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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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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主跟着穆芦雪从仙洲回来那一年,五公主朱盟真刚好八岁,这时她已经在薛贵妃身边待了一年。
她对这位只存在于贵妃口中的姐姐充满好奇。而在薛贵妃的描述里,三公主朱柔珏从来都是个骄纵任性、恃宠而骄、眼高于顶的人——“仗着有穆国公护着,在外面野得没规矩,回来也不知道尊敬长辈,连皇后都不怎么喜欢她”“性子冷得像块冰,谁的面子都不给”“一身蛮力,偏要学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半点没有公主的端庄样子”。
这些话听得多了,朱盟真便先入为主地认定,这位三姐姐定是不好相处,多半也不会喜欢自己。
可真见到朱柔珏时,她却愣住了。
彼时三公主才十岁,个子已经蹿得很高,跟在穆芦雪身边,穿一身绣着云纹的月白劲装,肩背挺得笔直,纤长的脖颈像骄傲的白天鹅,眉眼清冽,却并无半分贵妃口中的骄纵。朱盟真望着她,心里悄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怎么可能赢得过她呢?
听说三公主不满周岁便被穆芦雪带离了东陵国,十余年间两人游历四方。穆芦雪于她而言,早已是事实意义上的母亲。
所以当朱柔珏主动走到她面前,轻声说“盟真,要不要我教你练剑”时,朱盟真几乎有些受宠若惊,愣了半天才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
半个时辰后,朱盟真大汗淋漓地躺在地上,彻底没了力气。
她原本以为,三公主说这话不过是客套客套,想在父皇和宫人面前装装关心姊妹的样子,却没想到——她居然是认真的!
“大力一点!”“使劲儿!”“再快一点!”“再狠一点!”“眼神凶一点!”朱柔珏的声音清亮,一遍遍在她耳边响起。
朱盟真咬着牙,拼尽全力挥着手中的铁剑。
三公主说的这些话,都是她从小到大从未听过的。
不管是生母,还是薛贵妃,教她的永远是“斯文一点”“温柔一点”“安静一点”“多忍让一点”。
她早已习惯了收敛锋芒,做个温顺听话的木偶,从未有人告诉过她——有攻击性也没有关系。
刚开始时,朱盟真的动作僵硬又笨拙,可朱柔珏很有耐心,她将她单薄的身体圈在怀里,胸膛贴着她的后背,稳稳承接住了她所有的惶恐和不安。
三公主挥剑时力道十足,每一击都如雷贯耳,大刀阔斧地劈开身旁的空气,姿态优雅从容,却透着极强的压迫感。
朱柔珏一点点教她正确的发力方式,教她如何控制身体,如何调动全身的力量,如何调整剑面打出更有力的招式。
朱盟真练了一下午都没摸到要领,眼看天色将晚,快要结束时,她却突然像是打通了关节一样,连贯地挥出了好几式。
“……!”
那感觉太过特殊,像是闷热的夏夜里清爽的晚风突然迎面扑来。她自己都未料到能斩出如此劲道的一击。那一刻,朱盟真清晰感受到了对自己身体的彻底掌控。
太有成就感了。
时至今日,她剑法中仍残存着三公主的影子。
对外,朱盟真总说练武是为了更好地舞剑,让姿态更舒展有力。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痴迷的是那种掌控身体的感觉。
从那天起,她就对这种“突破自我”的感觉上了瘾,而朱盟真偏爱重剑,则是因为重剑每一次挥动都需要拼尽全力,只有足够凶狠,才能发挥出威力。这种酣畅淋漓的发力,能让她暂时释放出积压在心底的愤怒与委屈。
从前生母教导她,想要在这深宫里活下去,就必须攀附一个强者,而三公主则向她展示了另一种活法。
……
马车把崔风放在路口,崔风热情地邀请他们来自己家玩了一会儿。
这么稍微一耽搁,时间就来到了傍晚,回去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马车带着两人继续朝城北驶去。
穆成林一进门,就瞥见了院子角落里的鸟笼——正是上午在灵市看到的那只极乐鸟。
她有些意外:“哟,兰花,你还真把它买下来了?”
