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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柳氏
“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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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早就猜到身边有鬼,但没想到是你。”陈舒然的拇指抵着袖中的刀柄,慢慢摩挲。
熟悉的脸从门后露出来,眼睛因为震惊而圆的吓人,嘴唇半张。
是那个贪吃的侍女。
“公、公主……”她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您……您怎么醒着……”
“我该问你。”陈舒然把短刀塞回袖子里,缓缓道,“这个时辰你不在下房睡觉,来我院里做什么?”
僵在门缝里,侍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唯有雨水顺着衣袖积作成摊。
陈舒然叹了口气。
“先进来,把门带上。外头雨大。”
话落,侍女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往前软倒在地。
“老四之前得罪我,这是他最好的机会。我想过会有人来,但没想过那个人是你。”
侍女不说话,手指泛白。
“你又能做什么?”陈舒然的语气仍旧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行刺?天子脚下,除非他疯了。下毒?毫无意义。还是说,我那好四弟还在疑心——我这个公主,其实是男儿身?”
见侍女的身体骤然颤抖起来,陈舒然就知自己猜中。
“那你如今得到答案了吗?”
侍女呐呐不敢言。
“想必也难。”陈舒然自言自语,“我向来不喜旁人近身伺候,你不过跟了我一个月,没什么机会。我还记得初见时,你说花了八百钱分到这里……”
额头重重扣在地上,侍女打断了她的话:“那是永巷的小黄门给的。奴的弟弟病着,阿爹瘸了。奴没有办法,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奴不知为何他们疑心公主,但奴不会背叛公主……奴回的是……公主是男儿。”
“他们也许信一半。”侍女继续道,死死攥着衣角的手指,颤抖地松开。
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中对峙着。雨声渐渐小了,东边隐隐约约泛起一线灰白。
侍女忽然磕了个头:“公主,奴告退。”
她站起身来,倒退着走到门边,转身走进了雨幕。
陈舒然还在犹豫。
然后她听到了那声响。
极沉闷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门柱上。
陈舒然猛地站起身,推门追出去。
雨已经停了,风还带着潮气,血顺着砖缝一路流到台阶底下,混进了雨水里。
只要她死了,剩下那一半,他们也会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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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被唤醒的五帝庙,鸟鸣虫叫,晨练洒扫、劳作声,此起彼伏,交织成悠扬婉转的曲调。
“夏姐姐!夏姐姐!春丫头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身着鹅黄衣裙的小丫头着急的追问。
夏姐姐忍不住担忧:“医者说伤得有些狠,还得调养些日子才能下地……”
嘴皮子兀自喋喋不休,小丫头急急抱怨:“臭毛贼真是欺人太甚,闯进公主的客舍抢头钗,幸亏春丫头及时赶到惊走了他,不然还不知道他想干嘛呢!”
干笑两声,夏姐姐忍不住往春丫头休养的方向瞟,心头疑惑。阻拦贼人,为何……伤在了额头?总不能……以头击鼓,惊走毛贼吧?
得了侍女暂无大碍的医嘱,陈舒然总算松了口气。她不过略想了片刻“是老四还是老五”,再抬头时,便看见春雀一头朝柱子撞了过去。
这一下吓得她魂飞魄散。
万幸结局不坏,侍女还能喘气,她也终于能带着剩下两个去祈福了。
这庙宇里,清早叩拜算长安追求的好兆头。方才不过耽误了须臾功夫,太室内已经有个藏青色布衣的熟人躬身祭拜。
此人身姿挺拔,腰间悬着熟悉的兰花香囊。殿外天光落定,照在他的侧脸上,连那斜飞入鬓的眉骨都多了几分慈悲。
“沈将军也来上香?”
他似乎也认出了她,转过头来站定,眉目飞扬,神采奕奕。一双眼睛避而不看,生生黏在地面的石头上:“公主。”
陈舒然挑起眉,语带取笑:“将军这是在替石头祈福?”
