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秋天》在萦

6、石榴 邱天慢慢地

　　车窗降下来一些，邱天倚着后座车门，风拂过，带起鬓边的碎发，妈妈挑了一张钢琴曲专辑，借由陶冶女儿情操，实际上是满足“一己私欲”，这种做法和小时候一家人抢电视差不多，邱天囧。

　　爸爸负责开车，邱老爸在家庭外出的时候总表现得像是司机和保镖，他是情愿家庭事业两手抓的类型，可无奈情商只是勉强及格的水平，一般来说，重要的决定一律由邱太太何彦柳拍板。

　　车子驶离干道，车载音乐在一段比原先高几度的音流出之后，又很快休止。在光照不那么足的教学楼外待两个钟头，上车之后又被抒情曲催眠，昏昏欲睡的邱天突然一激灵，睡眼迷蒙地看窗外，又望向前座的自己爹妈。

　　何彦柳向来把周围的人事物熟谙于心，邱爸常常说“妈妈后脑勺也长了一双眼睛，鼻子和狼一样灵”，这话是有根据的，比如现在，何彦柳转头看邱天，“快到家了。”
　　邱爸看了一眼后视镜，说：“天儿和同学相处怎么样？”

　　同学？
　　突然提这个做什么，“就挺好啊？”

　　何彦柳适时追问了句，“后桌呢？”
　　后桌？
　　“黄馨？黄馨她妈你不是认识么？”

　　邱爸邱妈两个人总有种奇妙的默契，何彦柳一摇头，邱爸即可补充说明：“你妈说的是你后面坐中间那个小姑娘。”

　　邱天的脑中闪过家长落座、她走出教室前看到的，步雪漫的“家长”。
　　——还有走东楼梯见到的那个在14班门口打电话的男人。

　　停顿半晌，邱天只是说：“新同学，转学来的，和我们相处还可以吧。”

　　她很可爱。她对我很好。我跟她放学一起走过好几次。

　　“这样，她怎么没留在学校呢，上完课自己走了？那个男人看起来不像她父亲，也不像哥哥舅舅的……居然还戴着皮手套。
　　“老师想留她家长聊一聊，结果那个人也是说工作忙，推辞掉了……”

　　相处得还好吗？

　　她拉我的手，送我苹果。
　　她的指腹曾经触碰我的嘴唇。

　　可是我们说过的话不比她同黄馨说的话多多少。

　　我和她对视的时候，我们都很沉默；
　　我们只是偶尔聊天，几乎没有过“对谈”。
　　她不说她的事情。也没有和大家交换社交软件账号。

　　她。她。她。

　　算不上心烦意乱。只是突然发觉，这个人和人群的联系真是稀薄，像蒲苇一样，被傍晚的风携去，似乎对深厚的一切毫无眷恋。
　　201x年10月，邱天日志节选。

　　*
　　话说，202x年四月，凌晨两点，邱天靠着经过酒精浸润过的神智窝在出租屋里修片。睡眠不要她，她就不要停下来。

　　如果说高中的邱天是被绝对拥护的芒果，只有一小撮人尝试无能，“无能”之中又有多少人是因为对芒果过敏反应严重才无福消受。踏上社会的邱天是石榴。色彩清艳却边缘，身处四季之中，很久很久才展现一回生动。

　　在更加精彩缤纷的高校和职场中，邱天见过各式各样不同的人。

　　有好几个人像黄馨，靠谱的朋友；也有“吴照之流”，耍宝、逗比、好奇宝宝；像卢俐、刘洋的老师或者前辈……很多人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像是老朋友换了焕新包装，偶或露出一点馅，邱天透过他们看见16岁身边人的影子。

　　可是没有人像步雪漫。

　　再也没有人用指腹摩挲她的嘴唇，没有人被她传染感冒，没有人不打一声招呼，深夜跑到她家楼下和她手牵手等待日出。

　　那个人消失了很久，邱天感觉自己都快忘记了。

　　刚开始那段时间，她期待着信件，期待着越洋电话，哪怕是说分手；后来她把相机收起来，进了职场，一个优秀的社畜要学会把自己的天性压抑，用成绩、用睡眠障碍来对抗生活。只是在漆黑的房间里，每一年中都会有几次梦到步雪漫，不频繁，不具体，长而不冗的梦中，经常是她看着她，专注、笑盈盈的。

