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 热牛奶 ...
-
里尔高返校第一日,岑风月和陆南城的到来,就像是风吹过湖面,涟漪的最里层,只需一点点时间,就急剧荡漾开,扩大至整片湖水。
两节令人倦怠的课后,是里尔高也不能免俗的集体活动时间。
全校的学生有序排队站好,一般个子矮的自觉站前面,个子高一些的自主站到后方去,也有不服管教的同学,打着爱讲义气的名号,偏要在高个里插矮子,美名其曰是兄弟。
陆之延和小弟就是这样的群体,他们四个常年占据队伍的最后方,草坪上前排乌泱泱,后排空荡荡,随最后的几个人站多大的空地,又和前面的人隔多少米距离。
今日没有广播体操,只有校长陈旧又夹新的开学致辞,领队的老师在适当的时刻牵头鼓掌,底下就乌拉拉一片,掌声如雷鸣,最后变成稀拉拉的几个,似乎是蓄意看不懂形式,以自己的不羁表达对校长强制召集学生站在太阳下的不满。
吴逑福软不拉几鼓着掌,周围的同学早就停下手,他个子不高,凑在比他高出许多的陆之延身后,“陆少,等会玩一把吗?”
男女生分列两条队,陆之延站的靠后,视野又好又开阔,他眯起眼睛,往前状似无意地瞟了几眼,游移的眼神最后落在一个队伍里娇小的女生身上。
他玩弄似的笑了下,“开学第一天的大好时光,当然是要用来交朋友,等下去茶餐厅买两杯牛奶来。”
陆之延下达指令,话里的意思明显不如明面上简单,吴逑福一听到交朋友,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他搓搓手回答到,“好嘞,陆少!”
陆南城和陆之延隔了五个人,这话再穿到他耳朵里,其实多少听不真切,只能在校长一句话里停顿的间隙,偶尔听清两个字。
但这不妨碍他眸色深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也在无人看见的时候,攥紧了拳头,只几秒就松开。
安红豆和上官煕站在女生队伍的中间,上官煕向来没什么耐心,尤其是对校长的陈词滥调,她抬起一只手在眼睛上方遮太阳,下巴搭在了安红豆肩上。
“这史老头,还有多少话要讲,讲来讲去就几句,听都听到烦。”
安红豆眉眼一弯,俗语里说人穿上黄袍也不像太子,大概也可以用来形容校长的姓氏,即便后面加上再大的尊称,叫皇上叫玉帝,可一叫姓史,所有尊敬都变阴阳怪气。
史皇帝,史老头……
可校长啊,偏偏还叫史同欢。
安红豆憋不住笑,越是人多严肃的大场面,她越没办法和其他人一样,拿出十分认真的态度对待。
她就是……想笑。
下巴搭着的肩膀传来不明抖动,上官煕好奇地抬起头,绕过安红豆的脖子,往她的脸上看,“红豆,你脸怎么这么红?”
上官煕伸出一根手指朝安红豆的脸颊戳了下,“还烫,还胖!”
“还烫!”她不敢置信地又戳了下,和戳胖乎乎的鸽子一样,“太阳太大了吗?晒到了吗?会晕倒吗?我接住你了,我接住你了红豆!”
安红豆及时拿手堵住上官煕的嘴,小煕对她的事,说上心太轻,她无以为报,只好上手来抱,“小点声,我不会晕倒,好吗?”
安红豆盯着上官煕还能动的眼珠子,上官煕瞪大了眼睛,“呜!”
不成字的音从上官煕的喉咙里发出来,她猛地点下头,表示听到了安红豆的话。
安红豆这才放心,归还上官煕嘴巴的使用权。
“那你的脸……你刚才还抽搐!”
上官煕偷偷又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喷得她耳朵痒。
她已经放弃治疗上官煕大惊小怪的怪病,只伸手挠了下耳朵,和她说,“我只是想到了好笑的事情,在憋笑而已。”
“什么好笑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憋?”
“你叫他史老头,她姓史。”安红豆发誓,说这句话前,她没有想笑,但……“但我要尊重他,不可以笑。”
后面的话一说出来,她又对上上官煕的眼睛,试问世界上有谁能对着自己最好朋友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解释一个笑话?
安红豆以为,没有人。
或者一百人里有一个,但她是剩下的九十九个之一。
“噗嗤!”
安红豆话音不落,上官煕噗嗤笑出了声,安红豆也憋不住,差点笑到牙齿冷。
为言行一致,安红豆只好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不再回头看上官煕的脸,忍了又忍,才对脑海里反复奔腾的笑话去敏。
越是打闹,无聊的时间过得越快。
集体活动结束,安红豆和上官煕约着去茶餐厅吃些东西。
里尔高的茶餐厅历史不久,当初由路氏出资建造,如今过去五十多年,最初看着造价不菲的奢华餐厅,当下却多了几分沉淀,多出些古典的历史气息。
外面是和里尔高建筑理念一般的红砖墙,窗是红木框架支撑的落地窗,里面一顶巨大的水晶灯,似乎从未熄灭过。
大概是开学第一日,时隔一个月不见,有的学生想念茶餐厅的甜点味道,有的则是给自己和好久没见的好友找一个说话叙旧的地方。
安红豆和上官煕来得迟了些,茶餐厅没有空桌和空位,再来的学生要么带走,要么和不相识的人坐一桌。
安红豆只想喝杯热牛奶,虽说是初春,但雨过之后的倒春寒不容小觑,方才草坪上站的脸红,也有风吹的原因。
她生在这个月份,从小不怕热,就怕冷。
两人排在队伍尾,排在前面的人几乎不动,后面的人越越排越多,这要是等下去,等到上课也不一定能等到空桌子。
“路上喝好了,小煕,你觉得呢?”
