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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踵武 越是皮开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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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宁十四年的除夕早于历岁。
      斯日雪降漫山银素,隐在日后的多次回顾里,这是白谨落所剩光阴中寥寥欢愉的韶光。暮色渐浓,官驿内寒酥并素商几人备下歌舞,年味增浓、人影渐多起来,孙承宣寻不见岁欢,眼见风起,他索性起身朝外去。

      玉兰林内花骨凋零,旁逸枝桠上对着雪。
      孙承宣一眼就瞥见茫茫中那抹朱砂色,没有迈步,手掌只轻轻落在小臂搭着的裘袍上。风泠泠,他见岁欢撩袍行跪礼,再观其朝向,就全然明白其意。新岁将至,她要像故去的双亲叩首。

      岁欢如此平静接下碟探之事,总让他自责,就像母亲故去后,小谦突然的长大令他措手不及。

      愧疚满溢下,饶是思绪乱如麻,他们之间却默契的一言不发。

      因碟者需学大燕礼仪习俗,故所遣探子在孙承宣抵达第五日也尽数入城,孙承宣筛过再筛,直至确保自燕前来授礼者不能认出岁欢这才稍窥心安。羊舌兰案毕后整整三月白谨落将耳熟能详又近乎遗忘的记忆翻腾而出,反反复复的刮骨疗毒。

      旭言立身一侧,尽归眼底。

      “大哥、白姑娘。”孙承谦出声打破平静,丢下一句:“膳预备的差不多了,萧大人让我来相传,今日添的拨霞贡,若迟来可就要落座在烟雾蒸腾中,白白熏一身。”

      了却徐员外一案后,文王领命返昭都,只留萧、何二人美名护送驻守,但监视之心不乏人知。

      “冷么,”孙承宣兀自替她披上斗篷。

      “先生几时来的?”岁欢眼光落在旭言肩膀垒的雪花上。

      “不久,才到。”孙承宣岔开话题:“走吧,今日的菜式小谦也烧了两味,你也尝尝去。”

      她笑,孙承谦的背影和脑海里另一个欢脱的身形重叠,脑海里骤现归路,她何止一次派人暗寻,可惜都是缘木求鱼一场空,思罢,岁欢止住脚步,突然说:“先生,岁欢想和您手谈一局,可好?”

      鹅毛玉麟飞舞,任性堆叠枝桠,冬日夜漫也是因为寒冷的缘故,总使人畏手畏脚的。二人心领神悟都闭口不谈离散,只是门前日日多出的栗子软酪一遍遍警醒两人划破的伤疤。

      孙承宣不解,方才要问,可白谨落眼见四下无人,眼里泪珠一忍再忍:“伸哥哥,我的棋是你一手所授,当日也是这样漫天雪落。棋道难悟,我想吃甜糕,就问你为何一定要学?”

      经年的委屈和竭虑化作泪滴,她一度哽咽。

      可好在,旭言懂。

      “公主的职责。”

      “是,”岁欢弯起手掌拭泪:“先生教导,所谓公主,是宗庙明烛,受养于万民膏脂,是以庇护天下为己任,可我眼睁睁看着,黎庶哀鸿遍野,白骨盈衢城垣,宗庙倾覆、朱甍倾颓,手足踪迹不可寻,我却在别国为苟活俯首称臣。”她深吸一口气,两行泪随即滚落,再也说不下去。

      错了。
      孙承宣揪心,他想扶她,但手只僵在半空。
      原来是这样。

      “好”孙承宣平复声线应下来。

      他总想岁欢长命百岁、他总想岁欢余生欢愉、他总想岁欢安度此生...
      可错了,他是这样想的。
      白谨落不是,刘瑾澄亦不是。

      三人前后抵官驿,具藏心事,岁欢回房净手,已是掌灯时分,隔窗悄视,众人提灯燃竹,很是热闹。遥在边陲,今年祭祀宗祠一事也只央舅舅所累,可孙承宣不改旧日行径,孙氏祠堂不得奉孙父神主,这件事上,他向来阳奉阴违。

      年夜饭是县里特供,丰富程度自不必说。柳婆子并十二名女使先抬来事先预备好的四十碟果子,萧燃的小女儿盼儿最早上手去抓。

      孙承谦侧身问:“劳白姑娘,我年岁小可也不曾听闻萧将军婚配?”