兰花刚给极乐鸟喂完水,正用梳子轻轻帮它梳理凌乱的羽毛。见两人回来,
她抬了抬头:“嗯,这鸟看着确实可怜,就买回来了。”
她今天要是不买,只怕它真要死在那个黑心摊主手里了。
穆成林和朱镜辞走了过去,朱镜辞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极乐鸟的羽毛,指尖能感受到羽毛的柔软与粗糙交织。
穆成林盯着鸟笼里精神好了些的极乐鸟,慢吞吞地开口:“兰花啊,我怎么瞧着,这鸟还是养不太活的样子?”
兰花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道:“不会的,小公爷你是没看见它刚才吃了多少东西,一顿吃得比咱们三个一天吃得都多!”
“这么能吃?!”穆成林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嗯,”兰花点点头,又问道:“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
朱镜辞微微犹豫,似乎在斟酌。
“还是算了吧。”穆成林笑眯眯地托着脸颊,微微歪头看向朱镜辞,“凤卿,我真劝你,别放太多感情在它身上,免得最后伤心。”
朱镜辞轻声说:“嗯,我知道。”
……
吃完晚饭,天色还尚早,穆成林惦记着老孙的事,于是两人又一起去镇魔司调取当年的档案,果然在尘封的卷宗里找到了“老孙”的名字。
只是档案上的记载距今已有六十多年,一名姓李的带刀校尉奉命陪同二人,领着他们来到京城里一处寻常的小院前。
推开斑驳的木门,几人恰好看到两个孩童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院子的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见是镇魔司的人,连忙恭敬地迎了上来。一番攀谈后,穆成林总算听明白了前因后果:老孙失踪后,陈守义便把老孙的母亲接到了自己家中赡养,一直为她养老送终。老人晚年还算安稳,只是临终前,突然再次想起了失踪的儿子,意识模糊地反复叫着“老孙”的名字,遗憾离世。而老孙本人,也早已在多年前客死他乡。
陈守义后来也曾多次重返那座书楼,却再也没能见到老孙。
老孙一生未娶,没有子嗣。陈守义感念当年老孙的照拂,便让自己的小孙子改随孙姓,算是给老孙续了香火。
两人听完以后,又强行给中年夫妇塞了一笔钱,然后顶着清冷的月光往外走,穆成林枕着手臂,“现在倒是知道老孙的下落了,可怎么告诉他呢?”
“要不,我们再进一次书楼试试?”朱镜辞温声道,“不过能不能再见到老孙,就不好说了。”
“说得也是。”穆成林随口应着,“那接下来呢?回家睡觉?”
“时间还早,要不去侯府看看吧。”朱镜辞提议。
穆成林点点头:“也行,毕竟谢侯爷后天就要出海了。”
“嗯,正好去看看那个小厮。”
穆成林一愣,随即乐了:“你还记着他呢?我都快把这茬儿忘了。”她转头看向朱镜辞,“那我们一块去。”
夜里的晚风一吹,带着几分凉意。朱镜辞笑了笑,穆成林自然地拉起他的手,两人温热的掌心紧紧相贴,驱散了些许寒意。“走。”
两人告别了李带刀,重新上了马车,往青阳侯府驶去。
马车停在侯府朱漆大门前,门房见是穆成林和朱镜辞,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转身就往府里通报。不多时,侯府的管家便匆匆迎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缎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小公爷,殿下,深夜驾临,不知有何吩咐?”
