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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皇帝
张仲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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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仲低头看了看影子,艰难的辨认着方向。乐平县距京畿百十里,用脚足足要走半月。
他本打算外面换头驴子。可那走街卖驴的贩子瞧他衣衫褴褛、东张西望,越看越像偷儿,转头就喊了差人。张仲跑出去三条街,差点被堵进死胡同里。
这下好了,县城他更不敢靠近了。
百十里地,光靠两条腿……张仲仰天叹了口气。
正在此时,他忽听马蹄声呼啸而过。有人过道,居然也走这条山间小径。
同路?
张仲眼神疑惑,忍不住看着前面。
行了不多时,骑马的人停了。
他们将马匹拴在树上,堆柴生火,烤昨天猎到的兔肉,油滴在火里滋滋作响。
“头儿,”瘦脸汉子凑过去,贼眉鼠眼地说话,“爷那边怎么说的?到底还动不动手?”
粗壮大汉巴掌扇过去,像在拍苍蝇。瘦脸整个人往旁边歪倒,耳朵里嗡嗡响了半天。
“动什么手,爷说了,要验公主--是、男、是、女!”
瘦脸捂着脑袋好容易缓过来,脸上窜出怒气,恶狠狠要骂,抬头就对着壮汉堪比树干粗细的胳膊。眼神立刻就清澈了,他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可公主……不就是女的吗?”
“嗯?!”
壮汉眼珠子瞪大,铜铃似的。
“爷说的话,你也敢怀疑?”
瘦脸被噎得直翻白眼,连忙赔笑:“不敢不敢。那……射出个伤口,再找大夫诊治,不就瞧出来了吗?”
“你傻呀?”壮汉喷了他满脸唾沫,“爷说了,大夫,看、不、出、来!”
瘦脸愣了半天,纳闷极了,没绕过这个弯来。
“还有。”壮汉话锋陡变,脸沉了下来,“老子还没教训你呢,私自找那个大户搞出来的破事儿……爷都说了,不能让人发现!”
瘦脸听到这个,也窝了满肚子火:“我那不是拿钱家把柄,威胁他帮忙嘛!谁知道那傻子事儿没办成,还以为攀上爷,转头直接把张家的给弄死了!”
“那姓钱的也是个人才,碾过人家路面觉得泔水晦气,你别碾不就得了。”
壮汉咧嘴笑开,恶意满满吐出句:“算他倒霉。”
瘦脸兀自喋喋不休:“那家叫什么,张……张仲?说射艺不错,后头我找他,结果是个银枪蜡烛头,公主皮都没破。”
壮汉呸了口吐沫:“废物,死个娘便宜他了。”
两人旁的树后。
张仲十指抠进树皮里,指甲缝渗出血来。
他浑身发抖,眼眶通红。他想冲出去,想抓起石头砸在那两张笑脸上。
但他知道,不行,自己的本事不够。这两个练家子,和他们口中的“爷”,是惹不起的大人物。
不过,再大的人物,也只有一条命。
想到这里,他满是血丝的眼睛忽地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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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汉和瘦脸赶路几日,累得慌,靠着树干打盹。火堆已经烧成灰烬,只剩仿佛存在的余温。
箭从暗处瞄准、蓄势力满。
“咻——”
箭矢脱弓、精准命中。
壮汉喉咙上忽地多出半截箭杆,眼睛半睁着,人已经歪倒。瘦脸连滚带爬地弹起来,扑到树后,紧紧握住手里的匕首。
他贴着树皮,呼吸急促,眼珠子叽里咕噜地扫。
世界陷入寂静的黑暗,没有任何声音。
火光微弱,瘦脸眯着眼辨认了半天,才发现远处张弓的家伙。
“谁?”
张仲的长弓上是空的,他不打算再上箭,毕竟需要活口。
残存的火光和月光映照出他的脸。
“张仲?!”
瘦脸认出他,几乎是猛地狂奔上前。
臭小子箭法不错,但你现在没武器,只要拉近距离,连架都没打过几场的普通人,还不给老子死。
三步、五步、十步。
瘦脸猛地扑上去,匕首直刺。
然后他看见一只拳头。
那拳头快得带出残影,带出刮骨风声,越过短匕的路线,正正砸在他的脸上。
瘦脸被打得翻了个旋儿,头砸在地上,整个人嗡嗡的,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努力睁开眼,看见张仲走近,遒劲有力的右手扯着他的脸,问:“爷是谁?”
瘦脸吐出口血沫,神情恍惚。脑子里终于记起壮汉那句“别让拉弓的近了身”。
他当时还傻乎乎地以为弓近了身不好射。
现在他知道了,脸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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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徳殿的偏殿已经收拾好,绕过门口的锦绣屏风,迎面即使方正开阔的堂屋。
夏日的阳光拦不住,硬生生刺进来。半空细密的飞尘,像流动的碎金。
陈舒然走进那片光里,细尘被她撞散,又在她身后合拢。
她往垫子上盘腿落坐。
傅母见状,又开始苦口婆心:“如今入了宫,公主务必将各处礼仪铭记于心。”
“说得没错。”陈舒然居然点了点头,“傅母再教教,我会记下。”
傅母老怀大慰,当即将各处禁忌又絮絮说了个遍。
两日后,皇帝的召见姗姗来迟。
宣德殿,殿内摆着新摘的花,枯萎的厉害,侍从将它换了下去。
日光从藻井倾落,照的室内明晃晃。
陈舒然假哭了半个时辰,皇帝在批折子,端茶倒水的内侍路过了两趟,轻手轻脚的来去,仿佛这殿里是团空气。
终于,皇帝批完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刚想起来似的,看着她笑道:“怎么还在哭,谁惹朕的女儿生气啦?”
