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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韩相国
建宁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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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宁十八年,皇帝登基日久,威仪甚隆。如山如海的政务压在他单薄的身躯上,他却从不觉得疲累。先帝与母亲赐予他的这颗聪明脑袋,让他处理起政务来如同儿戏,毫无难处。
可今日,这位英明神武、游刃有余的皇帝却像个濒临破碎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询问:“韩相国怎么又告假了?”
“听说……”张内侍压低了嗓子,“韩相国家的夫人,要把京城的宅子卖了,换成胭脂铺面。”
皇帝:震惊。想不通啊,满脑门问号。抱头思索,难道有什么掩藏的深意?思考这种行为的道理。思索不出来。在沉默中逐渐憋疯。
“张恒啊,难道朕老了?”年富力强正当壮年的皇帝陛下,看着侍候自己近十来年的内侍,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叩问,“是朕不理解现在的年轻人吗?”
上次韩相国外出公干,席间吃酒,多瞧了主人家女婢一眼。这位夫人二话不说,拔刀便割,生生毁了那女婢的容貌。鲜血淋漓间,她回头对韩相国痴痴地笑:“夫君,你方才瞅她,是不是不爱我了?”
上上次,小姑子的马车路过街口,恰逢街上瘸腿鳏夫也过街。韩夫人硬是嚷嚷着“私相授受”,闹得满城风雨,逼着小姑子嫁给瘸腿鳏夫,得亏韩相国是个明白人,顶住了流言压力。
至于什么“本夫人花容月貌,北蛮那等荒芜之地,若我屈就,必能以美为兵,驯化蛮王”——满朝文武至今提起,仍觉头皮发麻。
张内侍倒吸一口凉气。十来年了,他见过陛下怒、见过陛下笑、也见过陛下运筹帷幄杀伐决断,唯独没见过陛下怀疑人生。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北蛮那边怕不是得连夜给这位夫人立个生祠。
“陛下。”张内侍忍不住开口,“自从韩相国娶了这个新妇,就没消停过半日。韩相一家老实人实在降不住她,再这样下去,京城地界的人家出门都得烧柱香,祈祷千万别碰见这位鬼见愁。”
“这……朕又不好插手臣子内宅。而且,她也没犯国法呀……”皇帝也犯起难。
他揉了揉眉心,头疼。
正此时,通传的内侍到了。
陈舒然进门,便觉殿中气氛诡异。便宜爹眉头微蹙,张内侍垂手立在旁侧,眉间也锁着愁苦。
这是怎么了?
她还没问,皇帝倒瞥了她一眼,张内侍当即心领神会,唉声叹气地把韩相国告假、韩夫人卖宅换胭脂铺那串荒唐事,给公主讲了一遍。
陈舒然像在听笑话,忍不住鼓了两下掌赞叹:“人才。”
“你还夸上了。”皇帝颇感糟心,“朕正愁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她干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踩在国法边上,说她犯法,谈不上;说她没犯,又膈应得慌。”
“这有什么难的。”陈舒然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父皇公正严明,不好对韩夫人如何,不如把那被毁容的女婢赐给韩老太爷作继室。”
“一则么,给那毁容的女婢一条活路,彰显陛下宽宏。二则,这女婢进了韩家的门,自会盯住韩夫人不放。三则,韩家造的孽,自己养着。”
话落,皇帝指尖在大拇指轻敲了两下,陷入思索。
好像有点道理。
张内侍也觉不错。韩老太爷丧妻多年,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气氛沉寂了一会儿,皇帝忽然问:“如此,何不干脆赐几个真正的美人?赏个毁了容貌的,让外人觉得朕在羞辱相国。”
陈舒然叹了口气,像背稿似的费起了口舌:“陛下这就是做给韩夫人看的,但凡她是个聪明的,就该知道夹着尾巴做人,旁的美人可没这个好处。”
“再者,韩相国身居高位,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满京皆知这女婢为韩家所伤,陛下把人赐回去,是替相国收拾烂摊子,外头哪会说羞辱?分明是保全相国的名声。”
“再再者,光这位夫人一个,就闹得阖家上下,鸡飞狗跳、不得安宁。您要是再塞几个,妻妾日日扯头花,韩相国还上不上朝了?”
这话说到了点儿上。
他最能干的宰相总不能天天告假,活计谁来干?以前宰相处理完,他批复一遍也就过了,如今,事无巨细全要他过目,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兰德殿内的草,已经有两月没见过自己的鞋履了。
最终,他恨恨地想着,这个韩夫人最好真的识趣。否则,他要把这两月的辛劳加倍还回去。
想到这里,皇帝看着这个便宜闺女,忽觉她今天如此的顺眼。
他朝张恒抬了抬下巴:“去,查查那个女婢。若是个有几分硬气的,明日你就带着她探病。”
“诺。”张恒应道。
正事落定,殿中气氛松了下来。陈舒然觑着皇帝脸色,朝门外拍了拍手。
两个小内侍吭哧吭哧地抬进来一把椅子。
“这是什么?”皇帝从韩家的烂摊子里拔出神来,心情都灿烂三分,饶有兴致地打量那样器物。
“这可是女儿新造的宝贝。”椅子放稳,陈舒然打起精神,比划着用法,“这样用的。您来试试?”
