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的男人，我就笑纳了》沈中鱼

12、第十一章

　　三人从国子监借了辆马车，坐着往镇国公府赶去。

　　见识过谢家的泼天富贵后，崔风对镇国公府自然抱有极高的期待。尚未抵达，他脑中便已提前勾勒出一副朱门高户、雕梁画栋的恢弘景象。

　　然而，当马车停下，他跟着穆成林、朱镜辞走下车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崔风愣住了——映入眼帘的并非巍峨府邸，倒像一处被时间遗忘的小宅子，房舍低矮，曾经洁白的粉墙早已褪色，染上被风雨侵蚀后的灰黄暮气，沉淀出一种温吞的旧意。

　　穆成林推开门，顺手把台阶上的灯拎了起来，这盏灯专门是留给她和朱镜辞的。

　　崔风一路走一路看，院子里栽着两棵老槐树，浓荫到把半个天井都罩住了，地上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前院围着半旧的木栅栏，歪歪扭扭的，把院角的小菜畦护得很严实，畦里还种着几株青菜，绿油油的透着生气。

　　眼前的“国公府”面积实在称不上大，甚至难以被称作“府邸”，占地恐怕不足三百平米。府里也没什么下人，深深的檐廊下，几片松动的瓦当懒洋洋地搭在檐角，像打盹的老头耷拉着眉毛。门口那扇木门，漆皮掉了大半，露出里头的木纹。

　　门廊下，橘黄的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崔风打量院里环境时脸上的惊讶太过明显，穆成林见状打趣道：“怎么？很意外？”

　　“倒也不是，”崔风讪讪地挠头，“只是没想到……跟谢家很不同。”

　　穆成林勾起唇角，乐道：“我可没有谢侯爷那么多孩子要养。”

　　“姆妈！我们回来了。”穆成林提着灯踏上回廊，利落地蹬掉脚上的靴子，只穿着布袜踩上光洁微凉的地板，“家里还有吃的吗？好饿啊——”

　　宅子小也有宅子小的好处，从小到大，无论赵妈在哪个角落忙活，她中气十足的呼唤声总能清晰地穿透院落，准确无误地传进穆成林和朱镜辞的耳朵里。因此赵妈也不用总在他们屁股后面寸步不离地跟着，大可去忙自己的事，只需要在吃饭的时候把两个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野的皮猴子翻出来就好。

　　听到前院动静，有一个年纪不过十四五岁左右的女孩子披着头发从屋里走出来，看到穆成林和朱镜辞身旁陌生的男人后，她脸上露出些许疑惑的神色，歪了下脑袋。

　　但女孩很快收起自己脸上疑惑的表情，她蹲下，把穆成林的靴子提起来，然后朝三人盈盈一礼，说：“小公爷，殿下，您回来了。”

　　“……”朱镜辞原本坐在廊下脱鞋，听见兰花“温柔”的声音后欲言又止地回了下头，脸上的神色很是微妙。

　　穆成林实在太饿，脑子都有点转不动了，压根没注意到兰花的不对劲，她余光瞥见崔风正犹豫地站在走廊下面，于是示意他跟自己一样把鞋脱了，光着脚上来就行。

　　崔风把鞋脱了以后，穆成林沉默片刻，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一步，直白地说：“崔兄，要不你还是把鞋穿上吧。”

　　穆成林一扭头，这时才发现自己的靴子不见了，下意识问：“我鞋呢？”

　　“兰花提走了。”朱镜辞平静地说。

　　“干嘛给我鞋提走？”穆成林皱眉望着兰花飞快离开的背影，脸色突然一变，“不对，别是偷偷给我扔了吧……刚才不是我！兰花？兰花！”

　　朱镜辞找了双自己没怎么穿过的鞋过来，让崔风穿上。

　　穿鞋的，找鞋的，偷偷拿鞋的，廊下简直乱成一锅粥了，朱镜辞淡定得格格不入，甚至有功夫趁乱伸手拉住穆成林的后领，在她耳边低声问：“今天吃红烧鱼怎么样？”

　　得到穆成林肯定的答复以后，朱镜辞利落地挽起袖子，用襻膊将宽袖扎紧，转身朝厨房走去。

　　在这个家里住了十多年，一草一木，每个角落都刻进朱镜辞记忆里了，因此即使看不到，也不会影响他走路。

　　崔风穿上鞋，下意识拍了拍身旁的廊柱，入手是坚实温润的木料质感，他心里忍不住感慨——不愧是大户人家啊，虽然宅子面积小了点，但是用料还是挺结实的。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朱镜辞就用两口锅同时开火，烧好了四菜一汤。

　　对于朱镜辞的厨艺，崔风说实话其实没怎么期待，就算做得不好吃也能理解，毕竟这可是“六皇子”亲手做的，光是把这个名头拿出来都够唬人的了。

　　他本打算随便吃两口，结果饭菜刚一入口，崔风便被嘴里的味道惊艳到了——火候精准，调味老道，比青阳候府的厨子手艺还好。

　　一顿饭，吃得崔风几乎热泪盈眶，看向朱镜辞的目光都变得热情很多。

　　三人用完饭，兰花立刻端着托盘上前，动作麻利地收拾好碗筷，平日里收拾桌子一般是穆成林的活儿，但是今天穆成林甚至抢都没抢过她。

　　她活见鬼一般看着兰花，喃喃道：“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穆成林匪夷所思地把手背贴在兰花额头上碰了碰，“也没发烧啊。”

