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客》墨懿轩

1、胭脂笼 少爷的哀愁

　　我带着虔诚的心翻开豫明的日记：今天是毓如哥哥洞房花烛的好日子，却是我最痛苦的原因一天，天底下的好男儿又少了一个，过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生孩子，那么他就会完全把我忘掉，有自己的生活，那么我就像一本看过的书，翻阅时热烈激荡，等搁置在书架上，偶尔会想起我，在脑海中闪现了几秒，便又抛之脑后了。不情不愿的过了几年，我身上布满灰尘，发黄褪色，你看着我，摇摇头，我只能被卖给旧书摊，等待新的读者，亦或是被一个恶劣的顽童丢进火坑，用作引火，那我只好求神拜佛了。
　　我是最不想让毓如结婚的，我多么想阻止他和那个可恶的女人结婚，我现在只是觉得恶心，想把你在我身上留下的每一处印记都用刀剜下来，可是这样的话，我就该被凌迟了，世间的恩恩怨怨谁又能说得清呢？
　　我如今孤苦无依，想要重振门楣，可是那已经是天方夜谭了，我就是一个矛盾的人，我痛恨自己的姓氏，却又想让它登上荣耀之堂。豫明，豫明，你是天底下最没有用处的人，是个他乡客…… 1927.6.23
　　林公馆是一个藏着无数秘密的府邸，每一处单用扫把扫一扫，牵出来的秘密比灰尘还要多，而这些秘闻经年累月也沾染了灰尘，灰蒙蒙的一片犹如一条垂垂老人无神的眼珠。就连房屋里的犄角也是有着桃粉色的浓情蜜意，不过再艳丽的故事经时间这么一搁置，也是不清不楚的一片，迷迷糊糊的光晕，让人觉得有前世今生之感，不过才过了十几年而已。这秘密会带着发黄泛旧的记忆继续下去，直到新的故事秘闻发生。
　　秋季的天空亮的可以当做一面镜子。天空被风霜清洁打扫干净了，湛蓝澄明，百年古树上的两只鸟不停地宛转歌喉，像是天真的少女在对着心上人掏心掏肺地说着体己话，幽幽咽咽的，是一刻也说不完的。那是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曲子，唱到高潮把心吐出来，把血流尽。
　　林公馆的园林内，一位约莫十七左右的年轻男子正坐在亭子里的椅子上读着近来时髦的小说，只见他或喜或嗔，一头乌黑的头发，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几缕头发垂下来，点缀得更加俊秀。桌上杯子里的茶凉了，他也没在意，脸上的颜色倒是雪一般，一对笼烟眉下生了个瑞凤眼，精致的内双眼皮，只是一点不足，右眼略微比左眼大了一些，可还是瑕不掩瑜，他知道自己生得要比旁人好些，小时候大人们说哪个姑娘生得好，他睁大滴溜溜的大眼睛不服气地问道：“有我漂亮么？”
　　大人哈哈大笑抱起他亲了亲脸蛋道：“当然是你最漂亮了，不过人家要做新娘子，你也要做新娘子么？”
　　他的目光被一处吸引了，突然皱着眉头，将书倒扣在圆桌子上。
　　奶娘阿宝换好了热茶关切道：“少爷，这部书不好？”
　　林豫明两手在膝上戳了一下，转头看了书一眼，打了一个哈气，有点感伤地道。
　　“书倒是好书，不过只是才子佳人那一套，千部书共出一套，觉得可恶。我们公馆虽然败落了，可读着这个小说，还是觉得小家子气。妈妈，你是这里的老人了，你说我们公馆从前是什么样子的。”
　　哎呀呀，阿宝叹气摇头咂嘴，“难怪明哥儿总打听，说起来那才是真正的富贵呢，那是天上有的，地上跑的，就是在地上捡的珠宝，收拾起来堆堆也能堆满一间房呢。算起来，哥儿你现在真是受委屈了。不过现在虽然穷了，太太还是最心疼你，有什么好东西还是先紧着明哥儿。可见……”一语未完，只见小厮世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头上的细汗直流，见到林豫明喘着气儿说。
　　“少爷叫我好找，太太叫你一会儿出去会会客，好好收拾一下，莫要再客人面前失了分寸。”
　　林豫明翻了翻书，突然扔向水中，溅得他们几人一身水，他走向金福，冷冷问道，“是什么大人物？我非见不可，别告诉我又是白昭君，你们上赶着巴结他，不过一个过气的戏子，有什么好急的！”
