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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纸屑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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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红豆十三岁时,父亲驾车载着她和母亲从里尔市去山叶市旅游,因为出游,安红豆激动地一夜没睡好,而父亲也在第二天早,早早起床将行李搬上车,哄着才睡着没一会儿,还睡眼惺忪,抱着熊娃娃的她,上了车。
原先是不用赶着走的,但天气预报突然发布预警,海上的台风改道,大雨很有可能影响到里尔市通往山叶市的高速路况。
父亲和母亲商量了下,提前半日从家里出发。
刚上高速那会儿,天还是蓝的,安红豆抬头还能望见几道直直长长的云,家里有老人的时候说过,那是飞机飞过留下的痕迹。
安红豆信以为真,即便老人一一去世,她也仍然相信,拿着手里的熊娃娃,想象它长出了翅膀,坐在飞机的身躯上,呜呜四处飞翔。
在熊飞回她的怀里前,天一下子就变了。
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远处漂移过来,高速公路两旁的树木忽然和疯了一般,摇晃着自己的躯干枝叶,似乎不将自己从养育它又圈住它的方寸之地里解放出来绝不罢休。
安红豆瑟缩着身体,躲在后座的角落里,风沙将车窗刮的呼哧作响,她害怕地闭紧了眼睛。
“妈妈,我怕……”
抱着熊娃娃的安红豆再也等不来爸爸妈妈的声音。
车撞上了什么,又失控地撞向栅栏,天宛如破了个窟窿,持续不断地往地上倒着雨水,雨刷器刮过去,雨帘又顷刻铺满车前窗,前车漏了的油和雨水在地面混合,就又是一辆车轮胎打滑,没刹住车撞了上去。
相撞的车冒出烟,绕开雨水的路径飘上天,天上的雨溅成河,冲走车里流出的血。
里山高速多车相撞事故,造成死伤二十余名,其中不仅有安红豆的爸爸妈妈,也有路春秋的父亲母亲。
自此,路春秋的外公秦越山在医院送走女儿女婿后,收养了无亲无故的安红豆。
而醒来后的安红豆,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红豆种子,时不时开始做起一桩怪梦。
梦里有本书,书里判词写到,春风秋月,红豆一颗,不解南城意。
她是书中人,路春秋亦是。
在书里,她不如现在温柔善良,反倒对里尔高新来的贫困生到处针对,她嫉妒贫困生的美貌,所以冷眼旁观,任陆之延使用各种恶心的手段欺负、凌辱贫困生,她讨厌贫困生仿佛一颗真正向阳生长的向日葵,将从阴暗噩梦里爬出来再伪装也装不出坚韧的她,比得什么都不剩。
更可恨的是,贫困生用无辜的乐观,夺走了她在黑暗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岑风月,抢走了她的路春秋。
她不甘心,在恨意逐渐将她吞噬前,安红豆就会充满恐惧地从梦里醒来。
身下的床单汗湿过几轮,安红豆的身体微微一动,凉风就会立刻钻进肢体与床单被褥之间漏出的缝隙,冷意沿着皮肤,逐渐将她升高的体温冷却下来。
她醒了,从梦里。
但真的醒了吗?
安红豆抬眼望向讲台,黑板前站着三个人,退到角落电子屏幕前的,着黑色外套长裙套装的,是英才班的英语老师,也是主理班级事务的班主任洪堇。
她将讲台前的位置留给了两位新同学,男的站左边,女的站右边,他们似乎短暂对视了眼,就决定好自我介绍谁先谁后。
岑风月先开口,“大家好,我叫岑风月,岑是山今岑,风月就是风清月明的风月,以后请多多指教。”
她的开场白简单又节制,没有刻意表现出夸大的高兴,也没有冷着一张脸,做出生人勿近的姿态,她眼角似乎天生俱来的浅浅笑意,很好地化解了她美丽外表带给人的攻击感,让人看了她的表情,心里就会不自觉地感到舒适。
短短两句话,上官煕已经捧着脸眯起眼,要迷恋上岑风月了,“红豆,你说我要是和校长抢人,胜算会有几分?”
安红豆状似不经意说,“五五分吧。”
她从没梦到过里尔高毕业之后的事,岑风月学习上是天才,脸蛋上也不输天才,她以后的人生,想走哪条路都会成功的吧。
“五五分?”上官煕摇摇头,“要我说,九一开,我九,校长一。”
上官煕手指在脸颊一侧比出九,侧着头冲安红豆笑了下。
安红豆不奇怪上官煕如此自信,上官家在里尔市立足之久,不用摸爬滚打也能在四大家族里始终稳稳占据一席之地,上官家养出来的子女,怎么会是不谙世事,不懂人情世故的纯良模样呢?
