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客》墨懿轩

2、龙凤帖 周大帅对林

　　世间的贪嗔怨痴，不外由酒色财气引起。命运很喜欢作掌局人，将散落人间的四气唤作桃花酿、胭脂笼、金锁记、忧离怨。这酒色财气颠三覆四是任何时代的人都解构不了的，人们一旦身不由己踏入此局，非得有一副大肚肠不可，否则四气单单拎出来一个，便将人捉弄得不成样子。
　　一桌子的菜，有的都凉了，林太太坐在白昭君上首，让白昭君先吃，“不用再等他了，菜都要凉了。”随后转头向喜儿笑道： “这么大的人了，还是小孩子脾气，让白先生见笑了。”白昭君右手微微翘起兰花指，尖声尖气地笑道。
　　“贤弟到底年轻，贪玩一会儿也是有的。不像我，是个老人了，爱图个热闹。”
　　“你们听听白先生这话，他老了，我们这些老废物该怎么活呢？”
　　满座笑声里，坐在林太太旁侧的柳毓如打断了氛围。
　　“太太这话不对。”
　　“怎么不对？如哥儿。”
　　“太太是要长命百岁的，是最有福的人，我还要孝敬太太呢。”
　　白昭君拍手画圈，眼睛眯成一条缝，尖着嗓子说：“如哥儿生得这样可人儿，不曾想嘴也抹了蜜，听的我都要酥了。”
　　“可不是呢，”林太太拍着柳毓如的手，看着他旁边的空位置，“毓如这孩子乖巧的很，比明儿强多了。”
　　“明儿弟弟心里是有太太的，只是不擅长表达罢了。”
　　白昭君抿了一口葡萄酒，看着毓如，笑道：“太太仔细瞧瞧，如哥儿和明哥儿鼻子眼睛长得都很像，尤其是那玉盘一样的脸庞。他俩一起出去，不知情的，还道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呢。只是毓如更老成些，心里藏着万般春秋。”林太太望着柳毓如，眼睛里多了一抹慈祥的底色。
　　阿宝道：“明哥儿性子古怪，寻常人哪能入的了他的眼？唯独如哥儿好造化，偏偏得了这个大魔王的倾心。前几日我拿他打趣，说如哥儿要娶媳妇，往后不陪他了，吓得他一天都说不出话，谁知半夜在床上偷偷抹眼泪呢。”柳毓如忙说，“谁说我不和明儿弟弟好了？我宁愿一辈子不娶亲，也要陪着明儿呢。”
　　白昭君打岔说到他们戏里的故事是如何感天动地，正说在兴头上，只见林豫明带着世誉匆匆过来，手里握着一把折扇。
　　“对不住，我来晚了，让各位久等了。这样好了，我自罚三杯葡萄汁，权当赔罪。”
　　白昭君举起一杯酒，笑意盈盈，虽说已经是三十多的岁数了，可看上去就是二十多岁的样子，风韵犹存。唯独翘起的兰花指，有些煞风景。
　　“林少爷来晚了，不喝酒倒喝这果汁吗？”
　　林豫明正眼也没看他，连忙猴在柳毓如身上，嘻嘻地笑道：“哥哥不要娶亲了嘛，娶了亲就把弟弟抛到九霄云外了。”
　　“你呀，快吃些菜吧，都凉了，你饿不饿呢。”
　　林太太见到白昭君面色尴尬，自己慢慢喝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碗，就命喜儿给他夹了一块鲍鱼。
　　“白先生，尝尝我们家的这个菜，听说你爱吃这些山珍海味，我们就做了这些专门款待你。”白昭君谢过，吃了一块，赞不绝口。
　　“从前林公馆的菜可是一绝啊。”
　　林太太叹了一口气：“可别提从前了，自打我十五岁来这个家，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当年是何等的气派呦，连一样菜都要好几道工序，精致得不得了。如今老爷一死，就树倒猢狲散，那帮狗东西，哪还有什么仁义道德，全都给外面的粉头教坏了。依我看，还是白先生最讲义气，常常还来看我这个老婆子。”
　　林豫明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林太太立刻吃了起来。“太太莫要生气，也不要怨外面的那些粉头，原是这帮人无情无义，本性如此，我们心里想开就得了，何必在这种事上气坏了身子。哪天我一定要出人头地，保准把他们的嘴都给气歪！”
　　白昭君连忙说道：“林少爷好志气，你说的对。这些人本不必搭理他们，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可是不值得的。林少爷年纪虽轻，看的倒是很通透呢。”
　　林豫明打开了话匣子，脸上微微泛红，摇着酒瓶气呱呱的说道：“我确实想的通透，我要好好的活着，活得鲜花灿烂，星辰璀璨。我是一个人，我也是一把烈火，可以照耀整个世界。任何风雨的摧残都让他通通见鬼吧，明天，对，就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许多烦恼伤心事会随着太阳的沉落通通烧掉，新的一天是充满希望与鲜活的空气。”
　　跑出去，去做一个为自己创造新世界的人。对，旧的，旧的东西是一个链子，狠狠的将他栓在这个空间和时间里，他想到林豫昭，讥笑他被困在房子里出不来。可他能出来又如何，他已经见到过世态炎凉了，世风日下，所有人对他都视若无睹，他觉得自己在他们面前像狗一样，低着头受着气，他常常想“我还是一个正经少爷呢，他们就这样对我。除了公馆里的这些人，谁拿我当个宝？想想觉得如哥真是可怜，也是寄人篱下，看别人眼色生活的。我要是这个处境，我干脆就活不成了。”白昭君站起来喝彩道。
