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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锦瑟初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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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怎么还不上场呀?再不去可要错过了压轴了!”红澜歌会已然进行了一半,可这玉漱坊的头牌花旦秋水却迟迟不上场,这可叫原想借着秋水的歌喉提高玉漱坊名声的芸娘急坏了。
这玉漱坊的秋水生得冰肌玉骨,又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人一向冷清,可此刻看起来似乎也格外紧张,“芸娘,不是我不上台,只是兮匀公子还没到。再~再等等吧!”
“什么?你找了兮匀做你的乐师?”芸娘心下大骇,这兮匀的身份她是知道的,能否来得了这红澜歌会还是个问题,况且即使来了若是被评委席上那位瞧见了,可不要拆了自己的台呀!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正是说兮匀兮匀就到,筠兮急急忙赶了过来,一来就直奔后台,生怕错过了跟秋水的约定。还没赶得及坐下喘口气,就被芸娘拉到一边:“我的姑奶奶,你怎么这时来啦!”
“我自然是来参加红澜歌会的呀!”筠兮看了芸娘一眼自若地回答道。
“您就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您瞧瞧外面评委上座的人!你想害死我呀!”芸娘拉开帷幕的一角,将筠兮推到前面。
大哥?他怎么会来?筠兮大感奇怪,这大哥一向是看不起市井的歌曲舞艺,怎么会?
“这次何止是你大哥,天朝二公子可是都到场了!”芸娘严肃地望向筠兮,希望她乘来得及改变上台的打算。
可筠兮似乎没半点在意,径自走回秋水那里,拿出带来的琴,“秋水,我们先排练一下吧!”
“筠~兮匀!这不是闹着玩的呀!要是被你哥知道!”芸娘还没说完的话给筠兮打断了。
“芸姨,这没有什么哥哥没有什么身份,我就是兮匀,是个即将为秋水伴奏的乐师,我没有必要隐藏自己。音乐本身就是给人快乐和美的,可如果演奏的人自己都无法真实地面对自己,又何谈真实地面对听众,传递美和快乐呢?”其实在来参加红澜歌会的路上,筠兮就想明白了很多事,
她就是兮匀,为什么要躲躲藏藏,甚至让三哥替自己背负责任和压力。即使父亲和大哥反对,她还是会一如既往地朝着自己认定的路走下去,她要做自己而不是师家四小姐,她也不会允许自己变成第二个师忆梦。“况且也不一定就会被发现呀!你忘了乐师可都是在舞台最侧面的,我只要坐在右侧,不久正好和坐在右侧的大哥形成了错开的死角吗?”筠兮补充道。
“好吧!既然你坚持我也不说什么了!”芸娘叹了口气,转头对准备就绪的秋水吩咐:“那你们好好准备吧!下一首就是你们了!”说完即转身妖娆地走了出去,彷佛之前那个替兮匀担心的芸姨不曾存在过,有的只有那个风华依旧的玉漱坊老板娘。看来这芸娘的确是个说到做到的主。
“兮匀公子,真的没事吗?”秋氏虽然不清楚这个兮匀究竟是什么人,可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女子,哪会看不出这个自称“兮匀”的男子一定有着过人的家世,往日的言谈间早已泄露了他不俗的身份,而之前芸娘和他的对话更加肯定了自己这么久以来的推测。想到自己和这个人之间可能存在的巨大差距,秋水的眼睛黯了黯,她看着正专心调弦的兮匀,心里顿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感受到秋水的异样,筠兮放下手中的琴,走到秋水身边安慰道:“放心,秋水,一切随缘尽力而为,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筠兮以为秋水是上场之前紧张,哪知道秋水那边是小女儿心情百转千回。
秋水感觉兮匀公子是在鼓励自己,还似乎感受到了兮匀眼里鼓励和信任的目光,之前的抑郁顿时一扫而空,她觉得自己好歹是玉漱坊的头牌,除了出身其他哪里会比那些只知骄奢自傲的世家千金差,兮匀公子这次恳答应陪自己上台弹琴,必然也是喜欢自己的,不然又怎么会花这么多时间来为自己伴奏呢?“我知道了,公子放心,秋水一定不会辜负公子的期望的。”
