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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天灯 离光万丈, ...

  •   孙承颖笑:“天地辽阔,女子不需困于方寸或是甘为人臣,我喜欢经商,纵使大燕商者末等,这是我所喜欢的事情,捂着耳朵做完就好了。”

      “好。”

      掌灯时分,孙承颖换上一身蜜合色缠枝葡萄纹潞绸袄,外罩天水碧织金比甲,下着月白洒线马面裙,裙幅上绣着缠枝莲纹,腰间系一条桃红缎面攒珠腰帕,帕角垂着个镂空银质算盘坠子,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乌发松松挽成个垂云髻,仅用一支羊脂玉簪子别住,鬓边斜插两朵白茉莉,未施粉黛的面庞如春晓之花,眉似远岫含烟,眼若秋水映波,唇上点着淡淡檀色胭脂,正抿着嘴儿拨弄案上那架乌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她忽然顿住手,歪着头盯着账册上的数字,食指轻轻叩着桌面,眉心微蹙,唇角却含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碧纱缠枝帘被挑开,白谨落跨步进来,孙承颖抬头正见她,穿一件赤红色云锦通袖袍,袍子上用金线缂织着缠枝牡丹纹样,花瓣边缘镶着米粒大的珍珠,阳光下粼粼如露。外罩一件石青色素绒比甲,对襟处绣着双鹤衔芝,鹤羽用银线细绣,喙部点着珊瑚红,下着一条月白色马面裙,裙幅上织金云蟒纹逶迤蔓延,蟒身鳞片皆用孔雀羽线铺就,走动时泛着幽蓝光泽

      乌发高挽作“挑心髻”,髻心插一支赤金累丝衔珠凤钗,凤凰口衔三颗东珠,尾羽展开足有半尺长,嵌着红蓝宝石,流光溢彩。两侧鬓角各簪一支点翠嵌宝花钿,花钿上是并蒂莲纹样,花蕊处一颗鸽血红宝石灼灼生光。耳坠是一对羊脂玉衔珍珠坠子,珍珠足有桂圆大小,随着她颔首的动作轻轻晃悠。腰间坠着一枚镂空和田玉双鱼佩,双鱼眼中各嵌一粒祖母绿,走动时玉佩相撞,发出清越之声。

      孙承颖下意识道:“落姐姐,当真称得上当家主母。”

      白谨落一愣,随后笑道:“安排的如何了?”

      “早妥当,”孙承颖笑:“就等你的令呢。”

      “好,多谢你,”白谨落说:“这次竞价宴,探得是同盟。”

      鉴古轩二楼及三楼的所有雅室均张灯结彩。大燕缙绅富商、文人墨客皆着锦衣华服,男子多穿青布直身、戴四方平定巾,腰间悬玉;女子则以桃红缠枝纹袄裙为底,外罩月白洒线比甲,霞帔垂地,禁步叮当。

      室内博古架上陈设着宣德炉、成化斗彩等器物,檀香味混着龙井茶韵,端的是富贵风流。

      最顶端的雅间里,素商早将茶烹得妥当,垂手侍立在旁。
      这处原是营建时便特意留出的,雅间外绕着雕栏画栋,檐角悬着鎏金兽首香炉,青烟袅袅间,凭栏而望可尽览全楼景致——但见楼下廊腰缦回,宾客往来如织,诸般陈设皆入眼底,观尽浮世琳琅,众生百态。

      一楼大堂内外围满了人,早有不耐烦的吵闹着问席面几时能开。

      “差不多了,”白谨落眼见熟识身影入了场,这才悠悠道:“开宴。”

      熙攘声中传出一阵质疑:“这鉴古轩开市日广而告之七八天,今夜又教我等空候多时,端的是这等派头!难不成那失落的传国玺也藏在其间?”

      有人接到:“郎君慎言呐。”

      “诸位!”随着屏风后一声声轻叩紫檀木槌,董掌柜笑道:“稍安、稍安,今日既是我鉴古轩开市初日,断不会拿些粗劣俗物来轻慢列位。诸君但请宽坐,且观我这楼中翠玉明珠千万——先看第一件宝物,略表东家一番拳拳芹意罢。”

      话必,便有六位小厮,挪抬台架而上,董掌柜说:“头一件拍品,乃遗珍‘青鸾献寿’玲珑瓷瓶。”
      那瓶高约一尺,釉色莹润如雨后晴空,瓶身以锦地开光技法绘双鸾衔寿桃,爪下祥云缭绕,尾羽翎毛根根分明,正是典型的‘分水皴’笔法。

      黄粱阁是精心所布,有位穿蜜合色缠枝莲纹直裰的年轻矜贵端坐其中,得见拍品不觉紧张。他端茶盏险些不稳,水洒一身连忙拂开上前服侍的女婢,慌里慌张的伸进袖口预备取帕子,摸索半天也没个结果。
      一步步慌不择路悉数落在岁欢眼里。

      孙承颖从盘中捡了块软糕,不解问:“落姐姐,他,怎么会是你要等的人?”