“不……”他垂下眼,声音低沉,像是极不好意思出口,“臣是……去去晦气。”
陈舒然的耳朵唰的竖了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作洗耳恭听状。
今天实在是太丧了,晚上闹侍女,早上起床气……不,是压根没上床,此刻她真的很需要点开心的事。
沈素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神情微窘地开了口:“三日前,臣不慎摔了第一个花瓶。”
陈舒然点头,表示在听。
“瓷片飞溅,带倒了厅内的香炉。香炉顺着台阶滚下去,砸翻了木架。木架上也许有六个花瓶?记不清了,只记得惊走了牵来的战马,把院里搞得砖瓦齐飞。”
陈舒然的嘴角开始发抖。
“臣急着去拦马,袖口勾住了花枝,又扯倒了新花瓶。”
“后来臣家里的摆件都换成陶瓶,打量着摔碎也不心疼。谁知到了臣手上,竟没有一个能挺过一刻钟的。不是被踢倒,就是被风吹落,或者干脆……”他顿了顿,声音里满含不想回忆的绝望,“……自己裂开。”
“最过分的一次……臣不过转个身,它已经碎了。”
陈舒然死死压住快要翘上天的嘴角:“那些陶瓶,说不定是在坚守气节?”
抬起眼,沈素目光委屈:“不给臣用的那种气节吗?”
“噗嗤--”她强忍着笑,“将军今日没带花瓶出门吧?”
“公主!”沈素的眼神里充满不可置信。
好过分,公主也要欺负他吗?
看着他不可置信的小眼神,陈舒然笑弯了腰。
空气中一时充满快活的气氛。
“我错了!”笑完,陈舒然连忙直起身来,双手合十地告饶,“不该笑你。但我今天来上香,也是因为太倒霉,想祈福去去晦气。”
沈素侧过脸,显然不太信。
“真的。”她正色道,“前些日子我做了个坐具,想着亲手做的东西总归心意不同,你猜怎么着?头回碎成了八瓣。第二回好不容易成了,却只坐得半个身子。第三回总算做成了,光顾着高兴,一股脑全送了出去。”
她摊手:“所以我忙活了好几天,连个自己的坐具都没有。”
沈素沉默片刻,问:“送谁了?”
空气忽然安静。
陈舒然眨了眨眼,对地上的石头产生了极为浓厚的兴趣。
这石头十分细小,不然也不能逃过庙祝的法眼,得以在太室撒野。就是……嗯,长得太石头了。
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沈素神情未动,眼尾却微妙地顿了一下。
“公主不说,臣也知道送谁了。”
他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毕竟臣不过是个不被公主记住的小人物,没有资格问询过多。”
陈舒然动作微滞,努力挽回:“那是送予父皇的心意。将军的坐具已在筹备,我哪能忘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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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时辰前。
天色未明,相府后院点着成排成排的雁足铜灯,灯油以膏制成,香而无烟。再加兰草的清润,颇具淡雅清气。
忽地一阵强风袭来,烛火明暗不定。守夜的女婢疯了似的扑上去抱住火苗。
夫人说了,守着这盏灯的人,灯在人在,灯灭,就是柴房里那摊烂肉。她只恨不得与灯长到一处。
庑殿床上,伸出只白皙纤长的手。甲面圆润,晕染淡红。此红通透无瑕,温润似玉,乃是张骞凿通西域后传入的红蓝花染就,价抵数斗明珠。
但手的主人还是觉得寡淡。
那日的宴上,王夫人轻轻抬手,五指熠熠流光。那满手的红,色沉而不浊,流光内敛,远不是自己指甲上这点淡色可比的。只恨不能把那手剥下来,套在自己身上。
她过去搭话,王夫人恍若未见,仍与身旁命妇谈笑风生。
指尖猛地抠进螭纹的缝隙里,金辉与白肤,隐现一抹猩红。
舞姬出身的贱皮子,若非陛下昏聩,也配在我面前拿乔?换做往常,跪在地上舔鞋都嫌脏脚。
迟早有一天……
主人醒来,四个跪在床边的侍女拖着铜盆、巾帕、青盐杨枝与菱花铜镜上前伺候。
半睡半醒间,韩夫人探出手指,却只摸到冰凉的床榻。她骤然坐起:“相爷呢?”
下面的侍女脸刷的白了,嘴唇哆嗦着,又不敢不回:“相爷、相爷早早上朝去了……”
韩夫人的眼珠转过来,眼尾微挑,瞳仁乌黑,直勾勾盯住她,笑了:
“凑这么近,真是我见犹怜呢……拖出去,把肉剜下来,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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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早有一天……
待到下午,张内侍奉旨过府探病,临走时留下个年轻妇人。
韩老太爷纳闷儿,看看那妇人,又看看儿子:“这是谁啊?”
韩相国苦笑:“这是您的妻子。”
“啊?!”韩老太爷瞪着双牛眼,僵成化石。
韩夫人出门取完定做的头面,哼着小曲回了府。刚进门,顿觉不对。
府中上上下下约有近百仆从,无论女婢还是男仆,全都如临大敌,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她。
韩夫人皱了皱眉,这些婢子还是散漫成性,改日挨个教训教训,才能长长记性。
她走到正厅门口,逮着个来不及躲的小丫头,劈头便问:“相爷呢?”
