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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一章 ...

  •   兰花是在穆成林与朱镜辞离开的第二天清晨,整理床铺时才发现异样的。她掀开叠得整齐的锦被,一张纸条从被褥下滑落,拾起一看,眉心当即突突直跳,下意识便要转身去寻裴首座禀报。

      穆成林像是早已料到她的反应,纸条末尾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小表情:有的耷拉着脑袋撇嘴,有的双手合十作苦苦哀求状。兰花盯着纸条看了半晌,深深叹了口气,终究是认命地将纸条收好,按着上面的吩咐,替两人打起了掩护。

      即使如此,她心里清楚,即使有自己帮忙做遮掩,小公爷和殿下离开京城的事也瞒不了太久,顶多两三天,早晚要被裴首座知道。

      ………

      三公主派去搜寻的人手赶至密林边缘时,穆成林三人早已踏出丛林,循着隐约的人声往县城方向去了。两队人一进一出,恰好错过了彼此。搜寻队在林间反复排查踪迹,穆成林三人则在山林外的小径上疾行,阴差阳错间,终究没能遇上。

      穆成林三人徒步翻越了连绵的山地,脚下的碎石路渐渐被平整的土路取代,空气中的草木腥气也混进了淡淡的烟火气。连日赶路让三人风尘仆仆,衣摆沾着泥土与草屑,发丝凌乱,直到天边泛起暖融融的霞光,前方终于出现了些许人烟。

      此处地处沧北县边缘,气候偏干燥,晨间微风带着暖意,午后却会燥热难耐。道路两旁长满了耐旱的植物,低矮的酸枣丛结着青涩的果实,枝干上长着细小的尖刺,高大的白杨木笔直挺立,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投下斑驳的光影。

      最显眼的还是一种乔木,树干粗壮,枝桠舒展,树皮呈灰褐色,纹理粗糙如老茧,椭圆形的绿叶肥厚多汁,层层叠叠地覆盖着枝头。奇特的是,每棵树上都栖着数只山羊,有的卧在粗壮枝桠上闭目养神,有的低头啃食肥厚的叶片,身形肥硕,毛色油亮,即便有人从树旁经过,也只是抬眼瞥一下,便又自顾自地进食,半点不惧生人。

      路边的常驻民多穿着粗布衣衫,男子是短打上衣配麻布长裤,裤脚扎进草鞋里,便于劳作;女子则是斜襟粗布裙,裙摆裁得较短,腰间系着布带,头上裹着浅色头巾,遮挡风沙。人人皮肤都透着常年日晒雨淋的小麦色,手上带着劳作留下的薄茧,步履匆匆却神色安稳,透着几分乡土间的质朴。

      这里是一处依托山路形成的小型集市,摊位沿着土路两侧排布,叫卖声此起彼伏。穆成林三人目光掠过各色摊位,鼻尖萦绕着食物的香气——他们已三天三夜没吃过热食,全靠灵石撑着,此刻腹中饿得咕咕作响。穆成林的目光牢牢锁在树上的山羊身上,喃喃自语:“好肥啊……这羊怎么能长得这么肥?是野生的吗?”

      朱盟真也动了心思,不动声色地走到一棵山羊树下,选中一只毛色最亮的肥羊。她伸手轻柔地抚摸着羊的脊背,动作温顺,实际上藏在袖口的刀已经接近了它的喉咙……

      “诶!外乡人!”一个声音有力的女声喊住了他们的动作,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他们眼里那股对食物的炙热渴望,急切地叫停了他们。

      穆成林循声望去。那是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皮肤是常年劳作晒成的小麦色,身形不胖,甚至有些瘦削,却显得很是结实有力。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袖子挽到小臂,头发利落地用木簪绾在脑后,眉眼开阔,笑起来有种爽朗的坦率。不知怎的,穆成林一见她,心里就生出几分没来由的好感——这妇人身上那股干练麻利、又透着热心肠的劲儿,很像赵妈。

      朱盟真收回手,面色平静地问:“这些羊是您养的吗?”

      “不是我养的。”妇人摆了摆手,语气却严肃起来,“但这是咭菩喇教的领地,在这儿,没人能对山羊下手,这是规矩。”

      “咭菩喇的领地?”穆成林挑了挑眉,“咭菩喇是什么?正经宗教吗?还是蚍蜉会那种?”

      朱盟真眉头微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凡是东陵国的土地,皆归皇上管辖,何来‘咭菩喇的领地’之说?”