上官煕对商业的嗅觉敏感度,不比大多数做小本生意的人低。
她说九一分,便有九一分的把握。
校长如何能将在其他学校好好待了两年半的学生,在最后关头挖到里尔高来?
对上官煕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调查一下岑风月的家境,就能搞明白的事。
安红豆和上官煕这边打小算盘,教室后方的学生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岑风月才介绍过自己,坐在最后方的陆之延,半个身子都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和没骨头一样,软趴趴冲前方吹了声轻率的口哨。
“岑风月,”陆之延咬着牙,黏糊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不就是风花雪月的风月嘛?”
话中戏谑谁听不出来?
陆之延猥琐的神色都要从眼珠子里冒出来,贴到岑风月身上了。
岑风月在讲台上愣了下,放在台面上的手交叉在一起,她想拿回来,却又不想在这种时刻露怯。
低下的人一半是低了头,有人麻木不为所动,也有人露出厌恶的神情,又尽快藏起生怕被抓到把柄剩下的一半,他们大多是没有同理心的……畜牲。
表面看看玩笑,内地里却是张牙舞爪,恨不能再添一把油,加一把火,唯恐这玩笑太早结束,刺激不到他们高潮。
可岑风月不是上官煕更不是安红豆,她看不透英才班的龌龊肮脏,只能用拇指悄悄掐了下虎口,强装微笑。
“是——”
“你说完了吗?”
身旁的人蓦地出声,岑风月周身的暖空气似乎在某一瞬间凝滞,她感受到陆南城身上的低气压,一时失了声。
陆南城的语气不重,对上陆之延挑衅的目光,凶狠从他的眸光里一闪而过,而后,他转过脸,将方才伺机咬人的冲动尽数隐忍。
“你说过了,到我了。”陆南城低头和岑风月说。
说过,他便不管岑风月的想法,将她从讲台前挤走,也把她从同学的视野里挤开。
“陆南城。”
只冷漠说了三个字,他就从讲台上拿起一根粉笔,转过身开始在黑板上写字。
新拆封的粉笔没有与黑板磨合过,粉笔刚一落在黑板上,就发出挠心的呲啦声,有听不得这种声音的同学捂住了耳朵,陆南城却浑然不觉,甚至乐此不疲,在短短三个字的笔画里,发出了不下五次的刺耳声。
字一写完,粉笔一丢,不等洪堇让两人下去,陆南城就走下讲台,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安红豆定睛一看,陆南城的字没有任何技巧,一笔一划下来,挥洒的全是个人感情,乍一看和一堆谁家秋收没收干净的稻草根没有区别,细细再看,还是晒干了变得尖锐锋利的稻草根。
她在期待什么啊……
“陆少,他也姓陆,和你爸一样。”坐在陆之延旁边的小弟从座位上站起来,看清字后,半弯着腰在陆之延耳边说。
陆之延不耐烦一把把他推开,“我去你的,说谁是我爸呢?”
小弟吴逑福肚子上吃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陆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该不会是你父亲那头想来占便宜的穷亲戚吧?”
陆之延瞥他一眼,似乎真的思考了下这种可能,他向来不怎么用脑子,这偶尔一用,想不出所以然来,反而更加烦躁,“滚一边去,想占我陆家的便宜,那也得问问我妈同不同意,我爸他算个屁。”
“陆少说的是,说得对。”吴逑福这次学乖,没再上赶着惹陆之延不快。
这边陆南城下来,他的座位和陆之延同在教室最后一排,只不过两人一左一右,中间横隔着四个人。
陆之延两腿着地,抵着椅子的后两条腿,往后靠了靠,肆无忌惮地瞧了眼陆南城。
他的舌舔过后牙槽,收回目光的同时,邪魅地笑了。
洪堇整理了下衣裙,一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脸上从进来到现在和蔼可亲的笑容连弧度都没有变化过一丝,她朝还站在一旁的岑风月伸出了手,“请这位同学回到你的座位上,我们要开始上课了。”
岑风月耳尖热了下,她对耽误洪堇上课时间,抱歉地鞠了躬,才小跑着下了讲台。
回座位的途中,因为紧张,她不小心撞上了路春秋的桌角。
桌子边缘的钢笔应声滚落,岑风月慌慌张张捡起来后,小声说着对不起,双手将钢笔放还回了路春秋桌上。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快到安红豆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岑风月就已经从她眼前离开。
望着再次静静停留在桌上的钢笔,黑色让上面沾染的灰尘变得醒目,安红豆想,这支钢笔也许需要擦一下了。
只是即使盖着笔帽,摔过的钢笔还能如之前一般顺滑吗?
兴许是她盯得太久,路春秋忽然当着她的面,隔着手帕,将钢笔拿了起来。
“脏了。”
话音一落,手帕和钢笔无一幸免,安红豆眼睁睁看着它们被主人没有留恋地丢进了两张课桌之间的纸屑筒。
又或者叫,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