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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伴君 臣有罪 ...

  •   皇鸾宫

      霓英瞥见来人立即迎去:“奴见过慕容公子。陛下未及起身,隆冬苦寒的您怎这般早。”

      秦晞听得响动,纵是冻得略有恍惚也强操着意识朝这边探身。男子形貌端方,眉宇温润仪态谦和,她记得,这是圣皇新得的面首,吹得一手好箫。不过,秦晞深吸气,这慕容公子仿佛在哪见过。

      人人赞他无饰而华,匆匆一眼下来秦晞只觉得,他周身冷峻不亚于此时严寒。

      “我听说陛下卧病,特守着他们制成这八珍汤,盼得陛下垂青。”

      “这...”霓英说:“品阶不及二品,无召不得入,只怕...”

      一语没完,云锦软帘就有了动静,秦凝自内室命道:“请进来。”

      “是。”霓英应声。

      秦晞端正身子,腰板挺直不肯软半寸,就这样保持着丞相最后的威仪目送攀龙附凤者踏进。她闭上眼睛将众目睽睽引来的议论纷纷屈辱咽下,可软帘才落,她又轻笑,叹,自古昏君多坠色。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晨婈就被霓英奉旨迎进殿内。起身那一刻她觉天旋地转,翻江倒海过后,秦晞明白过来开始算,这一恩施者为谁。

      果然,殿内寻不见慕容公子的身影,只余香炉袅袅,秦凝端盏而饮,更甚左右早被屏退。这样的景,让她更为笃定,慕容公子清早而来,是有人递来橄榄枝示好。

      “自己能站么?”
      辰光尚早,秦晞抬眸之际,正见那贵妃榻后,日影自窗棂斜斜漫入。秦凝单肘支颐,眸光沉静,直直望将过来,秦晞朝后挪欲拜。不,秦晞笑,榻上人是合着眸子,她从不屑递目光到自己身上。今日陛下未着半分珠翠金玉,唯梳就那待簪冠冕的发式,身上一袭春罗襦衣,新绣玄鸟数羽,襟前盘纹似龙似蛟,在光影交错间,倒教人瞧不真切了。

      静谧良久不见回音。榻上之人方缓缓睁开双眼,直直朝着这边看来。秦晞见状,心中一惊,忙撩起衣摆,双膝跪地,恭敬说道:“岂敢劳动姑姑!在陛下跟前,臣怎可擅自站立?”

      这一声姑姑,喊得在场三人都恍惚。

      她连忙伏地:“臣有罪。”

      “赐座。”秦凝说:“你我一姓,若非生在天家,孤理应应下这声姑姑。天寒地冻,孤便起身迟了些,下去为丞相备些驱寒汤药,滚过木桶赐沐汤泉。”

      “臣惶恐。”

      “婈儿,”秦凝亲搀起她:“本朝典章,遭母丧者例守制一载。那孙承宣求守制三秋。孤于情于理合该破格允准。孰料孤忠心耿耿的丞相一驳再驳孤的诏书,叫孤如何不恼?他愚蠢坚持守孝,分明是天赐良机,此番错过如何还能再得?”

      “陛下盛怒臣不敢有辩,但求社稷安泰,请圣上容禀,我朝律例明载,凡未丁母忧臣工,理当返乡守制三载。然启扬孙氏,富甲一方,又踞滨海要津,钱粮广积、舟楫众多。若纵其归乡守制,恐生不臣之心。彼时天高路远,朝廷鞭长莫及,祸患难料。况孙承宣稳坐太尉,于军中威望日隆,在边陲更是声名赫赫。若骤然使其脱离朝廷耳目,恐生诸多事端,届时悔之晚矣。”

      “他稳坐太尉,难道不是你当年力挺的么?”小吊汤沸,盖住秦凝语气。

      “您明鉴,不论是当日臣力挺孙氏长子稳坐太尉,抑或是今日臣三驳您诏令,臣所求从来是皇家稳固,秦氏一族稳固。”

