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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养心殿 ...

  •   养心殿不比大朝时那般肃正,既然皇上赐了座,几人便干脆坐下了。裴承恩在谢翰池对面落座,朱镜辞和崔风分别坐在两人下首。

      谢翰池收回落在穆成林身上的目光,继续向皇上汇报自己刚才讲到一半的公事。

      “此次臣率船队出海,以低于市价七成的价格购入了三处沿海私港的十年专营权,另外还拿下了其南境两座大型铜矿、一座银矿的开采契约,收购大小庄园共七处,其中包含三处香料园与两处织造坊。”

      “此外,当地多家钱庄因挤兑濒临破产,臣已通过中间人控下其中两家,可作日后汇兑周转的节点。”

      青阳侯每次出海,皆以东陵国名义行事,商队中半数以上是皇家资产与钦点之人,因此归来后需向皇上单独复命。

      “沧北的事,青阳侯听说了吗?”

      近来天象异动频发,各地旱涝不断,朝野间渐渐滋生流言,暗指皇上德行有亏才引得上天降罪。

      如今沧北县难民安置需耗费巨额银两,这赈灾的重担,多半还是要落在家底丰厚的青阳侯身上。

      “陛下放心,臣愿效犬马之劳。”谢翰池垂眸答道。

      穆成林在皇上身边坐了一会儿后,渐渐像是只被顺好毛的猫,浮躁的心情平静下来。从小到大,她对皇上身上的气味都很熟悉,这种近乎本能的依赖和亲近是掩盖不住的。

      她所坐的椅子本就比龙椅矮半截,仗着有御案遮挡、旁人看不见,脑袋一歪,索性懒洋洋靠在了皇上膝上。

      皇上的目光始终笼在她身上,见穆成林这般如此,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伸手克制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从一年前开始,穆成林突然开始很抗拒黏在皇上身边。尽管裴承恩再三跟他解释说是因为孩子长大了,需要一点个人空间,这种情况很正常。

      可昭宣帝却始终无法释怀——孩子长大了又如何?从前秀奴跟自己不也这般亲近?难道就因为孩子长大了,所以连搂搂抱抱也不成了?

      全是胡扯!如今秀奴突然不愿意亲近自己,定是有些贱人在暗地里传些风言风语,说些不堪入耳的话传到了她耳中,才让孩子开始刻意避嫌。

      皇上每每看到穆成林回避的神色,就恨不生啖那些长舌之徒的肉,饮其血,抽其筋,挫骨扬灰。

      此刻穆成林重新趴在自己膝头,皇上表面上不动声色,心底的愉悦感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在瓦萨国,没碰到仙洲的人?”皇上随口问了谢翰池一句,手背轻轻蹭着穆成林的脸颊,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耳垂。

      “确实与仙洲几大门派的人打过照面。不过我们开的价码与条件远优于他们,所以从那些人嘴里抢了一块好肉。”

      谢翰池注意到穆成林的举动,声音变得心不在焉起来。

      皇上盯着穆成林圆圆的发旋,淡淡道:“仙洲那些人向来贪得无厌,此次没能得偿所愿,说不定还会暗中搅乱局势,青阳候后续还要多留个心眼。”

      坐在同一侧的裴承恩与朱镜辞对皇上的行为举止早已习以为常,一个低头翻阅着卷宗,一个端着茶杯浅酌,神色皆是平静无波。

      崔风坐在原地,看着二人过于亲昵的行为,脑子里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起来,一会儿觉得“皇上喜欢小公爷也很正常”,一会儿又觉得“不行,还是不行,这有点过界了吧,皇上不会有啥龙阳之好吧……”

      正胡思乱想着,崔风忽然觉得自己靠近谢翰池那侧的身体愈发凉飕飕的,他谨慎地抬头,发现谢翰池的脸色似乎有些难看。

      “皇上。”谢翰池忽然停下叙述,起身缓步走到龙案前,将手中账册轻轻放下。

      他垂眼直视着圣颜,以及趴在皇上膝上的穆成林,没头没尾道:“秀奴已经长大了。”

      穆成林原本在皇上不轻不重的抚摸中都快要睡着了,被这突如其来的低气压惊醒,她直起身,不知道两个人在聊什么,只是随着皇上的目光疑惑地看向谢侯爷。

      眼见殿内氛围僵持,大有风雨欲来之势。裴承恩起身,挡在两人中间,提醒道:“侯爷有什么话,不妨坐回去说。”

      说话的同时,他释放出修为威压,将谢翰池的灵压覆盖下去,隐晦地朝对方展露了一下锋利的獠牙。

      谢翰池不以为然,冷冷地瞥了裴承恩一眼,讥诮道:“陛下真是养了一条好狗。”