      妇人听了这话并未动怒,反而压低声音,好心劝道:“姑娘,可不敢这么说,会惹神生气的。在俺们这儿,皇上……管不着哩。”

      正说着,恰好有三个身穿姜黄色长袍的人从一旁经过,妇人立刻停下话头,恭敬地垂首躬身行礼,周围集市上的人,无论原本在做什么,此时也都纷纷停下,朝那三人弯腰致意。

      只有穆成林、朱镜辞和朱盟真还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显得格外扎眼。

      为首的那名传教者注意到了他们,脚步微顿。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平和,唯独左边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空荡荡的,让那半张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寂静。他并未出声斥责,只朝三人方向微微颔首,露出一个近乎慈悲的浅笑,便继续前行。

      “孩子,别再盯着看了,”等那三人走远,妇人才松了口气,小声对穆成林说,“那位牧阇,已经把自己的一只眼睛,供奉给‘那位大人’了。”

      朱盟真听得一头雾水,“牧阇”、“那位大人”,这些陌生的称谓让她满心疑惑。这咭菩喇教究竟是什么来头?能量竟大到能在东陵国的土地上自立规矩,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

      妇人的话对于从小在皇宫长大的她而言,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三人望着集市上的各色食物,只觉得嘴里发干、腹中更饿,可翻遍全身,竟没有一文铜钱。灵石倒是随身携带,可在这偏僻的小集市里,鲜有知晓修炼之事的武者,灵石根本花不出去。妇人瞧出了他们的窘迫,主动开口:“我看你们也是赶路累了,若是不嫌弃,我用自家的石榴换你们手里的石头吧。”

      朱镜辞接过妇人递来的石榴,轻声问道:“嬢嬢,能否请教您,为何这里不能杀山羊?这与咭菩喇教有什么关系吗?”

      妇人一边给他们装石榴,一边耐心解释:“山羊是咭菩喇教的精神图腾,教里的人都供奉山羊。我们相信转世轮回、涅槃重生,而山羊性子温顺,能忍饥耐渴,在贫瘠的地方也能活下去,是最坚韧虔诚的生灵,代表着对信仰的坚守。教里的牧阇说,山羊是那位大人派来的使者,伤害山羊,就是亵渎信仰,会遭到轮回的惩罚。”

      见三人风尘仆仆、无处可去,妇人又热心地邀请道:“我家就在集市后面,院子大得很,有空房闲置。你们若是不嫌弃,就去我家住几天歇歇脚吧,这么多灵石,我白拿了也过意不去,总得让你们有个落脚的地方。”

      穆成林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妇人,停顿片刻,见她神色诚恳,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嬢嬢了。”

      ***

      另一边,崔风一路随行保护三公主的队伍,历经几日跋涉,终于抵达了沧北县县衙。县衙大门敞开着,县令带着县丞、主簿、典史等一众官员,领着衙役、民壮,浩浩荡荡出城迎接,所有官员都站在前排核心位置,身后跟着的几个老迈乡绅、官员家眷。

      见了公主的仪仗,众人“噗通”跪倒一片,山呼“公主千岁千千岁”,县令抬眼偷瞄时,眼神里藏着几分打量:看她衣着华贵,眉眼干净,不像吃过苦的样子,心里便先定了性——这就是个来镀镀金、走个过场的小丫头。

      起身时,县令抢前几步,双手捧着一个覆着红绸的托盘,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殿下远来辛苦!沧北僻陋,无甚好物,唯有些许土产,聊表臣等寸心,万望殿下笑纳。”说着,他掀开红绸,里头露出一对品相普通的老山参,几匣子油纸封好的本地点心,并一套青瓷茶具,看着光润,却绝非名窑所出。

      朱柔珏垂眸瞥了眼木盒,眉头当即微蹙,指尖下意识扣紧了马缰,眼底飞快浮起一丝不满——她是为赈灾而来,这些官员却先忙着应酬客套,全然不见半分救灾的急切。但她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不便当场发作,只得强压下情绪,抿了抿唇,淡淡颔首示意身旁侍女收下,声音清冷:“县令有心了,灾情要紧,先回县衙议事。”

      他们给三公主安排的住处,是县衙后院特意腾出来的最好跨院。窗明几净,雕花木窗糊着崭新的明纸,地上铺着厚实的毡毯,桌上早已备好了热茶和几样精巧点心,连伺候的丫鬟都是县令夫人亲自挑来的,两个十四五岁的丫头,嘴甜伶俐,一口一个“殿下万福”,沏茶递水的动作又轻又快。

