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客》墨懿轩

3、桃花酿 优伶之殇

　　林太太笑出了眼泪，浑浊一阵之后，变成豆大的珍珠流了下来，一串一串的，阿宝和毓如连忙拿手绢替她擦拭眼泪，豫明触动情肠，心里酸溜溜的，叫世誉搬来留声机，放出林太太最爱听的黎明晖的曲子，咿咿呀呀像唱戏一般的哀靡，纸醉金迷的颓败气包裹住这间老屋，林太太听到熟悉的旋律，跟着哼了起来，过了半晌，才好些了。
　　“白先生，我今天失态，让你见笑了。可是想想，我这辈子活得苦啊。算一算，老太太今年九十一了，她何时关心过我们。老爷是长子，又是极孝顺的人，可是好人他没得好报啊。”她指着林豫明，眼里又泛起晶莹珠泪，慢慢说道。
　　“先不说豫明，说说我那早早弃我而去的大儿子豫暄，自打他生下来，老太太可管过他一顿饭，亏着豫暄心肠好，从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可是，白先生，我是他娘，我能视若无睹的看着自己孩儿吃亏吗？当年老太爷将家产尽数分给了小儿子，老爷连根毛都没捞到。得亏我娘家有些补给，全家才活得像个人一样。后来时事变了，我家里也没落下来。”
　　“记得那年我十七岁，刚嫁到林家，重阳那天我明明和老太太请安了，老太太就是一口咬定我没请安，到老爷跟前骂我不孝，恨不得叫街坊邻居都知道我不孝顺！老爷二话没说挺尸一般跑到我房里来，那时我七妹妹——也就是如哥儿的娘，她过来看我，我俩正讨论谁家的戏唱的好，老爷像瘟神一样冲进来，啪啪就是两个耳光，我实在是委屈极了，后来我父亲为我出了口恶气，倒也平息了下来。”
　　林太太咬着牙，追忆流年，如梦幻泡影。她脸上流出痛苦的神色，想到自己曾经是赫赫有名的顾小姐，在家排行老三，顾家曾是前朝的宰相，她是家中最受宠爱的，不为什么，只是因她素来酷爱读书，说话办事皆有气度，就连十个男人也不能把话说得这样明白得体，她胆子又大，家里兄弟姊妹全怕父亲，单她不怕，她看见大姐和二姐嫁了风流倜傥的姐夫，表面上看着淡淡的，内心里也是羡慕不已。一天，顾大人对她说。
　　“三儿，你也老大不小了，我看这个时事，你到底还是得有个终身依靠，我死了才能闭上眼睛。全京城的子弟随便你选，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好好挑挑，爹爹给你把关。”
　　林太太看着父亲，顿时伤感不已，他没想到顾大人已经那么老了，背也弯了，那辫子也花白了，像是老了松懈的麻绳，绑不住任何东西了，她故作镇定笑道。
　　“女儿要陪爹爹一辈子，哪里要嫁那些臭男人。”
　　“你是爹爹的掌上明珠，总要有个终身的依靠，难到你要熬成老姑娘不成？爹爹怎么舍得！嫁了人，比不得在家里自在。若有人胆大包天敢欺负你，你就只管找爹爹，爹跟他们算账。”
　　林太太咳嗽了几下，阿宝替她捶背。“这咳嗽真难受得要命，倒像是有个小人在我的嗓子眼里挠痒痒似的。让白先生见笑了，喜儿，上些茶，我们润润口。后来我父亲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连家里的破摊子都收拾不过来，哪还有精力管我。不曾想他们更加过分，老爷赚了点钱，他们便要闹着分家，逼得我们净身出户，家里值钱物件全都给了二房，这心不是一般偏，这心不是一般狠。这个公馆也是老爷费心，后来我父亲给了钱才建成的。只是老爷孝顺得不像话，好容易日子过舒坦了，他又要孝顺母亲，又要照顾弟弟，谁承想养了个白眼狼，老爷和豫暄遇害后，他们竟然逼着我赡养老太太，放出狠话，说我要是不肯养的话，就要报官来拿我，更要断了明儿的活路。白先生呐，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他们报官又如何，你们又不是欠他的，凭什么受他胁迫。”
　　林豫明捏着折扇，来回翻看，气急反笑，说：“太太，这世界上的魑魅魍魉估计都让我们娘俩撞上了。其实细想想，我们家败落之后，外人只是看看热闹，隔岸观火也就罢了。而偏偏最亲近的人，等着捡笑话看，遇上这帮猪狗不如的，巴不得我们永远翻不了身，更不愿意看到我比他孩子强。这些蠢货，有什么好事狗一样跑来争夺，摊上坏事都夹起尾巴，哈巴狗一样灰溜溜地躲起来。”
　　白昭君疑惑道：“这真奇了，亲戚之间本该相互照应才好，毕竟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他们怎么这样没人性？”
