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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宁成君 日光微 ...


  •   日光微熹,最先到的不是宁成君,而是顶着两个黑眼圈的不速之客。

      侍女进来时表情扭曲,险些憋笑憋出内伤:“公主,三殿下……飘进来了。”

      谁来?等等……侍女说什么?飘?

      陈舒然放下啃了一半的果子,就看见三皇子半身直立,脚底步伐微不可闻,像团人形乌云般挪进偏殿。再细瞧,天气尚未转凉,他就先转凉了,青白的肤色赛过运河的水鬼。

      水鬼身后跟的两个内侍扛着座竹简山,“轰”地砸在她桌案上。

      陈舒然眼疾手快,端起果盘就往后躲,小山般的竹简在桌案上滚得到处都是,差点砸到脚。

      水鬼说话了,声音飘飘忽忽像从井底传来:“你要的文章我写完了。”

      眼下的乌青浓重得能让熊猫惭愧,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幽幽的盯着陈舒然。

      陈舒然端着果盘后撤两步:“三弟辛苦,先放那儿,我看完批复。”

      “然后批字:废话?”水鬼的视线如芒刺在背。

      陈舒然战术干咳:“自然要看你的觉悟……”

      “我明白。”三弟点点头,语气仿佛看破红尘,“我熬了大夜,悟出些道理,你直说吧,要杀还是要剐?”

      陈舒然就直接问了:“那路上截杀的人,是你还是老四指派的?”

      三皇子浑身的阴气又重三分,语调阴郁:“我去半月前去寻你回宫时,你说,劳我在父母跟前尽孝,待你尽了养父母之恩再谈相认。话说的楚楚动人信誓旦旦,待我过了两日回头慢瞧,你竟已经死了……哦,绝食假死。不知公主殿下装死时,有没有想过我和那些来接你的人?也是,有人吃也吃不得,睡也不敢睡,看着嘲讽的那封思亲信,憋得发疯又如何呢?还不是见面就被扣上一口黑锅,唉,我就知这世上无有公道可言。”

      “那你的人在门口盯了三天?”陈舒然弱弱说。

      “然后不盯这个我一离开就自绝天下的公主,让父皇怀疑,天下人唾骂,活扒了皮也该得!人人皆说你脉息不存,真是没想到,这位狼心狗肺的家伙,连大夫都骗过了,想必王母娘娘知道也倒欠她三两脸皮!”

      话落他猛地住了口。

      因为门口不知何时站着某位贵妇,看样子听了好阵子。

      贵妇面貌三十余岁,身板挺直,雍容华贵,气度不凡,抄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真巧啊,三殿下。自上次牵绳一别,已有数载未见。”

      三弟的指尖僵在半空,喉结上下滚动着,看向没能提醒他的随从。

      随从苦着脸,嘴巴被新来的两人捂住,发出“唔唔唔”的声音。旁边兰徳殿想要通传的侍女,更是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他咔嚓咔嚓地回头,用一种极其克制的、温良恭俭让的语气说:

      “……姐姐,您先忙,我就不打扰你和宁成君议事了……”

      陈舒然微妙地点点头:“三弟乖。”

      心里默默给三皇子开除仇人籍,噫,这发癫的样子,不像是假的。

      三皇子连滚带爬的逃离了社死现场。

      场面霎时冷清许多。

      宁成君两步上前见礼:“长宁公主安。”

      并不接礼,陈舒然侧身躲过:“诏书还未通传四方。”

      “公主当受此礼。”宁成君不卑不亢道,“陛下金口玉言,诏书册封礼数齐全,纵然未能通行各郡,公主就不是陈氏的血脉了吗?既是我大夏公主,臣妇行君臣之礼,天经地义。”

      陈舒然迟疑,因为诏书确有其事。

      “你如何肯定我是陈氏血脉?”她问。

      宁成君露出个笑来:“公主是当局者迷,这一路过来,难道没有人同您讲过,您的面容与陛下别无二致?”

