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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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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来问杜夫子的事的吧?”季牧城抬头看向三人,尚带着婴儿肥的脸颊红扑扑的,尽力保持严肃却还是显得孩子气,“有什么要问的就尽管问吧,不过最好快一点,我一会儿还要继续修炼。”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问杜夫子的事?”穆成林往桌边一坐,歪着头打量眼前的小孩。
与此同时,季牧城也在安静地打量着她。
穆成林鸦青色的头发拢在错金螭纹冠中,三缕编得极为精致的小辫垂落颈侧,细看每根辫梢都缀着指甲盖大小的金珠,随着穆成林歪头的动作碰出极轻的铮鸣声。
季牧城伸出手指指自己耳边,一本正经地说:“是风告诉我的。”
“风系灵力?”穆成林有点意外,“真少见。”
朱镜辞摇摇头,说:“我们并不是为了杜夫子的事而来的,只是想问问你,你跟谢岐的关系怎么样?”
季牧城这才露出些许诧异的神色,但也只是惊讶了片刻,他就再次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小模样。
季牧城想了一下,对朱镜辞说:“谢岐……他在学院里的日子好像不太好过,虽然夫子们不会为难他,但他的弟弟,应该是叫谢程明吧,还是天天找他麻烦。”
“谢岐这个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这个年纪的冷静,“有时候实在太固执了。”
说到这里,季牧城突然看向三人:“你们跟谢岐有关系吗?”
朱镜辞指了指穆成林和自己,“谢岐是我们表兄。”
崔风说:“我负责调查谢岐的失踪案。”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们会比我更清楚呢……”季牧城收回目光,“谢岐早就有点疯了。”
崔风看了看朱镜辞,又看了看季牧城,感觉这个场景真是异常尴尬,怪不得其他同窗都说这小孩不好相处呢,这说话也太欠揍了。
但是他转念一想,毕竟季牧城还不知道谢岐已经死了的事,嘴上没个忌讳倒也正常……况且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真的能明白死亡到底代表着什么吗?
“夫子总说,见谢岐在一条错误的路上浪费天赋,实在可惜,他也劝过谢岐,不如走科举这条路,不必执着于习武,但是谢岐非要一条道走到黑,” 季牧城顿了顿,补充道,“谢岐甚至还在堂上跟夫子当众争执过几次。”
崔风说:“谢岐应该是想证明自己。”
穆成林点点头,“过于渴望得到他人的认可,就是这种下场。”
……
四个人都有些沉默,最终是崔风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咳,学弟啊,杜夫子遇害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
他压低声音问:“监里都说你与杜夫子关系亲近,关于这件事,你知不知道什么线索?”
“我什么也不知道。”季牧城地答了一句,低着头,只盯着自己面前那本残缺不全的功法看。
崔风听说过,这小孩天赋卓绝,只凭一本错误、残缺不全的功法,就能推演出正确的版本,国子监内现在存放的《青冥御风诀》《九转归元经》就是他帮忙修订补全的。
对于这样的神童,实在不能把他跟同年纪的小孩子相提并论,崔风盯着季牧城,问:“为什么杜夫子死了……你看起来似乎并不怎么难受呢?”
按理说,正常七八岁的孩子,身边的长辈死了,就算不难过,心态上也一定会有一些转变。然而这些在季牧城身上却完全看不出来。
季牧城怀疑的话并没有让季牧城产生什么情绪波动,他只是看了崔风一眼,“难受又有什么用,查案缉凶乃官府之责,迟迟未有进展是官府无能,我能做的只有做好夫子期望我做的事罢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稚嫩的脸上已经带了点逐客的意味:“诸位问完了吗?问完了的话就请离开吧,我要继续修炼了。”
穆成林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若隐若现的银白色咒痕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小朋友,你手上的图案有点眼熟啊,你的使徒也跟你一样是风系的武者吗?”
“……不过是个寻常的江湖艺人罢了。”季牧城语气依旧平淡,却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骄矜。
朱镜辞抬起头,风系加上江湖艺人这个特点,指向性已经很明显了,穆成林跟他想的一样,挑了挑眉看向季牧城,“风使李禄翔?”