　　茶烟袅袅，冲上房顶的电灯，林豫明将折扇交到毓如手中，自己拄着桌子，冷笑道。
　　“你哪里知道他们？连我也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伤害你最深的从来都是你最亲近的人，外人伤你忍一忍就过去了，也没觉得怎样。只有最亲的人才知道你哪里最薄弱，专攻你的要害！我们日子过得舒坦一点就像割了他们的肉一般，眼睛红得吓人，所以我给二房起了个外号。”
　　毓如颇为感兴趣地问：“是什么呢？”豫明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当然是红眼眉了，他们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儿子都折了进去，倒是可怜林双，小小年纪像个傀儡一样，他的生活起居，连读什么书，二房都要严加管束，哥哥，哪天我们去寺庙为林双上一柱香吧，略尽尽心意，他也是个可怜人。”毓如点头赞同，说：“还是你起的外号新鲜别致。”
　　饭饮结束，杯盘狼藉，阿宝和喜儿往厨下收拾去了。月光斜斜地洒了下来，林豫明一个人出去，晚上的风醉人，令人醺醺然。他向上看了一下月亮，红晕晕的，是一个泛着红光的水晶玻璃球，仿佛顷刻间就会坠落凡间砸得粉碎。他感概着，月亮实在是太旧了，旧的像一个用了很久的电灯，云朵飘忽，更显得闪烁，如同欲灭未灭的灯泡。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知怎么的，双脸笑意便藏不住，回过头去，看见毓如的蓝布袍子，毓如笑道：“你到会找地方，今晚夜色如醉，贤弟在这欣赏良辰美景，明儿本身就是花一样的人，具有世间罕有的俊美，你望着月亮。而我的眼中却只能容下你一人。哎。可惜我不是会画的，如果我要是一个画家，我会把这个景象画下来，说不定多少年之后，便是价值连城了呢。”
　　“哥哥就会取笑我，你拿相机给我照一张相片也是一样的。白昭君家去了？”
　　“哪有啊，画是艺术品，而照片却缺少你的神韵，完全体现不出弟弟的气质。说也奇怪，那白昭君回家前，一直拉着我的手，问我林豫昭现在怎么样了，让我给他一些信息，我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态度极其谦卑恳切。我听世誉说你今天去看二哥了，你的胆子可真大。”
　　“是啊，不用管他们，与我们不相干。这个白昭君真是可恶，戏子当腻了，如今改行做媒婆了。对了，太太可睡了？”
　　“喜儿伺候太太睡觉了，太太好久没喝的这般醉了。明儿，我想问你一件事。”柳毓如两只手按在蓝布袍子上，“如果说我做错一件事伤害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什么事情？哥哥，我赌你舍不得伤害我。”
　　“我……是的，我们要好好的，永远做一辈子好兄弟，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是彼此的依靠，明儿，你不要太累了，天塌下来有我擎着，地陷下去有我抬着你。因为有你，我的生命才是一首韵律和谐的歌。好弟弟，你千万能跟周大帅成亲。你不要……不要抛下我……”毓如横下心说这些话，他掉过头不敢看林豫明的眼睛，他怕这些话再不说出，便是终身的遗憾了。
　　“呵，傻哥哥，我怎么会跟周大帅成亲呢？那日遥遥一望，见到他差点没把我吓晕！”
　　“这话怎么说？”
　　林豫明伸出手悄悄向他耳边传话笑道：“他啊，看样子少说也得六十岁了！”
　　柳毓如纳罕道：“这万万不可，弟弟你青春年少，怎么能够被那老头子糟践了呢？”
　　“不被他糟践，难道被你糟践啊。”
　　“明儿，你别这样说，我……你一直是我……我的心头肉，你和我在一起，我欢喜还来不及呢，怎么能说出‘糟践’这样侮辱你的词呢。”
　　豫明别过头恍恍惚惚的看着月亮，想到小时候听到月亮的种种故事。忽然脑中出现大朵大朵桃花，片片落下，一片花是一段相思，有的桃花被风吹倒河里，随波上下漂流，飘到绿山之间，有几艘小船摇摇晃晃，里面有个船夫用船桨将这些花都搅得七零八碎的，可以说花无错，风无错，船夫也无错，但是他们做着每天的本职工作，却酿成一场悲剧。
　　桃花酿的何曾是酒？
　　豫明感到周身冰凉，低着头犹豫了一下问道：“哥哥，想在世上好好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本就短暂的人生里为什么充满这么多烦恼？人们用尽全力生活就已经很苦了，为什么又要相互折磨呢。”
