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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鉴古 文华殿里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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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离傕都六载,白谨落观今主干道早改旧貌,熙攘照旧喧嚣,可斗转星移,物不是物人亦非人。
正阳门北之阙甲街,东首簪缨里,青石板衢,朱门兽首,皆簪缨士族所居,重檐之下,可见罗绮飘拂,环佩叮咚;
再西过崇仁坊,近护城河处的布衣道,土墙竹篱间,粗衫布履往来,时有菜蔬清香与柴米气息混于市井喧嚣。
原来连接谊文门的文兴街唤作金鱼坊,茶商辐辏,檐下茶旗轻扬,‘雨前’‘武夷’诸般名号错落;毗邻则为桑蚕丝肆,另‘绫罗’‘瑞锦’等楼阁林立,机杼声隐约可闻,缎匹之华光映于街衢。
转至武定巷,巷中青苔侵阶,茅檐低小,卖履老叟坐于墙根,粗食之香漫于窄巷,与文兴街之盛景判若云泥。
正阳桥侧济仁堂医庐,三楹门庭,红灯笼垂于檐下,药柜罗列,金字招牌‘百草咸备’熠熠生辉,闻坐堂者乃太医院陈医正,望闻问切,名动傕都。
南过护城河,入夜可见纨绔戏湖,同乐轩戏楼新起,飞檐悬琉璃铃,暮色初合,灯烛竞燃,昆腔梆子之声穿河而来,婉转悠扬。戏楼斜对眠花院,竹帘半掩,琵琶琮琤,脂粉香与酒香相糅,隐约透出。
而此二处对岸,新起一楼,名曰‘鉴古轩’。此楼两层重檐,青砖黛瓦,檐角高挑如雁展翅,悬五枚古钱形风铃——乃以先朝“洪泽通宝”大钱熔铸,风过处叮咚作金石声。门首匾额为老榆木所制,宽五尺、高丈二,上书“鉴古轩”三字:笔势若龙蛇竞走,坊间传此乃永乐朝老儒陈墨农晚年醉笔,墨中掺了景德镇窑灰,年久竟生苔斑,远观似有古意漫漶,近瞧却见“轩”字末笔微微洇开,显是当年酒后腕颤所致。
与四周次第而立,雕窗之内,古鼎画卷陈于檀架,琉璃瓶中孔雀翎羽烨烨生光,掌柜者皆着儒衫,执玉柄麈尾,以待缙绅。
而鉴古轩的拥有者,正是白谨落。
今夜
正值她筹谋良久的竞拍之期。那顶软轿自镇国寺迤逦而下,轿中人素心微漾,神思未宁。忽闻轿外随侍的素商低声言道:“娘子,莫若由后门入内?楼前已聚了许多客官。”
她指尖轻拨斗笠垂纱,淡声笑道:“既为此楼之主,自当正前门而入。若因喧阗而避侧径,日后何以立此‘鉴古轩’之声望?且放宽心,我着斗笠垂檐,众人但见形影,难辨真颜。”
言讫,以帕首轻叩轿壁:“径往正门去,着门房通传,只道‘鹤氅娘子’到,今夜竞价点天灯的人,可得玉玺下落。”
轿夫不解其意领过命,抬轿行去。
轿帘微颤,青缎帷幔下漏出一线天光,空气里忽而可窥见夏意。
鉴古轩前围满人,朱漆金印大门三开已在眼前,内门楣悬‘光禄第’竖匾,鎏金字体被暮色洇得发亮。
抬轿的两名小厮皆着青布短打,腰间束皂色汗巾,脚步轻稳如猫儿踏雪,将八抬暖轿轻轻落在垂花门前。早有两名垂髫小婢候在阶下,一个捧着猩红毡毯铺地,一个屈膝福礼道:“娘子,到地方了。”