这筠兮本来就是个简单直接的人,她哪会知道这位头牌姑娘会对自己早已动了九曲回肠的心思,还以为是自己的鼓励起了作用,便不再多说,开始认真地投入排练。
这时,场下无论是观众席和评委席都格外的热闹。要知道天朝到了如今启明帝这一朝,因为主上喜爱诗词歌赋,由其痴迷乐律,所以无论是古乐还是民间音乐都因此得到了很好的发展,为了将民乐规范化也为了选拔出色的民乐师,每年的年中京畿的几大教坊舞肆就联合起来举办歌会,这就是红澜歌会。红澜歌会的参与者可以有教坊歌楼的当红歌姬,也可以是世家千金中乐理的佼佼者,甚至可以是市井中普通的艺人,好的歌者会在大赛之后被司职乐府的乐官选中和培养,以后甚至有机会发展进宫成为首席乐师,可谓平步青云在此一会,盛况空前。今年的红澜歌会由京畿负有盛名的玉漱坊承办,凭着玉漱坊当家芸娘很好的人脉,今年的歌会除了依旧有很多宫中乐官前来评定,还请来了京都颇负盛名的二位才子以及古乐世家长子师易寒来做嘉宾。着三人中,师易寒代表了古乐师家是相当有权威的。要知道师家在天朝的地位就代表了古乐的顶峰,师家子弟几乎不论男女都有着很高的音乐素养,几代师家的当家都是宫廷的顶级乐师。尤其是在天朝这样一个注重儒学以礼乐治天下的国度,师家的存在就是一个礼仪的丰碑,所以要请到这位师易寒也是很不容易的。至于京都二公子万俟雅言和白墨阳自然是世家出身涵养极好的门阀贵胄,对于乐曲也有着很到的欣赏造诣,所以可以请到这三个人,芸娘的面子可算是很大了!
场下的骚动很快被舞台上传来的乐曲声平息。古筝的旋律清新明亮而轻盈多姿,配以音色低厚的椰胡穿插其间,时分时合,相得益彰,听来饶有情趣,彷佛缓缓流淌的湖面突然泛起了一丝涟漪,人们正想一探究竟,清冷的歌声旋即传来:悠悠江水,杳杳月明,寂寂孤鸦,戏水而来,浮生若梦,辗转千里,悠悠思绪,何人能知?细腻低沉的琴音又扬起,似悠悠哭诉,又像淡淡的叹息,一时间带走了场中所有的浮华,将人们带到了最为沉静的地方,回归本真。一曲结束,很多人竟然没有回过神来,还依旧沉浸在之前忧伤的气氛中。
师易寒若有所思地望向弹琴者消失的方向,虽然他这个角度没有看清弹琴者的样子,可却始终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万俟雅言,竟然也是一副和自己同样的神态,看来他们都想到了那个人。倒是另一边白墨阳的位子上早已没了踪迹,不知失去干什么了。
“公子,我们这次的演出看来很成功呢!”秋水兴奋地张望地瞅着帷幕外面,全然没有了平日的矜持和冷淡。
“所以啊,秋水,你要对自己有信心!”筠兮对这秋水鼓励着,她一直很欣赏这些身怀技艺的女子,无论是骄傲无礼的还是冷淡矜持的都不过是对于无情命运的妥协罢了,所以她希望自己可以尽力去帮助这些女子,实现她们的梦想。
“公子,秋水有些话想对你说!”秋水觉得将自己心里的爱慕乘这时候告诉兮匀,绯红的脸颊泄露了少女的情怀,此时的秋水觉得自己彷佛回到了当年还没进入教坊谋生的时候,羞涩而小心,哪里是那个名动京师的秋水伊人。
白墨阳偷溜到后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绯红了脸的秀丽女子专注地看着她前方的男子,那男子身板并不结实,甚至可以说是有股羸弱的味道,单手抱着古琴却偏偏有种茕茕孑立的孤寂感,清俊而疏离。
白墨阳心下明白,这个就是之前给秋水伴奏《寒鸦戏水》的乐师,他就站在两人不远处,恰好就可以将他们之间的对话听清,反正他也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站在这个地方罢了,白墨阳心里这么说着,脚上的步子,却不由自主地上前了一步。
“兮匀公子,我~喜欢你!”原本羞涩的声音到了最后近乎于无,可还是一字不差地传到了筠兮和不远处的白墨阳耳朵里。
筠兮的表情顿时有点僵硬,其实她心里的反应远比脸上的大,她哪知道自己的好意会招来这样莫名的芳心暗许,可自己偏偏是个女儿身。该怎么对秋水说呢,筠兮顿时有点犯难。她知道秋水是个极有自尊的女子,若是就这样告诉她真相,怕是以后一辈子都再难做朋友了。
“公子是介意秋水的身份吗?若是公子介意的只是这个,秋水明日就可以脱离教坊!“生怕兮匀说出什么伤人的话,秋水急急地说到,“公子,难道这样你还嫌弃秋水吗?”