小丫头浑身一哆嗦:“相、相爷同老太爷在议事……”
“在哪儿议事?”
“在、在卧房……”
韩夫人立时换了副笑脸,转身便往卧房去。暗中则记下丫头的特征,回头收拾她。
进门时,屋里坐着个面生的妇人,许是哪个攀交情的远亲。她径自无视,笑盈盈地朝丈夫迎去。
“夫君,你瞧瞧这宝石头面,是不是好看极了?可教我一阵好等。”她将头面举到韩相国眼前,“明日把那间铺子买下来,专为我打头面,好不好?”
韩相国咳了一声。
他不想同夫人解释,京中但凡像样的铺子,背后都站着官员勋贵,不是你想买就能买的。
他也不想解释,如今陛下正筹措军费,彻查私铸案,连后宫的王夫人都不肯佩首饰,京中命妇争相节俭,以表忠心。
这个时候戴什么宝石头面,简直是茅房点灯——照屎(找死)。
于是半晌无人接话,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怎么了?”韩夫人看看丈夫,又看看老太爷。
韩相国没看她,只对那面生的妇人道:“母亲,您先回东院歇着,回头儿子去给您请安。”
母亲。
韩夫人拿着头面的手顿在半空,眼睛微微张大。然后她抬头细看,看那妇人的脸。
有道疤。
声音无辜极了:“她?母亲?一个毁了容的?”
“夫君,你怎么烧糊涂了,连这种玩笑都开得出来?”韩夫人忍不住摸了摸韩相国的额头,带着责备道,“吾家祖上关内侯出身,追随孝武帝征战,匡扶宇内,何等功勋,这等鄙薄贱婢也配做太夫人。不劳夫君费事,来人,将她拖出去……”
韩相国猛地捏住她的手,教她痛得面色发白,掐断了这句话。
她又去看老太爷,老太爷把脸别到一边。
事有不对,她瞧瞧这个,瞅瞅那个,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少,最终消失殆尽:“你们不同意?”
“为什么?”
无人应答。
“让贱婢做母亲?”她怒上心头,“你们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为什么不反抗?”
“陛下所赐,哪容你置喙。”韩相国冷冷道。
“那又怎样?”
“你们不来!我来!”她叫起来,抄起手边的东西往妇人那处砸,“等我把她砸成烂泥……”
茶杯在妇人脚边砰然炸开,瓷片四溅。妇人立刻缩回脚躲进韩老太爷身后。
“你们都是傻子!”她边砸边喊,声音又尖又急,“等我把她处理干净,我再去问问那个昏君——”
韩相国脸色骤变。
“啪——”
一记耳光重重甩在韩夫人脸上。力道之大,韩相国自己都晃了两晃。
“闹够了吗!”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胸膛里迸出来,“陛下天恩浩荡,费心替你周全,这是何等的保全之恩!你不思感恩戴德也就罢了,竟还恨上了恩主,口出恶言,你……这是要拖着韩家满门陪葬么!”
说罢,他吸了口气,沉声道:“往日你脑子糊涂,我不与你计较……来,你我一同谢过陛下体恤,咱们家多了一位要当母亲般孝敬的人,是喜事啊。”
韩夫人捂着脸,半边面颊火辣辣地烧起来。她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相公,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羞愤交加,奔涌而出的泪水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
她忽地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哭嚎:“你打我!你居然为她打了我!是她比我好看?还是她比我年轻?你难道——想休了我娶她进门?”
“我跟你没完!我绝不容许这玩意儿做婆婆!你们这些废物!竟不敢抗议!”
“让我来!我要问问那个昏君!是不是自己的妃子都睡腻了,跑来管旁人的家事——”
“来人!”韩相国厉声喝道,“把夫人送回院里。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踏出院门半步。”
两个仆从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去搀她。
“别碰我!”韩夫人猛地甩开,发髻散乱,状若疯魔,“相公!你怎么这么狠心……我不会原谅你的!我绝不会原谅你……只要有我一日,府里就永远没有这个玩意儿的立足之地——”
两个仆从瞄了眼相爷差点夹死蚊子的眉头,果断上前,铁钳似的大手拽着她往外走。韩夫人的叫骂声越来越歇斯底里,越来越疯狂,也越来越远了。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韩相慢慢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