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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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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风刚起身要回话,就被穆成林抢先打断了:“这位是负责谢岐失踪案的崔郎将,我们跟他不算熟,也就聊过几句话而已。”
皇上脸上的神色愈发微妙,似笑非笑道:“秀奴,为什么不让他自己回答?朕看他好像也不是个哑巴。”
他的话像是对崔风说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穆成林身上,连余光都未曾分给崔风半分。崔风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自己该接话还是该沉默。
养心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朱镜辞今天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父皇,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昭宣帝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强撑着露出温和的神色:“走吧。”可眼看两个孩子真的要头也不回地离去,他又忍不住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挽留:“今晚还回来休息吗?”
“今天不回来了,在外头睡。”穆成林回头扬声应了两句,拉着朱镜辞的手腕就往外走,脚步没半分迟疑。
昭宣帝沉默了片刻,眼底的失落几乎要溢出来,却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好……走之前把饭吃了,御膳房都给你们做好了,有你爱吃的琥珀桃仁、水晶虾饺,还有凤卿喜欢的莲子羹。”
“知道了知道了,您就甭操心了。”穆成林敷衍地应着,脚步没停,很快就拉着朱镜辞走出了养心殿,崔风连忙快步跟上。
……
三人离开后,皇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尽。
“陛下可要回宫?”裴承恩问。
皇上神色倦淡:“那小子叫什么?”
“崔风。”
“查查他的底细。”昭宣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瞧着倒是清闲?多给他安排点差事,朝廷不养没用的闲人。”
裴承恩对于皇上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平静道:“秀奴刚认识的小朋友,陛下现在把他弄走……肯定要惹孩子生气。”
一句话便精准拿捏了昭宣帝的软肋。见皇上沉默不语,裴承恩又微笑着补充:“仙洲来的大夫已经在偏殿等候,陛下现在要过去瞧瞧吗?”
“没必要,”皇上揉着眉心,“推朕回殿内休息会儿。”
“最近总下雨,湿气重,喊几个宫人来给陛下揉揉腿吧。”裴承恩说着,走到皇上身后,轻轻推着轮椅往前走去。
今年是天武三十一年,穆芦雪的祭日又要临近了,而昭宣帝坐上轮椅,也快要十五年了。
……
另一边,三人刚走出养心殿,赵公公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他慈眉善目,眼角的皱纹都透着股亲和力,活像一尊弥勒佛——除了裴承恩,宫里最得昭宣帝信任和喜欢的宦官便是他了。
“殿下,小公爷,崔郎将。”赵公公凑上前来,恭敬地躬身问道,“遵皇上旨意,饭菜都已备好,您三位是在偏殿用膳,还是去御膳房就近吃些?”
“搬来搬去的浪费时间,你们也麻烦,就去御膳房吃吧。”朱镜辞温声说道。
穆成林对此毫不在意,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三人在御膳房用过膳,便沿着宫道往宫外走,途经御花园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红墙下的爬山虎长得郁郁葱葱,藤蔓顺着墙壁蜿蜒而上,与朱红的宫墙相映成趣;园中秋意渐浓,金桂缀枝,残荷倚水,曲廊下菊影扶疏,假山石隙间偶有晚蝉孤鸣,声声透着宫苑独有的寂寥。
穆成林信手掐了朵半开的木芙蓉,动作却忽地一顿——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水榭凉亭里。
那里坐着两个在她意料之外的人:五公主朱盟真和林之远。
更巧的是,从他们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三公主正从小径另一头朝亭子走去。若是真要过去,难免要与两人打个照面。
三个人果然撞上了,穆成林看到林之远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对三姐姐说着什么。