安红豆问,上官煕手插在外套兜里,一副站姿不屈的模样,“都听你的,记得两个蛋挞,还有一杯高山红茶。”
“嗯。”安红豆排着队应她,上官煕站在队伍外,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
茶餐厅人一多,有些人就耐不住急躁的性子,大着嗓门冲服务生喊起来,“能不能做快一点?我都等多久了,两杯牛奶五分钟前就在等,还要老子等多久?”
站在柜台后的服务生不敢得罪学生,忙堆起笑脸道歉,“这位同学,抱歉,今日茶餐厅人多,后厨人手不足,如果给你带来了不愉快的体验,还请你谅解,你的两杯热牛奶——”
“少废话,赶快给老子端上来,陆少等着用呢,陆少是谁你知道吗?陆家,陆之延,耽误了他的事,你赔的起吗?”
服务生是新来的,但有经验的员工早在他进茶餐厅工作时,就给他科普过里尔高的一些情况,谁谁谁是里尔高话事人,见到尽量要恭敬,谁谁谁又不能惹,沾上就是丢不掉的狗皮膏药,势必要弄丢你半条命。
这陆之延陆少爷,恶名早就远扬。
服务生愣了一瞬,立刻接话道,“这就给您。”
服务生背过身,从口袋里拿出对讲机讲了什么,很快就有人端着两杯牛奶从后厨过来。
她的着装和服务生有所区别,似乎是餐厅更高一级的工作人员,“抱歉,耽误了陆少的时间,请慢走。”
她双手将打包好的手提袋递给吴逑福,吴逑福趾高气扬哼了声后,转身就走。
不管他看不看得着,两位服务生都俯下了身向他鞠了躬。
茶餐厅因这一出,氛围安静了不少,许多人停下了吃,将狗仗人势的这一幕看在眼里,却又不敢多言。
上官煕可不留情,一张嘴就是大快人心,“没栓链子的狗就是喜欢乱叫,欠收拾。”
安红豆挽唇,可惜吴逑福只敢嘴上叫叫,插队都不敢,真要做出什么出格惹了众怒的事,不用上官煕出手,陆之延怕是会最先踹了他,将他当猴戏看。
吴逑福拎着牛奶,一路小跑,赶到里尔高的地标性建筑——一棵硕大而繁茂的银杏树前,陆之延已经等候多时,不知先前发生了什么,他的另外两个伙伴李立昂和衡东一人一边,挟制着一人的两条胳膊,限制死他的行动。
岑风月也被陆之延紧紧抓住,让她背抵靠着树干不能动弹。
“陆少,牛奶来了。”
吴逑福弯下腰,余光老鼠一般偷摸滑过岑风月现在的模样,低下了头。
陆之延看都没看他,一只手拽着岑风月,空出另一只手朝吴逑福伸过去,“拿过来。”
吴逑福不敢磨蹭,连忙掏出一杯牛奶,掀开了盖儿,递到陆之延手上。
牛奶在冷风里冒出的热气袅袅上升,香甜的气味四处飘散,强行进入岑风月的鼻孔里,越闻她就越发觉得恶心。
刚才校长讲话结束,她还没从草坪离开,就被陆之延盯上,一直纠缠到这里,她分明没有得罪过这个人,可这个人就和叔父身上的烟油气味一样,沾上了就怎么也甩不掉。
他嘴上说着要和她交朋友,可交朋友,需要她脱去棉服,当着所有人的面,跳舞给他看吗?
这分明是羞辱,没想把她当朋友,更没有把她当人看。
陆之延的身形比她高大许多,即便只是高出一个头,他单只手的力气也捏的她动不了,手臂上不仅是骨头几乎要被捏碎的疼痛感,更有如蛆虫在爬一般的悚然。
“都说交个朋友了,你要是早乖乖听话,我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是不是?”陆之延脸上仍旧是笑。
在岑风月眼里,他此时的面目却比大街上破烂屋里酗酒打人的赌徒还要可怖。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坚定的眼神逐渐溃散,瞳孔里由内而外生出了恐惧,她的身体开始颤栗,喉咙里泛起酸,“不……不要,求……”
陆之延侧着脸将脖子往她眼前伸了些,怪异的香水味取代牛奶的味道,甜中侵犯进待宰猪肉的腥,岑风月胃里瞬间翻腾上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说什么?求我?”陆之延的舌尖玩味舔过上唇,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热牛奶,悬停在岑风月的头上。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