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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邀结 食君之禄 ...

  •   不等孙承宣接话他又说:“当年,爹爹是蒙诏入宫的,讵料这道无人勘见的敕谕竟与他一并湮没在那个沉沉的夜色里。而就这么巧,太子亦于当夜溘然薨逝,就连同此后诸事,大如皇城宿卫轮替,小若祭筵陈设细故,蹊跷者、诡谲者,不一而足。大哥自是夙夜绸缪,遍索蛛丝马迹,奈何再度得势时,早就时过境迁,寒潭投石,未留半缕痕迹,皆被人刻意涤荡如洗。孙门一族,父亲早是位极人臣,门生遍布,然一纸矫诏,便将阖族基业毁于一旦,终成奸佞之徒攀附天阙、攫取权柄之垫脚石!”

      “你既然洞悉此中危局,亦知我宵旰焦思、苦心筹谋尚不得半点线索,昔年证人均似浮萍全族折在那个雨夜中,便当明了此事千难万难。况朝堂权谋皆为权宦操弄,青天早倾覆,其势压顶,盼能撼动谈何容易?我已然倾赀产、捐此身,毅然入局,无非欲洗雪先严之冤。此中艰险,九死一生。母亲已故,大哥绝不会眼睁睁见你深陷虎穴龙潭。”

      孙承宣有些发抖,吴家得秦凝授意接连发难,求他死在镇乱的路上;可他却最佩服秦晞,杀人攻心,她兵不血刃卸下他的软甲,击溃所有防线,直取自己的心。
      母丧丁忧之制,按律,凡官吏遭亲丧,例当还籍守制三载。秦晞上秉天听竟得圣心允准,宽免自己归乡之令。纵使孙承宣已经三上章疏,力陈旧制,俱被留中。仅降其品秩,谪往西关,掌理刺探诸事。
      可怜昔日所救之人,尽成指尖博弈之棋,于筹谋之局中九死一生,反为敌国效命。
      秦晞之术,神鬼莫测,诸事皆在其算中,却深藏不露,专候天时,一击制敌,某一刻起孙承宣竟然有些佩服她。

      “大哥,我知道你希望护我,但师父授课曾言,男子立身为求俯仰无愧,倘若此时我遮蒙双目应下你的好意,此后余生我再无法立世。可你难护我此生无虞吧,然此份憾恨愧疚,会同附骨之疽一样,伴我所终。”忽地,脸颊一热:“我不是有意如此,是我太像你,大哥就让我一试吧,我求的从来同你一样,多出的痴心,不过是谋你我皆全身而退。”

      孙承宣负手背着他,旭彬跪在地上,怔忪中,他被月光糊蒙上眼睛,一时分不清是窗外竹影婆娑还是大哥肩头有颤。

      “好。”

      &

      昭都
      明宁十五年除夕夜新翻篇后落下来的雪,一场赛过一场的浩大。还没出正月,薪火司供给六宫的炭火是历岁的三倍,更别提直殿监领洒扫庶务的宫人需要承担多厚重的工程。

      方过卯时,丞相已端正跪在皇鸾宫前。一朝宰辅当庭受责,流言鼎沸如何可想而知。思及此,秦晞轻笑,若是人言可转换为温度,自己也不会这么冷。

      霓英是心疼她的,垂身廊下眉心便没舒展过,奈何圣名在身,不许她萌矜恤之念。

      “早就听过陛下好罚宰相,现如今是否是太过了,今年才过年关就逢异象,如何还要苛宰相大人在雪虐风饕时跽阶前。”朱墙近排水渠旁,一名铲雪宫人鸣不平道。

      在她一侧的同伴忙用肘点她:“连着天象责到陛下头上,你有几个脑袋够如此挥霍?”

      “阿姊说的是,只是看宰相大人如此单薄,纵我为奴也甚是怜她。不知是犯下何等大事,陛下动雷霆愠火。”

      “传着,说是太尉丁忧一事。”

      文德门前

      “请郑大人莫与奴为难,未经传召私放了您入皇城,奴是死罪。”粗麻短褐裹月白中单外罩皂色窄袖的小内侍稽首粟粟而求。

      “好,”郑暮不免焦急:“我只问你丞相如何了?”

      “奴..奴不知。”

      “你...”郑暮说:“放本官进去,出事本官自保下你便是。”
      他说着就要抬腿,地上匐着的身影却愣是不敢挪动。

      “本官已诺你...”

      “大人!”
      郑暮听声回睇,苍茫中一袭青色软缎定定接住他的目光。

      “羲执事?”他上前几步。

      羲和拜手,说:“王有请。”

      寝宫前汉白玉石阶积满厚雪,边缘镶嵌的铜钉被白雪覆盖,只露出点点金光,羲和行右前方,引郑暮走。
      庭院中,几株古松披雪,枝桠低垂,松针间凝结的冰晶折射着微光;腊梅凌寒绽放,金黄花瓣上落着白雪,暗香与冷冽的雪气交织,尤为沁人心脾。

      侍者掀开软帘,请两人入寝殿,迎面便是一座精巧的紫檀木屏风,以螺钿镶嵌着的图倒是新意,寒江独钓的渔翁,栩栩如生。屏风后,床前炭盆烧得正旺,铜制的兽首炭盆上刻着精美的饕餮纹,暖意骤然攀升压下寒意,郑暮不觉浑身酥麻。

      墙边的博古架上,摆放着钧窑瓷瓶、青铜香炉、玉雕摆件等珍玩。西侧案几上,宣德炉中正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腾,香气馥郁。案头还摆着一套建窑兔毫盏茶具,茶盏黑釉上布满细密的金色兔毫纹,盏旁放着鎏银茶匙、茶筅,另有青瓷茶罐,得见“龙凤团茶”字样于其上。

      “司空坐。”

      “见过殿下。”他磬折拜道。

      “尝尝本王新得的茶。”文王年岁不大,却配得上一句早熟的王,说罢他兀自推盏而出。

      “殿下容禀!蒙您赐龙团珍茗,本当焚香静啜以谢隆恩。然下官心忧神恍,恐辜负这琼浆。恳求您放行,他日下官必当斋戒沐身,亲携建窑新盏,趋至王殿前,执弟子礼奉茶赔罪,伏惟殿下宽宥!”

      “孤岂不知卿所忧?司空之恼,亦乃孤心头块垒。然目下丞相之困,卿就算可施援手之处,恐不过杯水车薪。久闻卿家累世营商,富甲一方——不若与孤做个交易?”

      郑暮当即领会入局之邀,可目下情急,他实在顾不得辨别善恶,马上撩袍伏地说:“微臣驽钝,幸殿下肯垂青,但凭殿下驱策,只要解丞相厄难,尽臣本份之外亦在所不辞!”

      文王绕过茶案,亲扶郑暮:“与卿交谈,果然无需赘言!以司空之明察秋毫,想必早已知晓陛下欲撮合县主与孙家联姻之事。孤此生手足单薄,只剩下胞姐相依为命,如若草草将其许配孙家,实非吾愿。今恳请司空施以援手,设法消弭此议,解孤心头之忧。”

      郑暮心下发笑,孙承宣不日前的来信,竟同文王所思一处。

      “自是为殿下分忧,敢效犬马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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