      “年少熟识,不知过去这么久,他有没有相异于当年,先看他会有什么动作。”

      年少熟识?
      这几字简短却足够引起孙承颖心底的漩涡,她很担心落姐姐这个年少相知相伴的人会是自己哥哥最大的劲敌。
      她想,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董掌柜道:“首件拍品二百两起,诸君各显神通。”

      底下登时接连出价,不过半盏茶就涨上三百两,孙承颖两眼几乎放光,白谨落只静静盯着自己的目标。他叫价两次,看不出迫切与否。

      “有人点天灯!”哗然四起。

      阁楼外武婢忽道:“娘子,黄粱阁点天灯。”

      “准。”

      这一举,岁欢得见其心意。董掌柜见四座再无应起,落槌定音

      而黄粱阁中人忽然起身,朗声道:“此瓶虽妙,可惜瓶口微瑕。”

      这话一出,众人皆屏息。

      董掌柜不明其意,但仍旧遵白谨落的令,引下话茬:“公子是哪家楼的,心如此着急来毁我生意。”

      少顷他抚掌而笑:“这玉瓷瓶我曾有幸得观,原是宫里的物件,那“青鸾献寿”的名堂,本是给后宫妃嫔贺礼用的。做这瓶子的人,是皇家血脉、金枝玉叶般的人物。可偏生这瓶子快成的时候,那人没控好窑里的火候,瓶口崩了个缺口。赶巧太嫔寿诞眼看就到了,不得已熔了金箔补上,才算拾掇齐整。若真是当年那“青鸾献寿玲珑瓷瓶”,怎么不见金箔,所谓玲珑靠的不就是这金箔一点么。”

      “他还记得。”
      那年娘亲生辰前儿,她瞅着宫里新立的官窑作坊做瓷器热闹,便央着巷口王匠人讨了些坯泥,躲在宫殿一隅学做瓶子。连着三日扎在窑炉边,眼瞅着坯子渐成模样,偏生开窑时火候差了三分,“咔嚓”一声,瓶口沿儿崩落了核桃大一块。少年来送书,见她哭成泪人,就学着师父教的金镶玉手法,圆上那半块儿豁口,贵嫔的生辰礼才没白被耽搁。

      “请他入阁。”

      素商领命辗转下楼,道:“公子离得远辨不清,莫若入知微阁细观,鉴古轩轩主鹤氅娘子,有请。”

      珠帘之外,青烟袅袅。
      不远处的拍卖依旧此起彼伏的继续着,白谨落烹好茶,取下面纱。

      “臣朱离,见过三殿下。”

      岁欢晃神,笑:“已经许久未闻这个称呼,倒是仿佛隔世。”
      武婢拨开玉纨,白谨落俯身去扶他。

      朱离的眼眶早就通红一片,他有些颤抖:“臣...臣惶恐。”

      “起来,”岁欢哽咽:“卿且宽心,昔年兵变骤起之时,你正于河东书院修业,且当时龄尚幼弱,更遑论惶恐之说了。此后不必介怀。”

      朱离说:“殿下!臣日前闻知傕都兵变,当即星夜兼程往回赶,可等至城下时,已是火焚都城、满目疮痍……无论是殿下、皇后娘娘,还是太子与诸位皇子,皆已音容皆渺。这些年臣走遍南北,遍寻寰宇,不敢有一日懈怠。好在..天可怜见,”他欲言又止,临时组建说辞:“臣、臣终是有负当年立在宫墙下的誓言了....”
      昔年文华殿外,红墙映着三春日光,少年立在鎏金脊兽投下的影子里,鬓角初裁,指尖还沾着书卷墨香,面上那抹婴孩般的圆腴尚未褪尽,却已单膝触地,衣摆扫过阶下新萌的苔痕。他抬头望着廊下的殿下,眼瞳里盛着御花园老梅的雪,举起双手时,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间未褪的孩童金铃——
      “我朱离对天起誓,愿以此身永远追随殿下,至死不渝。”
      话音落时,恰好一片桃花飘进他微颤的掌心,像极了过去六载光阴里,他遍寻天下时,每一片沾过霜雪的衣角。

      理性立即拉扯,她引道:“誓言犹在耳畔,时过境迁...许多事情都烟消云散了。”

      “不,”朱离眼眸现星辰,拂袖屈膝行礼:“此身不灭,此誓不消。甘为三殿下做利刃驱使,万死不辞。”

      “好个万死不辞。”
      朱离这名字,原是皇后娘娘亲赐的,取自屈大夫《离骚》里的句子。
      那日他领命退下时,皇后娘娘忽然又唤住岁欢,指尖抚过殿角垂落的珍珠帘,声轻如柳絮,喃喃:“离光万丈,亦为卿低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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