风使是十大元素使之一。
元素使最初指的是在每种元素修炼之道上开宗立派、创下根本功法的第一人,后来便演变成了曾经召唤过元素使的御主的统称,而召唤过元素使灵魂的御主,死后也会成为新一任元素使。
上一任风使李禄翔正是江湖艺人出身,他心性洒脱侠义,曾凭风系术法劫富济贫,专偷贪官污吏,官府悬赏千金,却连他的影子也抓不住,其一生放浪形骸,嬉笑怒骂,视礼法如无物,留下了“风侠”之名,李禄翔晚年时隐居江南,三百七十九岁时坐化于竹林,尸身不知所终。自他离世距今,已有八十余年,因为未曾留下遗物,期间再无新的风使诞生。
而穆芦雪当年之所以能强行扶持当今圣上登位,并且得封国公之位,不仅仅是因为她自己修为足够高,也是因为她同时召唤出了“木火土金水”五种元素的元素使。他们所诞生的时代,天地间灵气沛然如海,修炼者尚被称为“修士”,修为远非今日武者所能比。
人和人之间的实力差距大到某种程度,那就不能当做同一种物种来看待了。
穆芦雪所召唤出来的这五个元素使,给了她碾压当时所有人的权力。在召唤出五使之前,穆芦雪甚至不能被谢老夫人看进眼里——踏入筑基期以后,想要提升境界就必须耗费大量的金钱购买灵石,没有权势的人注定在修行一路上走不长远。
天才又能怎么样,没有钱的天才遍地都是。
然而召唤出五使以后,穆芦雪可以说是直接免去了一切苦修,甚至不需要任何灵气和资源,就这么被命运眷顾了一眼。
一步登天。
也正是在她召唤出五使以后,东陵国的武者对于召唤使徒的热情到了一种狂热的程度,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
……
此刻季牧城轻描淡写的一句“江湖艺人”,穆成林便多了几分了然,如果季牧城成功召唤出了李禄翔,那么他以后也会成为下一任风使,这前途岂止是不可估量?简直是青云直上。
只不过这脾气……穆成林心中思忖,看似是自谦,实则是自傲,其实心里很为自己的使徒是李禄翔而骄傲吧。
而且小孩就是小孩,想炫耀却又不想承认,非得拐弯抹角地等人来夸他。
“这是什么?功法?”穆成林手撑在桌上,把季牧城身前的那本书抽了出来,她草草翻了一遍,问:“这本书不完整吧?”
季牧城注意力被拉了回来,他点点头,指着其中一页说:“还有几处没有推演圆满,尤其是这一句之后,接续不畅,灵力运转至此便生滞涩,我还不确定后续心诀该怎么引导……算了,不关你的事。”
穆成林拍拍朱镜辞的肩膀,“凤卿,给他露一手。”
“嗯,”始终旁听着三人聊天的朱镜辞突然开口,“崔兄,麻烦你把前面几句话念给我听听。”
崔风一愣,还是将那几句拗口的心法清晰地念了出来:“……当以灵力润筋骨,每日寅时起,引气循足太阴经上行,至胸腹汇于中脘;待气感稳固,便入‘通玄’,即‘引气入脉通玄关,凝神聚灵滞丹田’,气旋于肺腑……”
朱镜辞默念了两遍这句话,灵气在体内运转一周,然后开口:“风系灵力贵在灵动,滞于丹田时,需借天地间流动之气为引,方能顺势冲关,不必拘泥于固法,后半句应该是‘循经而走,过重楼,达十二重霄’。”
季牧城满脸不信,低头反复琢磨着朱镜辞补的句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功法经脉图。片刻后,他眼睛猛地睁大,脸上露出震惊之色,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朱镜辞。
困扰了自己好几天的难题,居然就被对方这么轻飘飘地解决了?
“哼哼,”穆成林用大拇指指着朱镜辞,笑眯眯道:“我们凤卿可是从小出了名的聪明。”
季牧城不服气地抿紧了嘴唇,小脸绷得紧紧的,却难得地没有出言反驳。
就在这时,房间门突然被人推开,季牧城的舍友提着两份饭走了进来。他看到房间里多出来的三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招呼起来:“来客人了?来来来,坐啊,小城,你这孩子,也不知道招呼一下客人。”
季牧城恼道:“我给他们倒水了,你看不到吗?”
舍友将饭菜放到桌上,看向季牧城:“小城,今天还吃饭吗?”
“不吃!”季牧城没好气地答了一句,跳下凳子,自顾自爬到床上,摸出另一本更破旧的书册,不甘心地埋头翻看起来。
“还有没补完的功法?”穆成林依旧在挑衅,伸头道,“拿过来我们帮你看看呗,小朋友。”
季牧城立刻紧张地把功法往怀里紧了紧,身体微微蜷缩,一副生怕穆成林真的动手来抢的小模样。
他那神经大条的舍友热情地拿季牧城的晚饭招呼他们,“三位一起吃点吧。”
穆成林三人自然不好意思真的坐下吃饭,客气了几句,便起身告辞。秋天太阳落山早,三人步出宿舍楼时,天色已经黑了,秋风卷着满地枯叶打旋儿,微微有点冷了。
崔风看向两人:“接下来……咱们去书楼?”
朱镜辞摇了摇头:“今日暂且到此,先回去吧。”
“崔兄,你一天领几份薪水啊?这么拼命?”穆成林收回落在朱镜辞脸上的视线,同样想也不想地拒绝,懒洋洋地说,“都饭点了,我们要回去吃饭了。”
相处了一整天,崔风对这两人已经生出几分亲近,闻言难免有些失落:“好吧……”
朱镜辞微微侧首,温和地问道:“崔郎将还未用晚饭吧?要不去我们家一起吃吧。”
“诶,真的吗?”崔风惊喜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傻笑道,“太好了!我还以为今晚只能回去啃冷炊饼了呢!”
穆成林扭回头,无声地“啧”了一下,这个家伙真是一点客套话都听不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