“我们来看看谢岐院子里的那个小厮。”穆成林开门见山。
管家眼中闪过一丝迟疑,随即又恢复了恭敬:“原来是这样。两位稍等,老奴这就带你们过去。”
管家领着两人穿过侯府的庭院,夜里的侯府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两人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着冷光,两旁的灯笼挂在廊下,昏黄的光线下,隐约能看到庭院里精致的假山与池塘。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管家领着两人来到谢岐偏僻的小院前,这里依旧远离主院,院墙不高,门口守着两个神色严肃的家丁。见管家来了,家丁连忙躬身让路。
“两位,那小厮就关在里面。”管家停在院门口,“老奴就在这里候着,有任何吩咐,两位随时可以叫老奴。”
穆成林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小院,正房的门窗都关得严实,还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朱镜辞走上前,轻轻掀开帘子,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放在桌角,映得房间里的影子忽明忽暗。
那名小厮被铁链锁在墙角的柱子上,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蜷缩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神情疯疯癫癫,与之前相比,丝毫没有好转。
朱镜辞缓步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想探探他的脉搏。刚一靠近,小厮突然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朱镜辞,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被激怒的野兽。
朱镜辞并不慌张,伸手按在小厮眉心。小厮浑身一颤,瞬间安静了下来,眼神变得呆滞。朱镜辞趁机搭上他的脉搏,仔细探查了片刻,又翻看了他的眼皮,最后站起身,对穆成林轻轻摇了摇头——小厮的情况依旧糟糕,神智没有丝毫清醒的迹象。
两人略带遗憾地准备离开,刚一回头,却见青阳侯谢翰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身形颀长,穿着一身暗纹长袍,正无声无息地望着他们。
穆成林心里早有预料,他们俩深夜造访侯府,管家不可能不向谢翰池通报。
谢翰池朝二人微微勾唇。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张鬼魅般美丽的容颜有种惊心动魄的诡艳,“秀奴,凤卿,你们想找什么?告诉舅舅,舅舅来替你们找。”
他的声音刚落,墙角的小厮突然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猛地尖叫起来,他拼命扭动着身体,铁链被拽得“哗哗”作响,眼神里满是极致的恐惧,死死盯着谢翰池的方向。
穆成林朝小厮那边不解地看了一眼。
谢翰池缓步走进房间,对小厮的疯癫模样视若无睹,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并没有与疯子计较的打算。他走到小厮面前,动作优雅流畅,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抬,精准地扣住小厮的下巴,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便轻易卸下了小厮的下巴。
凄厉的尖叫戛然而止,只剩下小厮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他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里的恐惧更甚,泪水和口水混在一起往下流,狼狈不堪。
谢翰池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反而透着一股漠视生命的冷血。对他而言,眼前的小厮不过是个碍眼的物件,处理起来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那份温润外表下的狠戾,让人不寒而栗。
穆成林沉默地看着他的动作,神色平静,似乎并不意外。朱镜辞却忍不住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忍:“舅舅何必这样对待他。”
谢翰池不答,反倒是一笑,说:“我们凤卿这脾气,既不像小昭,也不像你父亲……唉,也不知道是像谁。”
“侯爷不好奇是谁杀了谢岐吗?”穆成林问了一句。
桌角的烛火摇曳不定,昏黄的光影在三人脸上明明灭灭,将彼此的神色映照得愈发模糊。
谢翰池的目光落在穆成林脸上,凝视了片刻,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深深烙印在脑海里。对于他这种常年出海、聚少离多的人来说,每次见到这两个孩子,都能发现他们又长高了一截,一不小心,就会忘记他们从前的模样。
他抬起手,原本像是想摸摸穆成林的脸颊,可瞥见她脸上防备的神色后,骨节分明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转而落在了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我知道。”
穆成林心头一沉,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朱镜辞,却只看到了他眼前的白绸。
她心里飞快地思索起来:难道青阳侯也进过那座书楼?还是说,他已经看到过凶手留下的那本书了?不然他怎么会如此笃定地说“知道”?
而最关键的是——他既然已经知道凶手是谁,又会怎么做?
穆成林尽力不让脸上浮现出怀疑和探究的神色,挑眉问:“侯爷觉得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