　　世誉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直愣愣看向阿宝，阿宝连忙骂道：“你这个蠢货，没看见少爷此刻烦躁吗？碰了一鼻子的灰也是活该！”世誉连忙赔罪，阿宝啐了世誉一口，掉过身对豫明满脸陪笑：“明哥儿最明事理了，你仔细想想，太太叫你去是为了你好，自然是想让你多历练历练，将来一个人成家了能用上的，所以千万不要误会太太的好心，天底下哪有做母亲的会害自己的孩子呢。也不要和世誉这个奴才生气，他一个小子，知道什么轻重。不瞒哥儿说，就连白昭君放个屁，他也要吓得魂都没了，上回哥儿说了他几句，他一天没撒出尿来，可不是笑话？”
　　林豫明哈哈笑道，说世誉就是小心的像个耗子，没有主见的夯货。他着世誉的脸，像被水洗尽一般苍白，一个瓜子脸上长了个核桃似的大眼睛，永远雾蒙蒙的。
　　“真是可怜见儿，你这样梨花带雨的，倒像是我欺负你似的。你在这等我吧，一会儿我就去见见那位‘大明星’”。
　　阿宝瞥了一眼金福，嘴角流出笑意，告知林豫明她要忙着准备饭菜，就匆匆离开了。
　　世誉见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连忙将一块甜点放到桌子上，林豫明拿起一块看了一眼，认出是他最爱吃的玫瑰酥酪，问他钱是哪来的。世誉的脸一下子红了，嗫嚅地说：“是我自己攒的钱买的，少爷要是喜欢，那，那就是我买对了。”
　　“你不是还要给你爹花钱看病吗？”
　　世誉的眼圈顿时红了起来，说他爹前天已经死了，他刚安葬完毕回来。
　　“爹爹当时喝了许多凉水，还是觉得身上热，最后和我说了好些话，他……他让我学一门手艺，能够赚钱养活自己，我告诉他，他的病快好了。他摇了摇头，一直攥着我的手，之后喊了半夜的娘，像猫嚎叫一样。我抱着他的手跪在床下，一声鸡鸣，我……我就再也没有爹爹了。”
　　林豫明来了精神让他坐着，和他讲小说中关于人生的大道理。最后略带期望地问他。
　　“你爹给你留了什么话没有？”
　　世誉摇摇头说没有什么，就是喊了半夜的娘。豫明感到有些失望，感到一阵不耐烦。
　　“少爷，在这世上，我……我现在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少爷，少爷。”世誉的语气声调逐渐降低，如同冒了气儿的气球，“我要跟你一辈子。”
　　林豫明拍了拍他的头：“傻瓜，你难道跟我一辈子不成？你终究也是要成家的。”
　　“少爷去哪，我就跟着。有了少爷，我还要什么媳妇？”世誉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红，只好把头低下来。
　　豫明不以为然地看了看北边一间的屋子，窗子被木条紧紧定着，里面的人是不见天日的，不是世界抛弃了他，是他毅然和这个世界决裂，他眼睛中的好奇溢了出来，慢慢摇头轻轻地说：“听阿宝说，那里住着的是崔姨娘生的儿子，算是我的二哥，大哥命不好，前些年和老爷办事都被刺杀了，哎，从那以后我们家就一落千丈。听说二哥从前是极伶俐的，不过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爱上了戏子白昭君。那时我才几岁，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记忆中似乎有他的影子，现在疯疯傻傻的，也不知道到是什么样子，我倒想见识见识他。”
　　世誉慌张地说：“少爷，我们不要去，太太顶不喜欢他，我们出去迎接客人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糕点渣子，“白昭君活得很滋润嘛，还能与我们往来，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我却可怜我二哥，走吧，这些玫瑰酥酪给他带过去。”
　　世誉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门拽开，门像唱戏一般咿咿呀呀地响，落下的灰尘迷住了他们的眼睛。只见深处有几段烛光闪烁，才显得是人住的屋子。白天的黑屋子里，几段星红的火苗是支撑林豫昭的生命之火，不会让它断掉，最后的一点光亮是谁也抢不走的。要是断了，他与骷髅的区别也就是多了一成皮。世誉搀着白豫明，弓着身子在前看路。
　　“你来了！”尖细的声音从屏风后面穿出，令豫明毛骨悚然，浑身冷汗，世誉伸出一只手护着他，另一只手将玫瑰酥酪放在像是桌子的物件上。