      “这天下相似的人海里去了,并不算作什么。”陈舒然继续问。

      宁成君:“我给公主讲个故事吧,十八年前,赵夫人是最得陛下宠幸的妃子,她美艳绝伦、倾国倾城,想做皇后,更想要个皇子。可惜她生不出来。后来机会来了。皇后屡屡丧子,身体眼看不妙,腹中又有了第三个孩子。”

      “赵氏阴生诡计,在皇后难产时乘虚而入,皇后过世,产下的公主换作男婴,赵氏得以抚养皇子。直到廷尉核对内廷旧档,才真相大白。”

      听懂掌声,妃子换了皇后孩子,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陈舒然:“她干嘛不自己生?”

      宁成君:“廷尉查实,赵氏昔日被推进过寒凉的水池,伤了身子,无法生育。”

      陈舒然无语凝噎,生不了你倒是抱养啊?但凡你再等等呢,后头还有老四老五呢。

      宁成君在袖中掏了掏,掏出份文书:“此乃相关的勘验文书。内有当年乳医、赵氏故旧的供词,以及公主左臂胎记的原始记档。”

      “公主若欲亲览,此刻便可过目。”她将文卷轻轻放在案上,推向陈舒然。

      “……不必,太麻烦了。”陈舒然嘴上呵呵笑着反驳,手上动作可不慢,三两下子拿到手里细细端详。

      看完,表情都变了。

      你这资料,能保真吗?不会是现编的吧?

      文书里写:那天晚上,赵氏跟婢女说棉被里是给皇后准备的药汤,跟路过小内侍说是做的糕点,跟老爹说是坛酱菜。一路鬼话连篇,把真公主裹在襁褓里带出了宫。

      人才啊,谎话学大师,如果棉被里不是她就好了。

      待到公主看完,宁成君微微颔首,将那卷文书重新收入袖中,动作极其自然。

      “各府查验多日,方敢上奏。公主可以安心。”

      陈舒然沉默了会儿。

      “那以后呢,我和三皇子,何去何从?”

      宁成君眉梢微动。

      “公主自然回到公主的位置。至于三皇子……他乃农户之子,却以皇子身份受封,食邑万户。依律除爵,废为庶人。”

      “陛下那边……”她抬眼,“虽亲口下了诏令,但不肯批过,所以三皇子,仍作皇子看。”

      陈舒然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经过这场“三辞三让”,日后在来人质疑她的血脉也就站不住脚了,你是比开国元勋功劳更大,还是比皇帝姑母家的血脉更亲,又或者比九卿官还要高?

      窗外有风穿过回廊,吹得案上的竹简轻轻晃动。

      宁成君犹豫片刻,才继续开口。

      “赵氏所犯乃动摇国本的大逆之罪,依律……夷三族。三皇子这些年的姻亲、故交,更是牵连甚广,朝中动静不小,必有不少人希望托公主搭救。臣斗胆进言——一概不见,方为上策。”

      陈舒然若有所思。

      便宜爹又开始拉电网电鱼了,可是我真的有要救的鱼诶。

      宁成君告诫完,便站起身来,重新整了整衣襟。

      “臣此来,该做的事也都做完了,或许公主殿下,有心思瞧瞧我那不成器的幼子?他被我这个当娘的塞了三房美妾,不准他碰,还是个毛头小子呢。”说着,她挑了挑眉毛。

      陈舒然尬笑着,支支吾吾地推辞。

      “公主这是有属意的了。”宁成君露出个过来人的微笑。

      ---

      府中浇花的沈素,莫名打了个喷嚏,手中陶瓶应声而落。

      他低头看着满地碎陶,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这陶瓶跟了我三年,釉色养得正好,是前朝……”

      “是前街王麻子那儿八文钱一个的,”老母亲的声音从堂屋门口悠悠飘来,“我买了一打,灶台底下还摞着五个。”

      沈素清咳两声:“也算是碎碎平安吧。”

      老母亲的声音又飘了回来:“啊对对对,碎碎平安。那你今年碎得挺匀净。元宵、端午,节节不落,今儿又碎碎。儿啊,要不你出去散散心吧,你这平安太密,咱家花瓶都不够用了。”

      “最好是去庙里拜拜,就当许个愿,保你明年讨个媳妇。”

      话音未落,院里又一声脆响。脚边赫然又是满地新碎瓷。

      沈素默然良久,终于认真思考起一件事:自己是不是真该去庙里走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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