　　她说：“别忘记我的脸。”

　　手机随机播放的音乐突然一顿，一条视频电话弹出来。邱天顿了一下，点了接通，又打开扬声，手里握的鼠标移动不停。

　　有个女声先是问邱天在干嘛，之后也不等回答，径自说着自己快到邱天家了，让她给开个门。

　　“徐汶，你亏得是认识我，大半夜的没第二个人能让你这么传唤。”

　　徐汶连连答应：“明天请你吃M记！”

　　邱天是芒果，是石榴，徐汶则是特立独行的猕猴桃，令人想起那些跳脱的、容易导致视觉错乱的网络动图，这个点乍一看好像很跳脱，当其实一直在笔直地走道。

　　她以前学乐器，在中学校园里做不好好穿校服的“音乐生”，最后竟以优秀的专业成绩和高平均水平一大截的文化分被一流大学录取。研究生时期，她规划了未来几年的道路，选择了考踏实的高校艺术老师。不过不久之后她又转换赛道做了博主，正在筹备开网店。
　　做这一行作息基本上都紊乱，身心两重威胁，父母不理解，亲戚痛心疾首——但是邱天知道她卡里兜着不少打不溜。
　　邱天升职做中层管理人员的时候，就是徐汶撺掇她搞副业的。

　　其实邱天也很少见到徐汶这类人，邱天回想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也有些被她震惊到。不过可能和体质有关系？邱天想，可能她是混入外星人窝点的地球人吧，她喜欢和“奇怪”的人相处。

　　认识徐汶那天，是学生会换届后，新任干事第一次碰头，商讨迎新事宜。
　　徐汶是后勤部的部长，分到的任务里有一项是购买破冰大会的游戏道具。这个条目不管写得再正式，都只是一项百元内、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支出。
　　邱天感觉有人在扯她的衣角。

　　转头，不认识的梳着羊角辫的女生用有些……狰狞的笑面对她，伸出手。
　　“同学，能不能借我点钱？”

　　徐汶平时可以说是抠到家了，不问家里要钱，但是把自己的钱都存了定期，留着一千块现金，因而没有网银，遑论她连购物软件都不下载，平时根本用不上网银。

　　后来她们两个人偶尔合作，偶尔一起出动，但频率委实不高。
　　两个人都是不喜欢说多自己的事的人，又都是受目标指向性指导的行事风格，所以经常出现“抢跑”和“咕咕”的事情。
　　假前找实习工作的时候，邱天焦头烂额，问候一句徐汶已经算是把她当患难姐妹过命之交了，结果简单地对话几轮，徐汶坦白自己早有去处，又嘲笑邱天的速度不敢恭维，邱天感觉颇为受辱。

　　邱天没下楼接她，徐汶抱着两瓶色彩梦幻的鸡尾酒，经过故障的电梯，爬了四层楼，喘着气拍打邱天的房门。

　　邱天放她进门，徐汶脱了马丁靴，一屁股坐玄关的鞋架旁边，声嘶力竭地喊出：“没有灵感！没有头绪！”
　　邱天乐了，“酒是缪斯是吧？不是说鸡尾酒是糖水？”
　　“我知道你这里有红的白的啤的。”
　　邱天：“……”

　　徐汶娴熟地找出一个坐垫，坐在邱天家茶几边上开酒，吐槽不断。

　　其实徐汶看出邱天今晚一定有过别的约会，但是很莫名，除了滔滔不绝倒自己的苦水，她不知道怎么向邱天传达“到你了”的信号。

　　凌晨三点，徐汶呛咳几声，乙方再刁钻难缠，工作再难对接，灵感怎样枯竭，说过了问题也不会就地解决。有些说累了，她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半醉半醒的时候她听到邱天兀自说了句什么。
　　徐汶举了个不太端正的手，示意她重说。

　　邱天慢慢地说：“我遇见前女友了。”
　　我已经两千多天没有她的消息了。

　　徐汶感觉酒有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