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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夫人 说到这 ...


  •   说到这里,来人便住了口,又看向他。

      县令深觉感激涕零,再顾不得体统,连连表着忠心:

      “公主宽仁,臣万死难报!使者只管吩咐,臣必竭尽全力搜遍全县,将这恶贼捉拿归案!”

      “明府不必如此,只需如此这般……”

      ---

      老张以前还不老,叫小张,是卫平县莽山最好的猎手。一身好射艺,十里八乡见了都夸俊后生。

      张仲听了只傻笑,他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多打点皮子,给老母抓药。

      如此,日子依旧也算过得去。

      直到年前,又加了赋役。

      亭长领着两个小吏在空地上收税,念:算赋加了,口赋涨了,更赋翻了倍,末了还添笔代役钱。

      他放下刚猎来的鹿,算完苦了脸,紧张的搓着手问:“这……这也忒多了。”

      “额家额跟老母两口人,就算免了点。现在这么加,得猎几张……”

      亭长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打断:“你哪来的老母?”

      “啥?”张仲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娘,”亭长朝他跟前走了两步,看他带着点怜悯,“不是已经死了吗?”

      “您别耍子额嘞……”看着亭长不似说笑的表情,张仲的苦笑慢慢僵住,眼珠定定的。

      跑回家时,娘躺在堂屋地上,脸朝下。

      张仲顿时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陷入浑浑噩噩当中。

      原来钱公子的马车经过他家门口,碾过了他家泔水,嫌秽气,叫仆从赏棍子。

      邻人亲眼瞧见,老母拄着拐杖站在院里,被长棍击倒,不省人事。

      再后来,钱家使人来说和,少得可怜的五铢钱往桌上扔,说公子瞧张家可怜,赏的。

      张仲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煞白。

      “张仲,别不识好歹。”管家走过张仲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公子替你除了累赘,你该跪着谢恩才是。”

      说完便大步走远,仆从们鱼贯而出。

      张仲站了很久。

      看到头顶的椽子发朽,风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人在哭。

      他缴完税,在老母坟前守了七天。擦弓,拭箭。

      第八天,他下了山。

      第十天,钱家马厩的横梁断了,压死了管家。

      第十一天,钱公子在别院门口,让冷箭钉穿了喉咙。

      第十三天,又一箭,钱老爷吓得屁滚尿流。

      事情闹得太大,他东躲西藏,不好收场。有个人找他办事,说能给他平了。

      可惜,他没射中。箭被公主旁边的人挡下。

      再再后来,县令召集猎户,他不知为什么,远远的,也去看了。

      亭长看见他藏在巷子里,故意提高了嗓门:

      “公主说,箭是好箭,百步之外,入木三分。这样的人走投无路,实在可惜。”

      “只要你敢进京拜见公主,她就敢给你个机会。”

      “所以--”亭长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到某个身影,“你想不想挺胸抬头做人,给你娘搏个好名声回去?”

      ---

      黄泥路上,车马碾着深痕交错的辙痕,阳光从古木枝叶间钻出,晃得人昏昏欲睡。

      速度提起来,车队里的“意外”果然少了。

      “兴许……放弃了?”傅母猜疑道。

      “让人警告了呗。”陈舒然支着脑袋,半张脸陷在掌心里犯困。

      眼角瞥到队尾沈素辛辛苦苦守着辎重,驱赶蚊虫。

      某只漏网之鱼却躲过了驱赶。

      八条腿长着狰狞口器的超级大虫子,慢悠悠的飞进来,落在自己衣袖。

      先是触角颤了颤,又开始用两根前肢慢条斯理地梳理翅膀。

      陈舒然:“……”
      所有困意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傅母兀自喋喋不休:“如今事情闹大,不好收场,知道躲起来了,他们到底视王法为何物?”

      旁边的陈舒然看似还坐在那里,实则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半天,她轻手轻脚抖了抖袖子,虫子发觉地震,惊慌之下,立刻张开翅膀,扑向人面。

      八条带着绒毛的长腿和虫身褶皱骤然在她眼前放大。

      “它它它过来了--”

      傅母猛地警觉:“公主!怎么了?”

      陈舒然连连退后,颤抖着喊:“虫!虫子!那么大!八条腿!长嘴!”

      “莫怕,老奴护你周全!”

      傅母陡然将陈舒然护在身后,张开双臂扑打:“孽障!冲撞公主,罪该万死!”

      陈舒然头回觉得傅母的肩膀如此安全有力。

      几番折腾,终于将那虫子赶出帘外,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陈舒然从傅母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惊魂未定,犹带几分货真价实的怯态。

      傅母喘匀了气,看着自家公主这副模样,安慰道:“公主,没事了,虫子而已。”

      陈舒然的声音还在抖:“它怎么能这么丑,腿还多,还扑我的脸——”

      她愤而迁怒:“都赖那群叉烧!不然我早到京城了!这群连我是男是女都没分清楚就刺杀的傻子,还好意思当皇子?”

      傅母听不太懂,但精准捕捉到了关键词:“皇子?什么皇子?”

