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的男人，我就笑纳了》沈中鱼

13、第十二章

　　三公主朱柔珏的居所位于紫禁城东北角的承光宫。宫殿的风格与她本人如出一辙，整洁、明亮、一切井井有条，透着一种利落的冷肃感。

　　天刚亮不久，王皇后便已带着宫人来到承光宫，一坐下就忍不住念叨起来，语气里满是焦灼：“柔珏，京城这么多青年才俊，文武双全的、家世显赫的，怎么就没一个入得了你的眼？你都二十五了，早到该成家生子的年纪了，再拖下去，可就要被人笑话了！”

　　朱柔珏生得英气，眉眼开阔，鼻梁挺直，唇线分明，不笑时自带一股沉静的气场，唯有偶尔抬眼时，眼底才会闪过一丝柔和。

　　听了王皇后的话，朱柔珏头也没抬，继续在文书上批注，只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王皇后见女儿毫无反应，不由得头疼地扶住额头，时不时发出一声轻叹。

　　朱柔珏见状，示意自己身旁的大宫女清平上前为皇后按摩解乏。

　　可王皇后却摆了摆手，避开了清平伸过来的手，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埋怨道：“还是你小时候好，听话，懂事……母后说话也听得进去。”

　　“听话？”朱柔珏停下笔，语气平静却直白，“母后若是觉得无聊，不如让上林苑的人给您挑只乖巧的小狗养着解闷。”

　　她的性子像她的气质一般，冷硬、直来直往，不懂得拐弯抹角，这话彻底点燃了王皇后的火气，她提高了声调：“本宫养狗有什么用？就算养上百只、千只，它们能开口喊我一声‘祖母’吗？”

　　“这也不难，”朱柔珏点点头，“回头等秀奴和六弟再回宫的时候，叫他们去外面给您买个鹦鹉，天天对着您喊‘祖母’都没问题。”

　　王皇后被她这话噎得呼吸一窒，连说了几个“你”字，终究是对这唯一的女儿无可奈何，她将手边的茶盏重重撂在桌上，对殿内宫人下令：“你们都退下！”

　　清平连忙应了声“喏”，领着一众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内瞬间只剩下母女二人。

　　朱柔珏抬起头，果然看到王皇后已经开始掉眼泪了。

　　朱柔珏无奈地放下笔，虽态度依旧坚决，语气却柔和了几分：“母后，您这是何苦？是女儿不好，不该跟您顶嘴，您别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

　　泪水向来是王皇后拿捏女儿的武器，过去这么多年，她总用这一招来让朱柔珏妥协退让。

　　“你呀，怎么就这么倔！”王皇后抹了抹眼泪，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真以为我劝你成婚，是为了那个人留下的那几个钱庄？糊涂！我是怕你后半生没有依靠，等我和你父皇百年之后，谁还能护着你？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朱柔珏沉默地听着，既不点头赞同，也不开口反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砚台。“几个钱庄”？整个东陵少说也有三成的货币流通要受穆芦雪留下的钱庄影响，有时候还要代朝廷征收某些税款，平衡国库的收支，甚至可以负责军饷发放，名义上是钱庄，其实是皇上的私库。

　　不然王皇后也用不着三番两次、苦口婆心地劝说朱柔珏，想让她同意由大皇子帮忙管理钱庄了。

　　王皇后见她不语，情绪越发激动，哀哀戚戚道：“娘没有修炼天赋，这辈子能活到八十岁就不错了，等母后走了，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难道要一辈子不成婚，做个被人指点的老姑娘吗？”

　　朱柔珏避开母亲的目光，手下动作不停，将桌上批阅完的文书，一册册叠放整齐，“父皇不是已经同意我自主决定婚事了吗？”

　　三十年前，昭宣帝从国子监旁划出一片独立区域，挂名“皇家格物院”，专司研究奇门术法、机关巧械，秉持有教无类之旨，广纳各方学子。朱柔珏从格物院毕业以后，就留在了学院里担任教授，平日除了授课，就是跟随薛院长处理一些学院里的事务，基本上是公认的下一任院长继承人。

　　“你父皇日理万机，哪里顾得上你。”尽管极力克制，王皇后的语气里依然流露出一丝对丈夫的怨怼。

　　“母后慎言。”朱柔珏淡淡地回应了一句。

　　“看不到你成家嫁人，我怕是走了也不安心！”王皇后情绪愈发激动，甚至翻起旧账，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当年我明明不同意她把你带走，她却非要从本宫身边夺走本宫的女儿！”

　　尽管心中愤懑不平，但王皇后依旧没有勇气把“穆芦雪”的名字大声说出来。

　　这三个字如今在皇宫里，就是最大的禁忌。

　　她说着说着，眼泪越发汹涌了，多年的委屈就这样半真半假地对着自己女儿宣泄而出，“她岂知骨肉分离对于一个母亲是何等剜心之痛！你可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也不知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出去几年，就把你的心带野了！连娘亲的话也不肯听了！”