      稍作歇息,朱柔珏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案几,开门见山问及灾情。

      县令立刻搓着双手上前,脸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恭敬又带着几分轻描淡写:“殿下体恤民生,实乃沧北万民之福!其实啊,这沧北的灾,早就结束了。前阵子是下了几场暴雨,淹了些低洼的田地,不过臣等第一时间就组织民壮抢修了堤坝,也分发了粮种,如今灾民都安置妥当了,家家户户每日都有稀粥喝,断断饿不着人。您大老远赶来,一路辛苦,只管安心歇着,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哪敢劳烦殿下费心?”

      县丞连忙上前附和,双手捧着一本崭新的账本递到案前,账本封皮精致,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一般,看着滴水不漏:“殿下您瞧,这是赈灾款的明细,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臣等绝不敢有半分贪墨。那些在外散播谣言说灾情严重的,都是些刁民想夸大其词,多骗点粮食罢了,公主您千万别被他们蒙蔽了。”

      朱柔珏抿了口茶,放下茶盏时,瓷底与桌面轻碰,发出清脆一响。她抬眼,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明日本宫要去受灾的乡里亲眼看看。”

      这话一出,县令脸色微变,“公主万万不可!那灾区的路,经连日暴雨冲刷,如今泥泞不堪,马车根本进不去,连步行都要踩满一脚烂泥。您千金之躯,哪能沾那些脏东西?再说了,乡间野地蚊虫繁多,夜里又寒凉,万一伤了凤体,臣等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朱柔珏的神色,见她不为所动,又朝县丞使了个眼色。

      县丞立刻心领神会,语气愈发恳切:“是啊殿下,安置点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保不齐藏着些亡命之徒或是盗匪。您金尊玉贵,若是被冲撞了,臣等怎么向皇上交代?不如臣等多派几个人,把灾民的‘代表’叫来,您在这院里问话,既体恤了民情,又安稳妥当,岂不是两全其美?”

      朱柔珏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神色淡然,她眉峰微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锐利:“账本说得再漂亮,终究是纸上谈兵。本宫既奉旨前来赈灾,便要亲自去粮仓清点存粮,去田间核查受灾亩数,亲手督办各项事务,这样才好向父皇如实复命。”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微变的众官员,补充道:“此事不必再议,即刻备车。”

      县令立刻躬身作揖,语气无比诚恳,实际动作全根本没有听从朱柔珏命令的意思:“殿下有这份爱民之心,臣等已是感激涕零。但这丈量田地、清点粮仓都是粗活累活,沾灰受累的,哪能让您动手?臣等在沧北待了十几年,哪里有多少田、多少人、多少存粮,闭着眼睛都数得清,您只管坐镇县衙,等着听臣等的好消息就是。”

      见朱柔珏仍有坚持之意,县令立刻搬出皇上当挡箭牌,语气里添了几分惶恐,实则带着隐晦的胁迫,道:“皇上派您来,是让您体察民情、宣示天恩的,不是让您费心操劳的。您若是累着了、伤着了,皇上怪罪下来,臣等区区小官,实在担待不起啊!您就当可怜可怜臣等,安安稳稳待在院里,等灾情彻底平息,臣等亲自护送您回京复命。”

      朱柔珏端坐在椅上,心里一片清明——这群沧北县官员,压根就没把她放在眼里,却又被皇权的威压捆着不敢造次。他们的迎接是七分排场、三分敷衍,话术是十句恭敬、百句糊弄,全程把自己当成需要哄着的金枝玉叶,盘算着把她“供”在舒适区里,等她玩够了回京复命,好继续捂着灾情的烂摊子。

      他们口中的“灾民代表”,恐怕早已是提前用粮食和银钱买通的乡绅,或是流民里的软骨头,话术都教得滚瓜烂熟,只会对着朱柔珏磕头谢恩,反复说着“官老爷们待我们极好”“每日都有粥喝”的场面话。

      官员们的话术,全是按着“哄小孩”的路子来的,核心逻辑就三条:灾情不重、您别费心、我们都办妥了。每句话都裹着蜜糖般的恭敬,实则把朱柔珏的办事权剥得干干净净,绝不让她碰任何实际事务。

      此刻,朱柔珏坐在这温暖如春、熏香袅袅的精致厢房里,就这样被这群官员高高架了起来,看似尊贵无忧,实则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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