      陈舒然卡壳,眼神游移,飘啊飘的落在了外面:“就是那只虫子啊,我刚起个名,叫幌子飞飞。”

      傅母沉默片刻,竟然点了头:“这名,别具一格。”

      主仆二人就“起名”这个问题达成了奇怪的共识。

      惊魂扑虫意外过后,车队到了驿站。

      陈舒然从车上下来,正撞上后方的沈素。

      他正给马匹刷毛,衣袖卷至小臂,露着半截劲瘦的手腕。听见脚步声,动作未停,只微微侧了侧头。

      陈舒然不知方才车里的事他听没听见,不禁咳了两声,假装若无其事。

      这才两步凑到沈素近前,深吸口气,行大礼:“当要谢过沈侍卫的救命之恩。先前遇袭,若非你扑身相救,此刻我已是箭下亡魂。”
      “往后,凡有驱使,必不相负。”

      “公主不必如此。”沈素扶住她的手臂,不敢用力,一触即分,“份内之事,不敢居功。”

      “沈将军。”看他不欲多言,陈舒然忽的换了称呼,“若是分内之事,全天下都不会有成功的刺客了。”

      沈素的手微顿,眸光微抬望向她。

      陈舒然垂眸认真解释,没瞧见沈素眼底的困惑、意外、以及残存的忍俊不禁的笑意。

      她说:“先说下哦,非是我窥探秘密,实在是……那几位羽林郎,看你的眼神……嗯。”

      想起自己的几位大老粗属下,演技堪比回锅肉,沈素无言片刻,目光避开她的面容:“瞒不过公主。”

      “然后就都知道了,你们藏得……有点敷衍。”她吸了吸鼻头,像在嫌弃他们的手段,“我猜,陛下让你押送箱子。”

      沈素没否认。

      两人之间静了一瞬,风从车队那头吹过来,拂动她额角的碎发。

      “我,不是要挟你。”她抬手捋了捋额角,语速飞快的解释,“就是,将军救了我的命,我想,总该对将军坦诚些。”

      她抬起头,冲他弯了弯眼睛:“而且,进京见了阿父,兴许会提箱子。先跟将军讨个情,莫要怪罪。”

      这回,沈素看着她。

      良久,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无可奈何。

      “公主冰雪聪明,”他说,“……臣心服口服。”

      京畿到的很快。

      同沈素谈完,叫喊、马蹄嘶鸣、混着城墙根的土腥气,混着涌进车里。

      陈舒然掀帘去看,比楹县热闹百倍。京都城墙高而巍峨,版筑夯土,宛若山岳。

      等入了城,提前清过道的大街空出路面,挖开的排水沟渠被烈日暴晒,隔开了两侧和中间驰道。

      陌生的内侍笑吟吟立在此处,似在迎接。

      王公往前迎上,陈舒然听那内侍说道:

      “请公主安,臣乃中朝官张常侍,陛下吩咐,公主回京,先随王夫人习礼,后两日见他。”

      陈舒然和傅母对视,而后:“诺。”

      内宫偏东的兰德殿,是王夫人的居所。

      碧瓦朱甍,芳菲满目。

      被人引着,陈舒然缓步入殿。

      殿内有一容貌清丽,玉簪挽发,手拿竹卷,仪态万方的身影。

      其顾盼间眼眸流转,肤白唇朱,衬得窗边新绿也算暗沉,恍若画中美人像。

      “坐吧。”未及请安,榻上美人像缓缓开口。

      陈舒然跪坐侧席,虽有满肚子的话,但都不该对王夫人说,只能礼貌问安:“王夫人安。”

      “嗯。”王夫人冷淡的点了头,“陛下安排你在此处,是让我教你规矩,也学京中各处往来。”

      “不过,我懂得也不多,你尽力学,应付过去即可。”

      不料王夫人如此说话,让陈舒然露出微微的茫然。

      看清她的表情,王夫人轻轻转了转竹卷:“不必害怕,京中只几位需见礼的长辈,其他时候,只要你不出洋相,便是好应付的。”

      春水粼粼的目光,和语气皆没什么温度,更和极富关爱的内容格格不入。

      陈舒然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笑来:“夫人的安排再妥当不过了,我没有异议的。”

      ……

      陈舒然走远了,王夫人看向身侧大宫女道:“陛下的人走了吗?”

      “张内侍刚走。”

      “好。”王夫人合眼片刻又睁开,“将账册拿来,我要复查宫人往来。”

      “是。”拿完账册,大宫女犹犹豫豫道,“夫人,宫中最近有道传闻,传的很广。”

      “嗯?”王夫人睁开眼,看她。

      大宫女吞吞吐吐道:“大家都说,三皇子虽为假,但先皇后生子而非生女,所以,找回来的公主也是假的。真正的皇子,下落不明。”

      沉默。

      忽地,王夫人说话了:“你信吗?”
      大宫女摇了摇头。

      王夫人的嘴角微弯,满室莹莹生辉:“明知人人不信,但这个人却还要传。”

      “那就是真的有人信了。”

      当兰德殿内主仆二人叙话时,千里之外,张仲看着官道,犹豫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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