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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裴承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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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承恩说完,转而看向一旁的崔风,慢条斯理地挑了挑眉,四两拨千斤道:“崔郎将是吧?今日若是有空,便随秀奴一同进宫面圣吧。”
崔风心头一震,心想裴承恩居然认识自己?为什么?
穆成林向后靠进椅背,“我们不回,案子还没查完呢。”
“谢岐的案子?”裴承恩瞥她一眼,“我派人协助你们就是了。”
名为“协助”,实则是一手包办。
“不要,”穆成林撇嘴,“那多没意思。”
兰花突然想起什么,问:“裴大人,您昨天晚上在宫里睡的?”
裴承恩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杆,漫不经心地说:“过段日子还有的忙,宫里方便处理公务。”
“舅舅最近在忙什么事?”朱镜辞问。
裴承恩道:“沧北县县令贪墨渎职,涝灾之后不仅隐瞒不报,还试图压制民情……陛下对这件事很生气。”
崔风对这件事也略有耳闻,他之前在城外见到的难民正是从沧北来的。
“隐瞒不报?”穆成林琢磨片刻,“这里头肯定还有别的事儿吧?”
朱镜辞接道:“要么是罕见的宝物,要么是出了个少见的先灵,才值得他们冒这么大的风险隐瞒。”
裴承恩注视着他们,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道:“不过今天确实不适合多说,先回宫吧。”
“刃一,”他叫了个名字,向前轻轻招手,“替我送兰花回家。”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高挑修长的年轻侍卫走到兰花身边。
兰花抬起头问:“裴大人,你们今天还回来吃饭吗?要是回来的话,我就转告赵妈一声,我们提前准备好饭菜。”
裴承恩道:“皇上多半会留饭,我们就不回去吃了。”
兰花离去后不久,裴承恩便带着穆成林、朱镜辞和崔风上了另一辆马车,往皇宫方向驶去。
马车行至朱雀门外停下,朱雀门巍峨高耸,朱红的门板上钉着鎏金铜钉,门前两侧立着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透着威严。
按照宫规,除了皇帝特许的亲眷,其余人等皆需在此下车,步行入宫,但是裴承恩出示了腰牌,禁军核对无误后,便立刻恭敬地侧身放行,马车再次向前行驶。
四人在御花园不远处下车,一名太监上前来接引他们,一行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路面被打磨得光滑平整,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冬青丛,偶尔能看到几株开得正盛的秋海棠,花瓣落在青石板上,添了几分生机。
沿途不时能遇到巡逻的禁军和往来的宫人,宫人们皆低着头快步走过,见到裴承恩,便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待他们走过才敢直起身。
途径御花园时,一阵喧闹声远远传来,夹杂着男女的说笑声,穆成林顿住脚步,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御花园里繁花似锦,不少身着华服的公子小姐正围在花丛边谈笑风生,穆成林笑道:“今儿倒是热闹。”
一旁带路的陈公公连忙接话:“回小公爷,这是贵妃娘娘带着京里的公子小姐们办赏花宴呢。”
“哦,”穆成林恍然想起,昨天确实听宫人提过这事儿,只是当时没放在心上,她收回目光,调侃道,“贵妃娘娘怕不是又想炫耀她那‘乘龙快婿’了。”
当今圣上膝下共有六个孩子,四男两女,贵妃娘娘诞下了二皇子,又抚养着生母早逝的五公主,而其父乃当朝丞相薛鸿,兼领皇家格物院院长之职。
薛贵妃家世显赫,因此在宫里一向我行我素,也就只在皇上面前收敛几分。
这几天她如此张扬,不仅仅是因为她给五公主找了个好婆家,更因为五公主现在的未婚夫林之远,当年与三公主定过娃娃亲。
三公主单方面解除婚约后,林之远迟迟未再定亲,直到薛家从中说和,才与五公主定下婚事。
平心而论,林之远的确是个良配,相貌俊朗,身姿挺拔,家世清简。林父林母皆出身书香门第,虽仅一子,但也未曾纳妾,家风清正。
况且林之远年仅二十五岁便已是金丹九重,差一步就能迈入元婴境,在世家子弟中算得上拔尖。
可穆成林就是看他不爽,幽幽道:“林之远既然跟三姐姐订过亲,转头又跟五姐姐定亲,这叫什么事儿?”