跨过半人高的门槛,迎面便是一座青砖浮雕影壁,刻着‘松鹤延年’图,仙鹤振翅处嵌着米粒大的碎瓷片,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绕过影壁,便是一条九曲游廊,廊柱皆髹朱漆,梁间彩绘‘刘海戏金蟾’故事,廊下青砖缝里新栽的秋葵才冒新芽,嫩黄叶片沾着露水。领路的周嬷嬷年约五旬,穿玄色比甲,头上包着青缎包头,银发从鬓角漏出,她抬手虚引道:“娘子随老身来,颖姑娘已在东廊下候着了。”
行不过十数步,忽见游廊尽头转出一队婢女:为首的十六七岁,穿蜜合色襦裙,外罩葱绿绫子比甲,鬓边斜插一支银镀金蝶恋花步摇,手里捧着个紫漆描金手炉;其后跟着四个小丫鬟,皆梳双螺髻,插着素色绢花,两两捧着铜盆、巾帕、妆奁等物,衣裳俱是月白、水绿等淡色,走路时裙角轻扫,不闻环佩之声。
那为首的丫鬟见了白谨落,忙福了一福,一众婢女声如莺啼:“奴见过娘子”
转过游廊,便是一处三进院落。
正房四间抱厦,檐下挂着鹦鹉架,绿毛鸟儿见了人,忽扇着翅膀叫:“鹤氅娘子到——”
檐角铜铃随穿堂风轻响,檐下立着四扇攒丝屏风,上绘"竹林七贤",屏前摆着一对白瓷狮子香炉,正飘出袅袅沉水香。台阶上摆着八盆石榴,皆用青釉花盆种着,花苞如胭脂点染,半开未开。
周嬷嬷掀开湘妃竹帘,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明间中央设着一张黄花梨攒边打槽的条案,上供“福禄”"三星瓷像,两侧立着六扇泥金撒绘屏风,画的是《汉宫春晓图》。东次间垂着葱绿软纱幔,隐约可见酸枝木拔步床的雕花床柱;西次间摆着紫檀木多宝格,错落着汝窑瓷瓶、青铜鼎彝,最上层供着一尊鎏金观音像,莲花座下燃着一盏省油灯。
“娘子请坐。”话音未落,从里间转出一位身量苗条,体态轻盈,着一件月白暗花罗裙,外罩湖蓝织金缠枝莲纹比甲,腰间系一条豆绿宫绦,上坠着个羊脂玉双鱼佩,走得近了,方闻得袖底隐有沉水香。头上挽着双螺髻,簪一支赤金镶宝蝶恋花头面,两侧各垂三串珍珠璎珞,随着步履行止轻轻晃动,恰似春塘浮藻,动而不乱。
她眉目端丽,眉如远岫含烟,眼若秋波凝碧,鼻梁秀挺如琼瑶雕就,唇色似新染蔻丹,不点而朱。面上薄施铅粉,额心贴一枚梅花形花钿,更衬得肌肤胜雪,腮边微晕潮红,宛如三月桃花着雨。双手交叠于腹前,指尖轻捻绢帕角,行至厅中便轻提裙幅,福了一福,裙裾扫过青砖,发出沙沙细响,直如微风拂过湘竹。
“见过落姐姐。”她声如莺啭,却低柔沉稳,说罢便垂眸侍立,螓首微低时,鬓边金步摇上的红宝石随光影流转,映得耳坠子上的东珠也泛出暖光。厅外日光斜斜切过雕花窗棂,在她衣褶上织出明暗相间的纹路,整个人竟似从绢画中走出来的一般,端的是"娴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却又多了几分世家女的端方稳重。
“颖妹妹,我一时倒不知怎么谢你,早得闻先生族中大伯、二叔叔家生意遍布大江南北、无分国界,先生竟然...真的请你来,”白谨落执着她的手,面上神情十分可惜。
她叹这般美好年华奔波,也怕厚重情谊再无法还。
“落姐姐,”孙承颖反握住岁欢:“‘霞帔珠冠拜紫宸,文华殿里论兵臣。从今燕国万家姓,但求子孙女儿身,’我自小就听闻懿武公主的传说,心向往之,是我央求堂哥哥到你身边的,我略略懂一些经商之道,家中经年产业也有些在这落脚,我能帮你,也能保护你,姐姐,你让我留下吧。”
“南岐女子读书科考可为官做宰,我是怕误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