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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椅子
宁成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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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成君走后,陈舒然的神色沉了下去,最后提醒她的那句话,可不是个好消息。
便宜老爹这是拿她当刀啊。
她不禁苦笑,连朝臣都没见过,就先得了许多敌人。
道理很简单。你原本是三皇子的远亲故交,每天领着俸禄喝喝茶、赏赏花,顺手排挤两个碍事的,再贪墨点小钱,日子赛神仙。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三皇子是报错的,真公主回来了。靠山没了,你的俸禄一降再降,活越干越多。那个常提携你的岳父,因为跟三皇子走得太近,下了大狱。你瑟瑟发抖地熬过那几个月,头发都白了一半。
熬过来之后,你会怎么看待这位公主?
1.她是受害者,无辜的,我会品德高尚地原谅她,拥戴她。
2.迁怒她,暗中窥伺,等她失势那天,多踩两脚。
陈舒然在心里替他们选了二。
半晌,她叹了口气,该救的人还是要救的,只是当靶子,总得有靶子的待遇,什么府邸、护卫、赏赐,统统给她拉满才对啊,怎么现在也没见着?
说来说去,还是得靠自己。
想到这里,陈舒然也顾不上休息,唤来侍女询问:“我想做个物件儿,哪里能做木工?”
侍女道:“公主可递话给掖庭令,这事……要不要跟夫人说?”
“事无不可对人言,去吧。”
侍女领命便去了。
窗外晴日正好,树影斑驳着画在青砖黛瓦之间。蝉鸣声起,声连着声,叫得人燥热难耐。
掖庭令大约是去少府要了人,半个时辰后,领进来个老实巴交的工匠来,姓何,满面风霜,双手粗而有力,指节有茧,一看就是经验老道的手艺人。
趁他喝茶的功夫儿,偏殿那边预先腾出的地方也归置好了。两张旧案拼好工作桌,几桶清水。毕竟是临时搭建的,简陋不堪,但总算能用。
何师傅接过陈舒然递过来的木牍图,看了两眼、三眼、四眼,眼睛微微张大,看得出来是他没见过的东西:“这……是个坐具?”
“不错。”陈舒然给予肯定。
“和胡床有几分像。”何师傅眯着眼判断,“我试试。”
咯吱咯吱的锯木头声响了一天。
翌日,陈舒然打着哈欠去看成品。三四寸高度,长着四条腿,靠背笔直的……板凳。
“这……”陈淑然绕着板凳转着圈打量,“是不是有点儿太小?”
说着,她蹲下来比了比高度,连膝盖都不到,大抵还是照着胡床去做的。
小巧精致还怪吸引人的。
想着,她已经要坐下了,屁股还没来得及挨着木板,就听“哗啦”声响,不知木料何处断开。靠背弹飞,下方的板凳也解体成了烂木片。
落座落了半截儿,被迫虚空扎了个马步的陈舒然默然,若无其事地站直了身子。
凉风穿堂而过,经过两人之间,抖落三分尴尬气氛。
何师傅猛地抖了下,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贵人恕罪!贵人恕罪!”
陈舒然被他这跪吓了一跳,差点吓出好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在正常贵女眼里,大抵是极大的失礼和冒犯。可惜她不是正常贵女。
她就是个叛逆。
没说什么“无妨”“起来”之类的客套,而是一把将人从地上拽起,拍了拍他肩膀:“做得还行……头回,就当风吹散架了。”
何师傅如蒙大赦,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回贵人,可能是木头太软,不结实……换个硬料子,榫卯也得改。”
两个人又埋头研究起“椅子”该怎么造。
“尺寸得比人宽。”陈舒然强调,“而且要高点,到膝盖这儿。”
吱呀吱呀的锯木头声又响了一天。
再次,陈淑然慢悠悠推开了偏殿的门。这回成品的高宽都对上了,四条腿稳稳支着,靠背也没那么直,就是有个问题。
这深度,为啥才半个人?
陈舒然左瞧右瞧,忍不住指着窄得离谱的坐面疑惑:“这是不是只能坐半拉屁股呀?”
这话多少有点不拘小节,何师傅猛的一哆嗦。
侍女忍不住提醒道:“公主,别……别这么粗俗……”
“粗俗什么,不然叫什么?臀?坐半拉臀?好听吗?”陈舒然没好气道。
侍女被噎住。
没搭理他俩,她暗自琢磨着,这做椅子也不是个轻松活计,果然实践出真知,还是自己上手试。
“重来。深度再加倍,靠背往后仰,再弯点,就像……就像有人在身后轻轻托着你,懂吗?”
何师傅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日头落了又起,残阳如月又如日,把满地的刨花从暖橙染作白霜。
嘎吱嘎吱的锯木头声再次响了一天。
陈舒然洗完脸,精神抖擞地甩了甩湿漉漉的碎发,狂奔起步。身后的侍女绝望地念着“殿下您头发还没梳好”开始追。
到了木工活的角落,便看见那物件立在那里,四条木腿,靠背弯曲环抱,侧面带着扶手,尺寸也正正好。
“哎呦,老何挺厉害,这个能用了。”说着,陈舒然稳稳当当坐了上去,脚还晃了晃,没塌。
真不错啊,她感叹着,自从来这鸟不拉屎的朝代,打哪儿都是跪坐,实在是委屈她这膝盖了,往后把这个椅子推行下去……
想到全天下人被迫陪她一起坐椅子的画面,她忍不住勾起嘴角。
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反派的笑声)
就差个冰镇西瓜,再拿平板刷刷剧。而且这椅背有些硬了,要是放平了,躺着多舒适……对!还有个东西呢,她怎么把这个玩意给忘了!
她问何师傅:“再坐个躺椅如何?”
何师傅的神色却十分古怪,像有什么话卡在嗓子眼儿,死活吐不出来。
“嗯?”陈舒然冒出个疑惑的音调,想凑近些听。
站起……没站起来。站了一半,跌坐下去。
这椅子怎么黏黏的?
“公主,木漆还没干呢。”何师傅终于把那句话吐了出来。
陈舒然猛地站起,看着自己的裙子,绝望地闭上了眼。
一声哀嚎经久不绝。
偏殿里,何师傅默默看向椅子上那个清晰的人形印记,叹口气,又多调了一碗漆。
侍女们强忍着笑收拾公主的衣裙。
院墙外,夕阳正缓缓沉入暮色,几只归雀牵引着晚霞掠过,留下炊烟袅袅。
前前后后,何师傅做了一大两小三个木椅。这日,他正照着陈舒然的意思动手做躺椅,王夫人来了。
她站在廊下看着陈舒然指挥木匠刨木花,看了好阵子,忽地蹦出三个字:“我也要。”
陈舒然就笑:“放心吧,早就给夫人备好。头回椅子就有夫人的份儿,保准用的是最好的木料。等阴干后,我再给夫人熏上花香。”
王夫人点点头,嘴角露出个满意的弧度,携着满身香风,转身走了。
真可爱,陈舒然托着腮,望着王夫人的背影,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