　　兰花眨了眨圆溜溜的杏眼，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没说话。崔风适时开口：“咳……劳驾，请问净房在哪里？”

　　兰花把餐盘放在一边，说：“我带您过去。”

　　“……这丫头。”眼看两人离开，穆成林嘟囔一声，她从旁边小几的果盘里摸出一个苹果，指间稍一用力，“咔嚓”一声脆响，苹果便被她徒手掰成两半。

　　“秀奴，是不是还没吃饱？”朱镜辞听见苹果被掰开的声音，微微侧头，担心地问：“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放心吧，吃饱了，”穆成林把其中一半苹果递给他，“就是想再吃点水果。”

　　“不过，凤卿，我还以为你会继续查下去呢，”她用力咬了一口苹果，“怎么愿意提前回来了？”

　　按朱镜辞的性子，原本应该是愿意再去书楼看看的，毕竟案子还没查完。

　　“嗯，”朱镜辞握着那半个苹果，声音低低地说，“我在程明身上和丁木的住处都发现了一种绿色的羽毛，应该是同一只鸟身上的，上面有灵力波动。”

　　“什么？” 穆成林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朱镜辞的肩膀，忽然凝住，“等等……”

　　“是这个吗？”

　　她说着，伸手到朱镜辞后颈的衣领处，轻轻拈下一根浅绿色、短而柔软的绒毛。

　　朱镜辞的动作也随之一顿，望向那根绒毛的方向，沉默片刻后轻笑道：“看来，我们也被盯上了。”

　　“其实刚才跟季牧城聊天的时候，我就隐隐有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出来后那种感觉反倒更强烈了。”

　　穆成林眉头紧锁：“是人还是使徒？”

　　“……不好说，大概率是使徒。”

　　“跟以前那种感觉像吗？”

　　从有记忆开始，朱镜辞就一直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那时他目尚能视，每每回头向着那股视线的方向望去，总是一无所获。

　　“不太一样，”朱镜辞沉吟道，“今天感受到的那股视线里带着种恶意。”

　　正说着，兰花带着崔风回来了，两人便暂时搁下了这个话题。

　　崔风在穆成林和朱镜辞身旁坐下，兰花并没有跟过来。但是崔风扭头看过去，兰花就站在不远处，时不时抬头看自己一眼。

　　崔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小心翼翼凑近穆成林道：“小公爷，你家这位兰花姑娘着实周到，就是……”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窘迫，“她对我也太关注了点吧，我走哪她跟哪，她是不是……”

　　他略显不好意思，又带着点飘飘然地问：“咳……是不是有点喜欢我啊？”

　　平心而论，崔风确实生了一副好长相，眉眼俊朗，鼻梁高挺，再加上肩宽背阔，猿臂蜂腰，即便裹在寻常布料下，也能感受到衣料下蕴含的、如猎豹般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他属于那种一眼望去就透着英俊爽朗的类型，对自己的长相也有着清醒的认知，产生这种联想也不奇怪。

　　穆成林懒散地托着下巴，抬头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崔兄，你想多了，我们家兰花是个很谨慎的小女孩，一直跟着你，可能是怕你偷东西。”

　　朱镜辞也忍不住笑起来，“也不是针对崔兄你，兰花对每一个第一次来我们家的人都这样。”

　　“不过今天嘛……”穆成林说着，也若有所思地回头瞥了一眼正朝这边温柔假笑的兰花，“确实是格外客气了点。”

　　“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崔风摸摸后颈，默默转移了话题，“说起书楼，其实那里门禁还挺森严的。”

　　“进去看书还限时辰？”穆成林挑眉。

　　“那倒不是，”崔风摇头，“是必须持有特制的准入令牌方可入内。”

　　穆成林既没在国子监里上过学，平时对看书也没什么兴趣，百无聊赖地说：“要是没有人去看，那么多书放在那里又有什么意义？”

　　朱镜辞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说：“听说这座书楼的年纪比东陵国的历史还要长。”

　　穆成林诧异地问：“真的假的？这座书楼是多少年前的？既然能保存这么久，应该不是木头做的吧？”

　　崔风努力回忆：“一千零二年了吧。”

　　穆成林本来还在“咔哧”“咔哧”地啃苹果，听完这话愣住了：“这么具体？”

　　“不是，” 崔风笑，“我两年前入学时，他们告诉我说这楼是一千年前的。”

　　穆成林：“……”

　　崔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其实国子监里还流传着一个说法，说这书楼很可能是‘活’的，因为它的高度一直在增长，而且每年都要吃几个学生。”

　　“吃人？”

　　崔风点点头，“有很多人进去了就没有再出来过，所以进入书楼的准入令很难拿到。”

　　“不过，”朱镜辞冷不丁地问，“崔兄你为什么会对这件事如此执着？”

　　穆成林也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他。

　　崔风一愣，随即咬咬牙，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说：“我这辈子从没被人坑得这么惨过，此仇不报非君子！”

　　朱镜辞不置可否，穆成林点了点头，把苹果核精准地往渣斗里一扔，语气轻松道：“准入令的事儿简单，明天一早，我和凤卿就进宫去见三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