　　毓如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今天太太的话叫你伤心了吗？别怕，有我在，你要安心。我会拼尽全力保护你和太太的。我们要好好活着，如星光灿烂，多活一分钟，便已是赚了。人生就是要有许多遗憾，就像书要泛旧发黄才更加有墨香气。我们要潇洒的闯荡这满目苍夷的人间世。”
　　“最近读了一份报纸，感觉很伤心，有一个人考试成绩被替代，被偷了命运，他的命运不只是一场考试那么简单，而是他整个青春的葬送，我想在这几年里，这场考试的阴影会像一条条小虫一般，慢慢啃噬着他的自尊和生活。他生在一个破落户之中，自幼遭受父亲家暴，周围人都冷眼相待，家里奶奶也不爱他，老一点的姥姥、姥爷全都没有了，从未感受到世间的爱。他只能咬紧牙关学会自强，谁知生活并不是那么顺利，他又痛风了，半夜之时，脚上起了石头，硬硬的，疼得直打滚，他在报纸上说，当时疼得想把脚砍掉，那种疼痛就像地狱里钻出来的鬼手，恶狠狠地钳住他的脚脖子。感情也是千疮百孔，末了只能跪着哀求报社刊登他的事迹，盼望好心人能够救救他。哥哥，我只觉得他和我一样可怜，是个桃源客。一会儿我去问问报社联系一下这个人，给他点补贴，要他好好活着，生命还长着呢，活着便有许多转机。”
　　“原来我家明儿这般善良，哥哥求你能不能对我善良一次呢？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办妥的。”豫如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带着楚楚可怜的表情，娇嗔可爱，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你怎么和他相比呢？你有我，有太太，有世誉，有阿宝。”
　　……
　　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潮湿得叫人不安生，昭君尖着嗓子让车夫快一点跑，他要赶快回家，他用手帕盖住下半张脸，眉头皱出一个“川”字，马车到门前，他忘记了给钱，连忙跑回自己孤零零的家，一点人气都没有，全是戏服与行头，在台上他演出多少悲欢离合，旷世奇恋，可是人生的这场戏他却出演的糟透了，他跑到衣柜前，打开柜子，找出来一个精致的盒子，盒子上落下淡淡的霜灰，他将盒子慢慢打开，轻轻的，像是害怕惊动盒子里面的宝贝，也害怕盒子从自己的手里滑落下来，便再也找不到了。这是一本苏轼的诗集，他几个月就要拿出这个盒子看一看，是那年林豫昭给自己买的，他说要教自己识字，让自己成为现代著名的诗人，只是昭君懒怠，没读几页，便不愿意在翻下去了。
　　他翻到一页，念道。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昭君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也不知自己还有什么亲人，打记事起，他就要没日没夜的练戏，身段要好，要如同芙蓉出水，荷出渌波，要身姿如燕，轻盈翩然。昭君练的是花旦，经常要被师父打，受师兄弟的欺负，冬天日里手都冻红了，裂开流出杜鹃花一样的鲜血，常常吃不饱饭，夜里呆呆地眺望一处，好让灵魂得到片刻自由，可肚子里咕咕地叫着，回过神便听到师兄弟的呼噜声，觉得实在生无可恋，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不过这些痛苦他都忍住了，他咬着牙告诉自己是个男子汉，不要像戏台上扮演的角色一样哭哭啼啼，男儿可以流血，但不能流泪。但后来，他的体态变得婀娜多姿，手一拿出来便是兰花指。可是那时豫昭给自己一双手套，他便弓着身子颤抖的哭。
　　昭君羡慕他的师兄能够去豪门贵族家里去唱戏，一个学武生的师兄还勾引了顾家的四小姐，那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还形成了一段佳话，师兄每晚喝得烂醉，脸上尽是桃花春色，他不时就会带来一些宝物，给他们赏玩。昭君这时又想起今天林太太的话，不免有了寒意。后来听其他师兄说顾大人给家里适合婚嫁的女儿招亲，其他的很听话，四小姐就是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