　　“好个明哥儿，我看你是最有希望的，将来荫妻庇子，重振家业的大任就要在你头上了。”
　　林太太眼睛里泛起泪花，“说到底，我是对不起明儿这孩子的，他是敏感的孩子，没享到几年福，如今出去办点事还要看别人的眼色。儿子啊，娘不求你功成名就，飞黄腾达，只要你健健康康，生活的开心洒脱就好了。老爷和你大哥心气高，一直想要流芳百世，可是他们又得到什么下场了呢。豫昭那孩子痴痴傻傻的，不中用了。”一句话说得屋里静悄悄的，墙上挂着“家和万事兴”的刺绣，那是林老爷亲自挂上去的，当年在这里有许多人看着那刺绣，都要细细品味，啧啧称赞，如今是刺绣看着他们这几个人，暗淡的电灯下，一段昏黄的光线照在刺绣上，让经历岁月的人恍如隔世。几只猫在桌底下闻着，捡残渣咕噜咕噜的吃。
　　白昭君听到豫昭的时候脸上有些凄凄的忧愁，恍惚忆起自己在梨园学戏的时候，师父动辄打骂，寒冬腊月里常常吃不饱饭。是林豫昭！他经常带着自己吃城里最好的酒楼，还送精致的玩意逗自己开心，直到他的一首“贵妃醉酒”红遍大江南北之后，都变了，一切都变得陌生了，他看着豫明忽然想起了什么，倒吞声踟蹰起来。
　　“白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咳咳，林太太，如今世事艰难，战火纷乱，想在外讨生活可是不容易啊。”
　　“嗳，我也晓得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家也是出的多进的少，我担心明哥儿的终身呐！”
　　白昭君露出一股尴尬的神色，抬起头向上眨巴眨巴眼睛微笑道：“皇帝老子都下台了，如今各个大帅争抢着地盘，有一个周大帅，是一个响当当的好汉！经常请我到他家唱戏去，前几年死了太太，如今倒想续弦。”
　　林豫明见他来着不善，怕是周大帅过来说媒求娶娘亲的，刚要说话，就听到林太太说道：“只可惜林公馆里再也没有适合出嫁的姑娘了。”
　　“太太，谁说他要女人了！”
　　众人皆是一惊，柳毓如慌道：“续弦续弦，不就是在娶一个妻子吗？”
　　白昭君尖着嗓子，那语调像唱戏一般道：“如哥儿好生迂腐，娶妻一定非得是女子吗？这周大帅偏偏好男风！听说他先头的那位太太发现他偷个小白脸，一口气没上来气死了！”此刻白昭君满面春风，越说越是得意。
　　“这样的人可靠的住？”林太太面色颓然说：“我们家还是不要招惹那有权有势的人为好，我想着，问问舅老爷和姨妈那边有什么买卖可以收留明哥，亏着当年如哥儿带着明哥儿出国读过几年书，只是得了个文凭下来，可两个孩子如今出去找活计，依旧艰难。”
　　“娘，你不知道现在的那些老板简直比地主还要可恶！我和哥哥也找过几份差事，不是拿你当牛，就是做马，活的连畜生也不如，我们刚提出不干，老板就摇头晃脑尖酸刻薄挑衅说‘中国现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小伙子，现在多少大学生毕业都找不到工作的，我给你们一顿饭吃，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总之，我不要再做奴隶，我要像个人一样活着。”
　　柳毓如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慰，掉过头道：“太太，我们这代人是被时代抛弃了的，从小立志科举，结果皇帝都被撵出紫禁城，嗳，天底下的事，谁能说清啊。”
　　白昭君见缝插针：“二位少爷，这原不是你们的过错，那天周大帅刚逛完戏园子，转眼就撞见明哥儿，真真是‘一见钟情’，四处打听明哥儿的消息，只是怕唐突了你，惹得林太太不痛快。”
　　林太太倒也有几分动心，偏偏冷笑道：“我现在哪里还敢不痛快呢？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老太婆罢了！听说这些军阀顶不是东西，奸杀抢掠无所不能，他若看上明哥儿大可登堂入室将他抢走。白先生，你莫要在与我打哑谜了，这周大帅相貌人品究竟如何。”
　　“这周大帅相貌当真是英俊潇洒，配得上我们明哥儿，人品嘛……咳咳……人品自然也是英俊潇洒……”
　　“此事万万不能，若要为府里尽力，也该由我一人！保得住弟弟一世清闲也就罢了。”柳毓如按着林豫明的手，信誓旦旦地说。
　　只见阿宝和世誉在那里叽叽喳喳说话呢，林太太问出了什么事，阿宝回答说林双喝醉了酒，要去怡香苑找妓女，在半路时失了脚掉进河里了，人都肿的吓人，老太太急得已经昏死过去了。
　　林太太听到后拍了一下桌子，放声狂笑道：“活该，他们也有今日，老天可算是开眼了。”整个会宾园都能听到林太太清爽苍老的笑声，充满了整个房间，房间里又像是当年热热闹闹的景象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