以穆成林的修为,几百米的距离本应能清晰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可她却什么也没听到。
穆成林“啧”了一声,怀疑林之远肯定是用了什么隔音符箓了。
朱盟真自瞥见朱柔珏身影的那刻起,整个人便僵住了。
两年前,朱柔珏与林之远解除婚约时,闹得满城风雨。两个人本是青梅竹马,被众人视作金童玉女,最后却莫名其妙地分道扬镳,成了京城里人人议论的笑谈。如今朱柔珏顶着流言蜚语迟迟未再订婚,林之远却转头与朱盟真定了亲,这其中的纠葛,外人虽然不知晓,当事人却难免心存芥蒂。
穆成林正想抬脚往凉亭方向走,那三人却忽然散了——朱柔珏径自往原方向离去;林之远望着她的背影,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朱盟真则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
在被薛贵妃身边的宫女引着去见贵妃的路上,朱盟真始终低垂着脖颈,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皇宫里排行较前的这些孩子里,无论男女,母妃都是世家大族出身,比如大皇子,以及作为龙凤胎出生的三公主与四皇子,三人同为王皇后所出;薛贵妃当年生产时伤了身子,二皇子是她唯一的子嗣;六皇子朱镜辞则是丽妃谢昭穹所出。
王薛林谢都是京城里的世家豪族,这四个家族并非因为家族里的女儿在后宫得宠而兴盛,反而是因为家中的权势,才有了机会送女儿入宫。故而穆成林私下里也曾偷偷跟朱镜辞打趣过,说皇上也算是为国献身了。
在这些孩子里,唯有五公主朱盟真的母妃身份卑贱——她的生母本是宫中舞姬,即便生下了皇嗣,也只被封了个“良嫔”的低位,不受宠信。朱盟真五岁那年,生母病逝,“母亲”二字于穆成林与朱镜辞而言只是个模糊的影子,可朱盟真却清晰地记得母亲最后的模样。
良嫔离世前,便已经知道自己的孩子会被交给薛贵妃抚养了,故而去世前曾反复叮嘱她:“盟真,薛家势大,贵妃娘娘是你今后的依靠。你一定要听话、顺从,凡事多忍让,不要争强好胜,哪怕受了委屈,也要藏在心里。只有这样,才能在宫里好好活下去,才能有一个好出路……”
五皇女生母去世以后,她被养在贵妃膝下,称呼薛贵妃为母妃。
五公主记住了生母眼里炙热的恐惧和渴望,从此就把母亲的话刻进了心里。她一直是个很努力的孩子,不管贵妃对她的要求是什么,她都会拼尽全力地去做。
皇上只有两位公主,薛贵妃便总拿朱盟真跟朱柔珏比较,处处想压过皇后一头。
客观来说,朱盟真其实已经足够优秀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仪态端庄,性情温婉。可薛贵妃掐尖好胜,永远不满足,只要朱盟真有一丝不如朱柔珏,便会冷言冷语,甚至罚她不许吃饭。
每逢宫宴等大场合,薛贵妃又会像炫耀稀世珠宝一般,把朱盟真拉到众人面前,让她弹琴、跳舞,展示她的容貌与才艺,以此证明自己教导有方。不知情的妃嫔和命妇们总会纷纷奉承,说薛贵妃福气好,养女这般出色。
薛贵妃对朱盟真,终究只是对“首饰”的喜欢——好看、体面,却永远成不了家人。贵妃听着那些喧嚷的恭维,总得意莞尔。可一旦有人将朱盟真与二皇子并提称赞,她便会倏然沉了脸色,像是刻意划清界限般淡淡道:“那不一样,盟真哪有老二聪明?不过好在这孩子还算听话懂事。”
那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差强人意的宠物。
朱盟真望着薛贵妃那张因养尊处优而异常红润的脸,只觉得一股屈辱感从心底翻涌而上。明明她也是皇上的孩子,出生在这座紫禁城,却始终活得寄人篱下。名义上她是薛贵妃的养女,可每次与二皇子一同出现,她就永远是端茶送水、伺候左右的那一个,薛贵妃和二皇子对此习以为常,仿佛她天生就该如此。
宫里人人都知道,五公主朱盟真最擅长胡旋舞——毕竟她的生母是舞姬。薛贵妃在宫里烦闷时,也时常会叫朱盟真来跳舞解闷。
每当这时,朱盟真都觉得自己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众人面前。
让她感到屈辱的不是跳舞本身,而是那种不得不伏低做小、供人取乐的姿态。
她无数次地想,若是当年失去母亲的人是二皇子,若是薛贵妃亲眼见亲生儿子也被旁人当条驯顺的狗去炫耀,她的脸上还能露出这种得意的笑容吗?
每次想到这里,五公主就会格外庆幸世界上有穆成林的存在。
因为只要有穆成林在,二皇子也不过是这宫里的另一个丧家之犬罢了。
……
从薛贵妃的宫殿出来后,朱盟真一言不发地走进了自己平时练舞的偏殿。
贵妃不知道,她最擅长的从来不是胡旋舞,而是重剑。
殿内无人,她反手阖上门,自暗格中取出一柄玄铁重剑。握剑的刹那,朱盟真周身那股温顺怯懦之气骤然褪尽。她步履沉稳,腕转如龙,重剑破空时竟隐带风雷之声,每一式皆大开大阖,斩得气流嘶鸣,却又在刚猛中暗藏韵律,身姿舒展如鹤翔云中。
剑风荡起她散落的发丝,额间渗出细汗,眼底却燃着灼灼暗火。
朱盟真总是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握剑的那日。教她如何挥出第一剑的人,正是三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