      举朝上下,敢用这般语气对裴首座说话的,恐怕也就只有青阳侯谢翰池一人了。

      然而对面的主仆二人丝毫不为所动,皇上的手指一下下敲着龙案,另一只手支着头,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笑吟吟道:“爱卿,你应该也知道,朕最厌恶的……就是有人站在朕面前看着朕。”

      皇上的声音听似和蔼,眼底却藏着一抹化不开的阴郁。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静得连灯花爆开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穆成林坐直身子,浑身毛孔都因这压抑的氛围而微微张开。

      ……

      ……

      穆成林悄悄拽了拽皇上的衣裳。

      一只手掌落上她发顶,皇上懒散的嗓音自上方传来:“不过朕今日心情甚好,便恕青阳候无罪罢。”

      穆成林闻言抬眼看向谢翰池。

      在这一大一小的注视下,谢翰池不得不承认,这孩子有时真像皇上。

      也难怪,毕竟是皇上亲手带大的,阖宫上下,恐怕无人比她与圣心更近了。

      青阳侯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他自己不快,便故意挑皇上不爱听的话说:“秀奴也到出宫立府的年纪了吧?陛下总不能把人一辈子扣在身边。”

      他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戳,皇上听完果然脸色一沉,忍无可忍一般,阴鸷地盯着谢翰池数息。

      又是一阵令人屏气凝神的沉默

      案头那方砚台突然凌空飞起!直冲谢翰池那张俊美无俦的面门砸去。

      谢翰池微微歪头,四两拨千斤地避开了这记攻击。

      砚台“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眼看事态要闹大,裴承恩索性挡在二人之间,对谢翰池说:“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镇国公什么时候单独开府,就不劳侯爷操心了。”

      谢翰池却看也不看他,只笑意不达眼底地盯着皇上的眼睛,乘胜追击道:“皇上自己都还是一副孩子脾气,真的能照顾好两个孩子吗?以臣之见,不如将秀奴和凤卿交给臣来照料——”

      “谢翰池!”皇上阴冷的声音陡然截断他,“你信不信,只要朕愿意,随时可让你走不出这道殿门!”

      谢翰池掀起眼皮凝视着皇上,有那么极为安静的两三秒过去,他才轻笑一声,鸦羽似的睫毛眨了眨,带着些嘲讽开口:“臣当然相信,臣再相信不过了,毕竟陛下您……现在已是这东陵境内至强之人了,不是吗?”

      穆成林敏锐地察觉到皇上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微微仰首,望见皇上的侧脸线条紧紧绷着。

      好半晌,皇上才重新勉强扯出笑意,他不甘示弱地扯起嘴角,对谢翰池挑衅道:“那你呢,‘爱卿’,你知道当年雪姐为什么要抛弃你吗?你还真以为是因为你那个儿子?”

      他扭曲地低笑两声,神色里透出一股孩子气的恶毒,轻声道:“老五出生前雪姐便对我说,即使不期待这孩子也要好好抚养她。朕答应了雪姐,也做到了——可你呢?”

      谢翰池脸上那层虚假的笑意一点点,渐渐剥落,他冷着脸,面无表情地注视皇上,像在看一个顽劣不堪、无可救药的孩童。

      穆成林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悄悄游移。

      “……”

      “侯爷不久又将出海了吧?”裴承恩平静开口,打破了空气中僵持的寒意。

      谢翰池面色漠然,却仍是接话道:“后日启程。”

      说罢,他抬眼看向穆成林,然而穆成林只作未闻,垂眸玩着袖口。

      崔风神色微妙,昨天才发现儿子谢岐的尸体,后天便能毫无牵挂地出海,做人冷心冷情到这个地步,看来谢翰池对这个儿子当真是厌恶至极。

      谢翰池继续坐了没多久,便向皇上请辞离去。

      他走后,裴承恩开始禀报皇家格物院近期的研究进展:“新型印版术已臻完善,如今书院刊印典籍,效率较以往提升十倍不止。另外按照《天工格物指南》里面记载的方法,已经在试制新型水力……”

      穆成林对这些事向来不感兴趣,整个皇宫里,似乎也没什么能让她上心的,她虽然还坐在这里,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宫外。

      待要紧政务奏毕,裴承恩才提到:“谢家公子身亡一案已移交镇魔司,另外沧北县赈灾核查约一旬左右就可以结束了,难民大多已安置妥当。”

      皇上对这两事皆不甚在意,只淡淡颔首道:“嗯,你斟酌着办便是。”

      穆成林起身,径自走到朱镜辞,搭上他的肩膀,又朝崔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后跟他们一起走。

      皇上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落在崔风身上。

      崔风看懂了穆成林的意思,悄悄朝穆成林点了点头。

      皇上把三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脸上的神情有些捉摸不定。

      “秀奴,”他的目光落在崔风身上,笑吟吟道,“怎么不介绍一下你身边这位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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