裴承恩没接她这孩子气的话,只是摸了摸穆成林的脑袋,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几道宫门,终于来到养心殿前。
殿外铜鹤、铜鹿静静伫立,香炉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殿檐下的宫灯还挂着中秋留下的装饰,红绸随风轻晃,与周围的肃穆形成微妙的平衡。
进入养心殿,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地面铺着深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正前方是明黄色的龙椅,椅背上雕刻着繁复的龙纹,两侧立着蟠龙柱,柱上的金龙栩栩如生。
崔风的官阶平日里根本没资格入宫参加朝会,今年武举皇上也未曾亲临,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皇上。
崔风低着头,感觉心脏内有如擂鼓,他犹豫片刻,刚要下跪,就被穆成林拦住了。
遥遥地只听到一声低沉含笑的声音:“秀奴回来了?过来,到朕身边来。”
崔风抬首,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出乎意料的面容。
若单以俊美形容这位君主,未免浅薄,他相貌周正,额庭饱满,鼻梁高挺,微扬的丹凤眼中瞳仁清冽,眼下带着淡淡青黑,予人一种孤峭幽晦之气。
男人骨架宽大,身形却有些瘦削,脸上的皮肉紧实,透着一种淡淡的疲惫感,这一切皆敛于那双低垂的眉眼与唇线之后,显出一种漫不经心却尽在掌握的从容。
外界评价他雄才大略,亦指责其横征暴敛、杀伐无端。
穆成林早已惯见天颜,目光反而落向御案另一侧。
青阳候居然也在这里。
谢翰池将手中账册轻置于边几上,目光静静投向穆成林与朱镜辞。
那种仿佛被冷血动物盯上的感觉又来了,仿佛于草丛深处撞见一条毒蛇,他鳞光暗闪,用冰冷却炙热的目光盯着你,让人浑身不自在。
皇上眉眼间的疲惫未减,声音却缓和了许多:“秀奴和凤卿回来了,吃饭了吗?”
不待他们回答,他便向旁示意道:“让御膳房先备着。”
胖太监脸上绽开笑容,躬身应了声“奴才这就去”,动作麻利地退了下去。
紧接着,几名宫人搬来几把椅子,放在殿中。
“最近又去哪玩了?也不跟朕说一声。”皇上那张带着疲态的脸笑起来,颇让人有种被关怀的感觉。
在不熟悉他的人看来,或许还真有几分明主的魅力。
话音未落,他瞧见穆成林无意识蹙起的眉尖,便又转了口风,温声道:“罢了,朕并非要逼问你,不愿说便不说。”
崔风好一阵瞳孔地震,怎么也想象不到皇上居然会用这幅语气来跟别人说话。
见穆成林脸上依旧没什么好脸色,皇上又放柔了声音:“秀奴,来朕身边坐着。”
话音刚落,几个太监就已无声趋近穆成林身侧,准备为她搬椅子。
这些贴身服侍的宫人只听皇上的命令,若是穆成林不肯起身,他们真的会把椅子连同她本人一起搬到皇上身边。
这种荒唐可笑的事以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穆成林小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了。
无奈之下,穆成林只好起身走到皇上身边。
穆成林刚一落座,皇上就握住了她的手臂,自顾自地轻轻揉捏着她手臂上的软肉,眼神含笑,仿佛在对待三五岁的孩童。
崔风不由得想起自己以前在乡下见过的那些晚年得子的妇人,似乎总会这般溺爱孩子,而且越是胖乎乎的孩子,越惹人疼,容易被大人搂进怀里搓玩。
——可穆成林如今既不胖,也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面对皇上这般不正常的亲昵,殿中宫人皆垂目屏息,面无波澜,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毕竟前车之鉴犹在,谁也不想变成第二个被无声杖毙在慎刑司后巷的倒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