      白谨落目光扫过桌上那只白嫩的小手,佯装咳嗽以帕子遮面答道:“据我所知,萧家有订等郎妻的习俗,但众人不知萧家妇,只晓萧家女。”

      “女子,如此可怜。”孙承谦说。

      说话间,白谨落忽地闻见蟹香,回头看时恰撞见婆子们挑开葱绿撒花的软帘,迎上来的蒸屉里赫然是数十只嫩玉膏肥的大闸蟹。

      “爹,盼儿要吃螃蟹。”小姑娘兴高采烈,两个酒窝格外惹人怜爱。

      因为年节亦或是稚童的存在,这个春节再不分敌我。

      “燃长明灯了!”
      菜肴将齐,不知门口谁嚷了这声,一时间,宴上诸人都往外去。

      三千莲炬腾焰齐天,螭纹铜盏中烛泪凝霜。寒夜骤雪如碎玉纷扬,幽冷清辉漫浸银粟世界,琼英覆野之处,尽染月华琉璃色,恍若银河倾落人间,将千顷霜雪映照得澄澈若冰绡素绢。

      白谨落抬眸
      彤管簪缨并立霜庭,执帚司茶皆趋玉砌。碎琼簌簌,原是寒宵寂寂,却教千般喧沸破了清宁。于这沸反盈天里,他说:“殿下,平安遂愿。”

      更漏将残,守岁的喧嚣渐作齑粉。阖府人等皆入黑甜乡。
      冬夜拜别旧年,寒月如霜,孙承宣全无睡意,席上饮的屠苏淡化了理智,爱意和心疼混着对日后的踌躇无限袭来,他索性起身,此时门扉处有黑影闪躲。

      “小谦?”孙承宣开口:“别在风口上站着,进来吧。”

      少年犹疑片刻,终是提步入内。

      “睡不着么?”旭言挽袖掌灯,轻问。

      “大哥,”旭彬突然道:“大哥...”

      “怎么了?”

      “我梦见父亲了。”旭彬说:“他责备我,放任你踽踽独行。”

      窗户被风卷开,吱呀回应。父亲冤死始终是深扎在兄弟二人间的刺,越是皮开肉绽越是闭口不谈。

      “小谦...”
      这一夜发生太多事,就像岁朝迫临在不久以后会让他措手不及。

      “阿兄,”小谦扶起半跪着的孙承宣,诚挚道:“我想助你。”

      这样深刻的对白,在孙承宣印象里几乎不曾出现过,他想扯个笑遮掩一下,如同以往。可那双眼睛太真诚,折射出来的感情,是漏液孤行许久里他曾盼望过的光芒。共谋皮囊下,是彼此交换和牺牲,不过利用。

      孙承谦,会是自己的依靠。
      不,旭言立即反扑,以身入局不该是整个孙家的宿命。当年父亲是如此,自己是如此,小谦绝对不允再重蹈覆辙。

      “你该是自由的,小谦,兄长求全,求孙氏满门全,也求你全。”

      “来不及了。”孙承谦打断,略显焦急:“西行之前,圣皇于夜召我入宫,言及我已过总角,待母亲宣忧期满,欲以县主慧静下嫁侯府,孙氏皆膺沐天姻。”

      “何时发生?降旨了么?”孙承宣不察握紧旭彬:“怎我丝毫不知。”

      “我应了。”

      “小谦,且不论你不及弱冠况未谙世事,对婚嫁之事是否存管中窥豹之疑,仇恨会夺去本该属于你的人生。”

      “那大哥你呢,”他驳回的义正言辞:“你属意的人生就可以化做筹码尽数压入翻案中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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