陈舒然知道皇帝晾着她,等她告状,但她偏不如人愿,双目直直的看着他。
皇帝带笑的眼神慢慢凝住,低头瞧了瞧自己,抬头:“莫不是朕?朕怎么惹女儿生气啦?”
“可不就是惹了。天下不给女儿出气的父亲,就在我眼前呢。”
皇帝噎住了。他喝了口茶,装出来的亲昵也演不下去了,神色淡淡的说:“老三、老四朕已经斥过了,如今正在府中反省。如果你还想报复……”
话没说完,他轻描淡写的笑了笑:“你是苦主,就随你吧。”
陈舒然也慢慢止住了假哭,眨着红彤彤的眼睛:“要女儿自己来吗?女儿还以为……终于有了爹,有了依靠……”
皇帝扶额,此语一出,他真的要投降了,谁让他真的欠这个女儿,而且孩子在他面前哭的这么凄惨,眼泪欲落不落,楚楚可怜。
“你想朕拿他们如何?”
这话不好接,轻了不解气,重了伤了他的儿子,怕是这点公道也没了。
幸好她早有准备,陈舒然吸了吸鼻子,道:“女儿要他们亲手写篇一万字文言文向女儿赔罪!”
皇帝手一停,看她一眼:“一万字?”
“正是!”陈舒然义正言辞,“古人云‘吾日三省吾身’,两位兄弟不悌手足,可见省身的功夫落下了。让他们亲手写文自省,引经据典,逐条剖析自己的过错。哪件事做错了、违背了哪条圣人教诲、日后如何改正。一万字写下来,反复推敲,刻骨铭心,定会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皇帝抿了口茶,琢磨两下,觉得很有道理:“准了!”
向外面的张内侍道:“告诉他们,不得请人代笔,不得胡编乱造,十五日内,好好写篇文章,朕让公主检查,不合格就重写。”
说完,他看向殿内的女儿:“如何?满意了吧?”
陈舒然擦了擦泪:“父皇,还有沈侍卫……”
“朕会加恩他的。”他道。
忍不住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容,陈舒然盈盈一拜:“父皇真好!”
皇帝细细一品,没作声。
然后语气忽变,说起了其他事:
“太常家有个幼子,唤做周承安。二十二岁,未曾娶妻。恭谨敦厚,孝顺端方,配你正好。”
陈舒然擦泪的动作顿了顿,脑中空了瞬间,慢吞吞说了句:“好。”
皇帝抬眼,仔细看了看她,不动声色:“不先见见吗,你这就同意?”
“哼,父皇好大的威风。”陈舒然心中念头急转,回答得流利,“女儿说不好,您不高兴。女儿说好,您又不信。何况……女儿刚回来,被人欺负惨了,父皇就急着把女儿嫁出去,看来是嫌女儿多事麻烦了。”
说着,又嘤嘤假哭起来。
皇帝看着她,片刻,“啧”了句。正要说什么找补,陈舒然却抢先开了口。
“不过,”她补充道,“父皇若是用押运的那口箱子做嫁妆,女儿就勉强相信父皇是真心的。毕竟父皇那么在乎它,说明对父皇很重要,只要父皇允了,女儿就信了。”
殿中瞬间鸦雀无声。
静得可怕。
宫人们早已退下,张内侍站在殿门口,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致志装聋作哑。
皇帝没有变脸色,没有发怒。他只是看着她,神色沉沉,不说话。
“那东西不适合当嫁妆。”他道。
“一口箱子,哪儿谈得上适不适合。父皇连这玩意儿都舍不得,还是请收回成命吧。”陈舒然吸了吸鼻子,似乎略带不忿,“父皇连敷衍女儿都懒得做了。”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从鼻子里挤出声笑,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逗笑。
“很好,不愧是朕的女儿。”
接着,像是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皇帝的语调披上熟悉的温情脉脉:“退下吧。”
陈舒然行礼,转身往外走。
皇帝端起茶盏,想喝。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陈舒然突然扭头朝里喊:
“父皇说的不错。”
她认真补了句:“儿臣也也觉得自己很好,找了十八年,都找不出第二个缺点呢。”
出来换茶的张内侍诧异地看着她。
身后茶盏哐当一响,皇帝呛住。
然后是他隐带恼火的声音:“太常家那小子,上月刚纳了三房美妾。”
陈舒然豁然停步,没回头。
三房美妾。
行吧,活爹。
等四百二十一天后,我给你安排五十个,男的。
她继续往前走。
张内侍眨了眨眼,见公主走了,匆忙高唱:
“宣——沈素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