居民低头行礼。如果牧阇对你说话,请恭敬回答。如果他向你赠送任何物品,请务必收下。】
【四、此地不存在“咭菩喇神庙”或固定祭坛。如果有人声称可以带你去参拜,或指认某座建筑为神庙,请不要相信,更不要跟随。真正的“沟通”发生在信徒认为合适的任何自然场所。】
【五、夜晚请留在提供给你的住所内。如果在夜间听到窗外有类似山羊行走或啃食树叶的声音,属正常现象,请勿窥探。若听到清晰的、像是用犄角轻轻叩击门板的声音,请保持安静,不要回应,也不要开门。它会自行离开。】
【六、警惕任何试图与你深入讨论“轮回”和“涅槃”具体细节的本地人。礼貌地表示自己尚未理解,并转换话题。】
【七、如果你不慎违反了上述任何一条规则,并开始感到持续的耳鸣、视线边缘出现金色光斑、或对肉类(尤其是羊肉)产生难以抑制的厌恶或渴望……请立即寻找一位牧阇,坦白你的过失,并接受他的“引导”。这是唯一的补救措施。不要试图隐瞒或自行逃离教区。】
【八、所有规则的核心,并非为了保护你,而是为了维持“那位大人”的安宁与“供养”的持续……】
崔风还没读完最后一句,忽然感觉后颈一紧,呼吸骤然一滞,有人猛地拎着他的后领将他拽下了荒坡。他下意识绷紧身子,在向下翻滚的过程中快速调整姿态,指尖抠住坡上的杂草借力缓冲,终于在滚进坡下的溪水中前稳稳停住。崔风惊怒交加地抬头,却见将他扯下来的人,竟是姬郑。
姬郑负手立在溪畔,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那双银灰色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熟悉的无奈:“御主,您的运气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差啊。”
崔风一怔,猛地扭头看向斜上方,哪还有什么古庙残碑?只有几头山羊静静地站在坡上,在晦暗的月光下慢吞吞地嚼着树叶。它们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大,瞳孔是近乎长方形的横条,里面映出崔风狼狈的身影,冰冷、呆滞,没有一丝活物的温度,反倒像某种被镶嵌在血肉里的古老石头。
它们嚼草的动作机械而僵硬,嘴角沾着细碎的草屑,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属于牲畜的阴冷,仿佛不是在进食,而是在“审视”,更诡异的是,其中一头的嘴角,似乎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了惨白而整齐的齿龈。
崔风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这地方,真他大爷的邪门!
***
侍卫们领命散去后,朱柔珏独自坐在烛火摇曳的屋里,面色凝重。粮仓的虚实已然清楚,官员的欺瞒坐实了大半。不过两个时辰,探查的侍卫陆续带回消息,除了证实大量灾民流离失所、田地绝收等被隐瞒的惨状,还意外牵扯出一桩令人脊背发凉的陈年旧案。
“把这个‘杀人魔’的事,仔细说说。”朱柔珏指尖轻点桌面。
“是。”侍卫定了定神,沉声道,“十年前,沧北县曾出过一桩连环凶案,至今未破。据说当时有一块灵核在此地现世,消息走漏后,引来各方势力觊觎,明争暗抢之下,先后有十数人因此丧命,死状都极为惨烈,传言是被同一人所杀。”
“其中最小的一个受害者,是个才六七岁的男童。那孩子似乎是误食了疑似灵核的物品,被人发现时,已倒毙在野地,腹部被利刃生生剖开,凶手至今没有被捉到,那块灵核也自此之后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