“秋水,哪有嫌弃的说法,你~”
话还没说完,秋水突然上前紧紧抱住筠兮,带着哭腔说:“我就知道,公子是不会嫌弃我的身世的。公子~”秋水本是想主动投怀送抱引得兮匀同情的,可当她抱着这兮匀时,竟发现兮匀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瘦,而胸前的感觉竟然不是厚实,而是和自己一样的绵软感。兮匀竟然是?秋水震惊地松开手,望向自己仰慕已久的“男子”。
说实话,筠兮自己也呆住了,她根本没想到秋水会主动抱住她,更没想到会以这么尴尬的方式告诉秋水自己的性别。“秋水,你~我~”筠兮一下子有点懵了,更不知道应该怎么跟秋水解释,越解释越觉得自己像是在故意欺骗她一样。天知道她是真的把秋水当做自己的朋友的。
“你~什么你~~我~你究竟是什么人,这样戏弄我,好玩吗?”秋水的哭声几乎尖锐,看来的确是受了很大的打击。
白墨阳在一旁很是奇怪,刚刚还看上去弄清蜜意的小两口,这会是怎么了?自己原本可是等着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现在?他玩味地看着抿紧嘴唇一脸幽怨的秋水和那个站在那完全不知所措的兮匀,径自探究起来。
“我,我恨死你了!”秋水看着不置一词的兮匀,恨恨地逃开了。
“难道我真的无法拥有自己的朋友吗?”筠兮看着秋水的背影,不愿意再多解释,自嘲地叹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倒是个怪人,软玉温香抱满怀竟然跟个柳下惠似的!”白墨阳从一旁走出来,笑着对眼前的筠兮调侃道。
很多年以后,筠兮依旧记得她和白墨阳的这次相识,明明是窘迫地不能再窘迫的场景,却被他的一句话全然转变了气氛。俊朗面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直看进她心里,可嘴角却始终挂着那副满不在乎的张狂笑容,让人就是生出想打他的念头。
“你是谁?怎么可以偷听别人说话?”筠兮之前一直没发现有个人躲在一边看着好戏,顿时有点气急。
“哈哈,这算是偷听吗?小兄弟,我只是碰巧经过而已!”反正已经被发现了,白墨阳更是肆无忌惮地注视着这个传说中的乐师兮匀,丝毫没有被人识破偷听的样子。
“碰巧?不经他人同意,就是偷;你站在那显然很久,不就是听;这样还不算偷听吗?”白墨阳正好撞在筠兮的枪口上,当下就领略到了所谓的牙尖嘴利。
“好口才,不知兄台可愿跟在下交个朋友!”完全无视筠兮的怒意,白墨阳从容地问着,灿烂的笑容惹得筠兮只想抓狂。
筠兮白了他一眼,直接地说道:“我现在脸上哪里写了愿意吗?”
“但你也没写不愿意吧?”白墨阳得了一个便宜,赶忙接上去说道:“在下白墨阳,京畿人士,身家清白,略通音律,诚心跟小兄弟你结为朋友,小兄弟就卖个面子给在下吧!”
筠兮的气早就被这个胡搅蛮缠的男子弄得没了动力,而这人竟然是天朝二公子之一的白墨阳,哪里还好意思朝他发火,说不定真是无意经过,自己实在不好迁怒的。于是作揖行了一个礼,“在下兮匀,是替玉漱坊的秋水姑娘伴奏的乐师。”
“原来小兄弟你就是近来风靡京师的神秘乐师。在下可是很早就想认识你了!”白墨阳虽然有点玩世不恭,但还是十分热情的,有其敬重有才之人。
这人也太夸张了,自己在人前就没露过几次真面目吧!“白公子谬赞了,在下不过是个小乐师,谋生罢了!”筠兮哪里知道,就是因为她作为兮匀不太露面,反而引来人们的关注,一时间名声早已在京师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