　　“母后，我不想成亲是我自己的事，跟前任镇国公有什么关系？”朱柔珏却丝毫不为所动，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我的心也不野，它就好好地待在我的胸膛里呢。”

　　王皇后知道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柔珏，你知不知道，林之远马上就要跟你五妹妹定亲了。”

　　朱柔珏头也没抬，对王皇后的话依旧没什么反应。

　　王皇后见她这副模样，也没了继续劝说的力气，留下一句“趁现在一切还来得及，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便带着宫人悻悻离去。

　　……

　　王皇后走后，清平端着水果进来，见三公主正沉默地倚窗而立。清平的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心疼。

　　三公主今年二十五岁，始终没有成婚。她早年跟青梅竹马的林之远有过婚约，但是后来由于朱柔珏单方面的坚持，此事最终作罢。

　　作为皇上第一个公主，其他人表面上不会说什么，但是背地里绝对不会少议论她。

　　朱柔珏并不打算听从母亲给予的建议，但是每次见完王皇后，她仍旧要再花很多的时间来整理自己的心情，通过不同的方式来转移注意力，慢慢调整状态。

　　三公主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说：“清平，陪我去楼上看看吧。”

　　“殿下，奴婢正要告诉您呢，”清平故意拿出一副欢欣雀跃的语气，希望可以让三公主高兴一点，“六殿下和小公爷来宫里了，现在正在‘远望阁’上等您呢。”

　　***

　　远望阁建在宫内最高处，站在远望阁中向外望去，可以看到承光宫的宫墙边种着成片的金菊，此时正开得热烈，泼泼洒洒地铺满了半个庭院。

　　秋风拂过，花海翻涌。

　　这是穆芦雪最喜欢的一种花。

　　“今天宫里怎么来了这么多年轻姑娘？”穆成林靠在远望阁的木质栏杆上，往下望着不远处排成两列的女子。

　　女孩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衣裙，头上插着各式珠钗，在灰瓦红墙的宫苑里格外惹眼。

　　朱镜辞闻言微微歪头，问道：“是今年宫女‘小选’的人选吗？”

　　“不是，今年的小选早就结束了，”朱柔珏不知何时已走上阁楼，“这些都是京城四品以上官员家的适龄女儿，被薛贵妃邀请来参加宴会的，盟真今天定亲。”

　　“说是宴会，怕是贵妃娘娘又想给自己选儿媳妇了吧？”穆成林双臂搭在木质栏杆上，调侃了一句。

　　“嗯，”三皇女点点头，叹了口气，“二哥哥已有正妻，他们感情又好，有孩子是早晚的事，何必再给后院里添人呢？贵妃娘娘如此大的阵仗，父皇就算不会说什么，但是朝中的官员们一定又要说后宫奢侈张扬了。”

　　穆成林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楼下乌泱泱的人群，嗤笑一声：“贵妃娘娘就这么借着五姐姐定亲的机会给儿子找媳妇？就算不是亲生的也不能这样啊。”

　　说话间，穆成林余光瞥见一个宫女捧着件厚衣裳走近，是三姐姐身边的大宫女清平。

　　秋晨的风带着几分凉意，清平拎着外衣的领口轻轻抖开，小心翼翼地披在朱柔珏肩上，说：“殿下，晨间风大，仔细着凉。”

　　朱柔珏拢了拢身上的衣裳，似乎这时才突然察觉到冷意，她也垂眸看着楼下的人群，轻声说：“盟真成亲的日子就定在明年一月，确实快了。”

　　穆成林立刻凑到朱柔珏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好奇追问道：“这么急？五姐姐的未婚夫……真的是林之远？”

　　朱镜辞也走到三公主身边，他和穆成林身高相若，不知不觉已比三公主高出半个头有余。两人一左一右凑在三公主两侧，像是一个标准的“凹”字，同时凑近了些。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反正你们还早着呢，多玩几年吧。”三公主对他们微微笑了笑，“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又是为了什么来的？”

　　“若是缺钱用，需要多少直接去钱庄取就是，以后不用特意跑一趟，倒显得生分了。”

　　穆成林一听这话就摆摆手，开玩笑说：“可不敢再要了，现在外面的人都传我是三姐姐你的禁脔呢。”

　　朱柔珏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

　　穆芦雪去世前，将钱庄留给了当时年仅十岁的朱柔珏，除了穆芦雪本身就跟三公主就情同母女以外，她交出钱庄也是为穆成林考虑，无论皇位上坐的是谁，都绝不会容忍如此庞大的财富与势力落在一个外姓人手中，将钱庄留给穆成林，无异于让稚童怀金过闹市，迟早会引来祸端。但交给朱柔珏就不一样了，朱柔珏作为皇后所出的公主，将钱庄交给她，其实就是上交给了皇家。

　　王皇后这些年来没少明里暗里劝说朱柔珏，让她把钱庄的控制权交出来，转交给大皇子。

　　三公主的态度则坚定像个木头，在这件事上没有松过口。她本来就不得母后喜欢，也不差这一点半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