皇帝不疾不徐地走过去,坐下。
“有点意思。”他往后靠了靠,渐渐品出滋味。然而身子刚放松,当即意识到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袍摆,又看了看面前的御案,近乎起飞般站了起来。
“缺了东西。”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从容,“这……原来的桌案矮了。”
陈舒然低头闷笑。她当然知道皇帝为什么起身这么快。本朝袍服宽大,下摆垂落可遮大腿,可一旦坐在椅子上,稍有不慎就会走光。
太丢捻了。
她只作不知,仰起脸做知心好女儿样:“父皇说的是,原来的桌案太矮,我还做了配套桌子用,待会儿让内侍们搬进来就是了。倒是还有一样东西……”
她又一拍手,两个内侍抬着一张更长的家伙进来。
“躺椅。”陈舒然指挥躺椅摆在窗下,敲了敲扶手,“这个是批折子累了用的。”
皇帝踱步过去打量,伸手按了按椅面,又摇了摇扶手,好奇心爆棚。
“你这是有备而来呀。”
“您要不试试?”陈舒然做了个“请”的手势。
皇帝终究没抵住好奇心,缓缓躺了下去。身体陷进椅面,被托住了后脑,弧度恰到好处。他望着殿顶的藻井,放松全身。
“说吧。”皇帝闭着眼睛,语调懒洋洋的,“替朕解决了韩家的麻烦,又送了两张椅子,想要什么赏赐?”
陈舒然精神一振,立刻苍蝇搓手,冠冕堂皇地说:“女儿近日读经,深感陛下日理万机,为国操劳。女儿身为公主,不能为父皇分忧,便想着出宫去浮屠寺斋戒两日,为陛下尽孝,为社稷祈福。”
殿内安静了。
皇帝睁开一只眼,斜斜地看着她。这番话感天动地、荡气回肠、催人泪下、感人肺腑,若换了旁人,怕是要真的信了。
“说人话。”他道。
陈舒然顿时换上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父皇,女儿第一次来京城。听说外头有面汤、糖葫芦、街边的杂耍、戏台子上的猴戏……好父皇,就让我出去玩两天嘛。”
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皇帝只觉想笑。
“祈福。”他强调,语气意味深长。
“啊对对对。”陈舒然立刻接话,表情一本正经,“我这是出门为孝祈福,干的是正事。”
皇帝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但嘴角那点弧度骗不了人。
“张恒。”
“奴婢在。”
“着人给她办份验传,再支五块金饼。”
张内侍应声去了。
陈舒然立刻眉眼弯弯地卖乖:“陛下是天底下最好的父皇。”
皇帝重新闭上眼睛,把自己往躺椅里又陷了陷:“两天,多一天都不行。到浮屠寺里好好上炷香,别光顾着吃。”
“两天就两天。”
陈舒然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心里盘算着,父皇可没说验传还得还回去,以后就是出宫自由啦。
走到殿门口,忽然撂下一句话:“这椅子还要搭条裤子,我已经送过来了,父皇没空可以试试。最后,我要点几个掖庭的人走,跟父皇说一声。”
说完她拔腿就跑。
好啊,这是在笑朕呢。
懒得说她,皇帝起身,重新坐回那把椅子,吩咐内侍把新桌案抬上来,再把奏章搬过去。
送新奏章的黄门侍郎钱咏一脚踏进了殿内。
自从被陛下点中选做侍郎,在尚书台熬了小三年站稳脚跟,靠得就是妥帖两个字。钱咏捧着新到的急奏,低头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奇怪。
今天的陛下,怎么有点高?
“愣着做什么。”皇帝的声音从桌案后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得意,“奏上来。”
钱咏连忙上前,将急奏呈上。
皇帝接过来,边饮茶边翻奏章。
殿内一静下来,新出现的玩意就越发引人瞩目。陛下用的自如,长腿往外舒展垂落,腰背直立时能够张开,伏案工作也多了三分松快。
莫非是少府新制的桌具?看起来眼馋得紧。
钱咏看得久了,没管住眼神。皇帝瞥见,嘴角的得意又深几分。
上首饮茶的间隙,钱咏好奇道:“陛下的新坐具甚是与众不同,一瞧便知解樊笼,俯仰随心,四肢皆畅,不知陛下从何处得来?”
皇帝放下茶,故作随意:“还不是朕那不成器的公主,使上小性子偏要搬来,还帮朕出了个鬼主意。”
钱咏这才恍然大悟,顺势赞道:“公主纯孝至此……臣可没这个福分,只能厚颜求公主赏个匠人图样,给尚书台也添几把。”
皇帝努力压了压嘴角,没压住:“好哇,公主的图样你也敢抢。”
“臣岂敢白拿。”钱咏笑道,“陛下都递到臣眼皮子底下了,臣能不破财免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