　　“多谢，我好久不曾吃那东西了。”白豫明走到屏风后看见一个穿旗袍女子背着他坐在一个妆台前，点了四根蜡烛，其中一个燃烧尽了，蜡泪洒出去和另一只蜡烛连了起来，形成满桌红花。
　　“你是谁？我二哥呢？”
　　“他死了，死在了那年那人正红之时。”女人缓缓转身过来，透出阴阴惨烈的微笑。世誉横在豫明前面警告：“你不要吓唬少爷，他胆子很小的。”
　　“世誉，起开。”
　　“可是，少爷，她……她是。”
　　“我叫你起开，磨磨唧唧，他什么？他是你正经的主子，和我一样的人，他就是二少爷林豫昭。”
　　世誉瞪大了眼睛，呆了半晌，用力揉了几下眼睛，喃喃道。
　　“这哪里是二少爷，是个极标志的姑娘。”
　　豫昭坐了下来，对他们笑了一笑：“坐吧，如果你们不嫌弃，我这乱七八糟的，将死之人也没有什么念想了。”
　　豫明皱紧眉头，挑了一块相对整洁的地方坐下来，世誉挪到他身旁站着。“你就是我二哥吧，怎么这样打扮，幸好你平日足不出户，要是这样疯疯癫癫地出门，上门求亲的人可要从林公馆排到大帅府了。”
　　他并没有回答豫明的话，上下打量着他，顿时狂笑道：“听说你是家里的金凤凰，可你这穿的还不如我从前的小厮，可见林公馆如今穷成什么样子了，可惜啊，你没经历过那样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好时候。这些年要不是太太折磨我，我至于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我想出这个院子一步都不能。”
　　世誉冷冷瞪着他，豫明借着烛光看到屏风是用苏绣织成，百鸟朝凤样式的，鸟儿若隐若现，活过来一般，忽地跑出来一个，啄着他的玫瑰酥酪，他看见林豫昭狼吞虎咽，恨不得将它们吸进肚子里，豫昭嘻嘻笑着，露出春光直铮铮盯着豫明。
　　“你说的不错，我们穷了，快到末路了。不过我们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不像你，你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当然是自由的，但也像这屏风里的刺绣一样，生得美丽，却要永生永世活在一块布中，动一动，是要粉身碎骨的，所以只能精致得暗无天日的活着。”林豫明讥笑道，烛光映在他的脸上，俊挺的鼻梁的影子映在脸中，“你也别怨太太，当初听说你那件事可是轰动了不少上流名门，今儿，白昭君来。你俩要叙叙旧吗？”
　　豫昭的脸僵了起来，嘴上的口红擦掉了几处，像是正在吃食听到枪声的麻雀，跑了又舍不得，放下又惊忧，只有眼睛里隐隐闪耀的光才说明他是个有气息的。他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宛如一朵即将凋谢的花，想延续美丽的荣光却又过了花期，花枝一旦颤抖炫耀，就会老了许多，此处便无花可观了。随后，林豫明听到了颤音。
　　“他来不来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心里早就没这个人了！”
　　“你换成男儿的装扮吧，脸是好看，但毕竟有故作模仿之态，仿的再好，也是赝品，何况你的皱纹是不会骗人的。”
　　“你竟然这样说我，我要杀了你，我要吃你的心，用你的血做我的腮红！拿你的肺喂最臭的流浪狗！”豫昭从桌子上拿出剃须刀，就要往豫明心上乱划，世誉连忙挡住，踢了他一脚，他踉踉跄跄左歪又偏，头跌在椅子上，“哐当”一声脆响，他捂住头，脸抽搐着，嘴里低吼，林豫明呵斥世誉将他提过来，世誉将他的手反手按住，像提溜小鸡一样将他按倒在林豫明面前，豫明微笑着用手勾起他的脸。
　　“这么一摸，感觉皮肤还是松垮了，到底有三十多了吧？”
　　豫昭瞪着他，眼神如饥饿的猛虎，狠厉森森，怒极反笑道：“不多不少，老子今年三十五了。”
　　“比哥哥小了五岁，不过看着要年轻些。”豫明将他的发卡都拿掉，抬起他的头，“啪啪”两声，豫昭脸上就出现两条红印子，热辣辣的。
　　“走吧，世誉，我们去会会豫昭的知己，这个名满天下的大明星白昭君！门锁好了，别让这个人逃出去，丢了林公馆的脸面不是你我能担待得起的。”
　　世誉点头，朝豫昭冷哼了一下，就扶着豫明往会宾园匆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