      这话,不假。
      放眼满朝,文武百官,且不说庙堂之上多少人恨她阴僭阳位,凡涉政务皆缄口不言,更甚者,不纠其女曜凌阳,不揄扬其武曌之范,只求不落行差踏错,况且充耳不闻窗外事,如何求他政见上有文章,细细想来,自己身后支持者,或多或少悉数通着秦晞千丝万缕的关系。可丞相之位当握于亲族之手。惜哉善儿顽劣,不学无术,否则此位非他莫属。
      今即便以赤诚相待,亦恐徒增仇敌。丞相之权,犹如利刃,断不可令其锋芒反噬自己。

      “你说得对,”秦凝回眸,道:“婈儿,姑母许你一诺,孤在一日,南岐的宰辅永远是你。”

      &

      “主子,回吧。”
      长嬴眯着眼,黄沙被车轮掀起,舞动在睫毛前.

      混迹在不同商队、镖行、游学士族、香药行队甚至是流民中的谍者此时早就尽数启程,岁欢的身份是他亲筹划的,接到密令后,他虽然不愿见此,也奋力反驳,但向来审虑而动的他,还是遣素商往启扬去,把自己在孙家所有的房股尽取将出来,大额换作古玩,小数一并归进白谨落的私账内。

      “且再等等。”
      旭言如此说,但自己也不清楚,到底在等什么。

      数步外传来马蹄声,长嬴回眸望时,见寒酥正打马朝着面来,马蹄踏起黄尘,将他和将军围绕起来,前后朦胧,熏得人眼眶发酸。

      “大少,”寒酥跳下马:“吴二少的信。”

      孙承宣快步上前展信,文字铺天盖地般袭来,他眉间情绪交汇,忽而拧起:“有人博买父亲的瑞鹤九龙纹玉握。”

      启扬孙氏一门,累世以诗礼传家,在启扬地面素负清望,百载家业早已成簪缨世族。族中向擅九龙江畔碧玉之矿,所出九龙璧石温润凝秀,其中那瑞鹤九龙纹玉握,原是孙承宣替太子入质大燕前赠于父亲之物。谁想事变仓猝,父亲谋逆之罪证验凿然,且这玉握他平日从不离身,偏在景辰王提兵入境、承宣得迎父柩之时,遍索府中竟无踪迹。家慈与侍鬟追忆,昔日丞相入朝时确曾握此玉,纵不便公然访察,承宣亦翻遍神京内外,终是音尘杳然。

      如今,终得云开见日。

      他很急切,红了眼睛:“我要亲赴昭都。”

      “主子,外放武将,无召私自回都城是死罪。”

      “我顾不得这许多,”孙承宣倒吸一口气:“父亲的死始终都是我的症结,孙氏一门莫名背负罪臣之恨,不应该永远不得昭雪,我不愿更不忍累及幼弟,让他如此年岁尚幼之时便背负着父债家仇,仇怨最能障人双目,误却终身,使人永堕深渊,万劫不脱。这般苦楚,唯旭言独尝足矣。小谦本应清白玉雪,何堪染此尘垢?再者,目下这是唯一的头绪了。先前苦辛访查,君非不知。我仲云,乃至郑公子,抑或舅舅,众人皆在明查暗访踪迹,可这般踪迹却似被势要之家共为遮瞒,半点儿蛛丝马迹也寻不得。若非蕊娘预先得知康源楼有竞扑,知得这个把件儿在列,不知还要多久才能为父亲平反觅得一丝音信。”

      长嬴预备再劝,却见远处烟尘再起,是府内新拨的侍从。
      “禀将军,自昭都来了一名贵女,自称姓高,现下在您府上待您。”

      不过辰时时分,阳光自柏木窗洒进,高敏立于书房窗前,指尖摩挲着《花间集》的绢帛书页,这是她离都时,父亲所赠新岁贺礼。她身着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的素纱褙子被烛火映得透亮。案头端砚里墨汁未干,笔架上悬着的狼毫笔还沾着残墨。春雨金贵,早樱初醒就被细雨打得沙沙作响,她转身取来暖炉旁的青瓷茶盏,茶汤氤氲中,宁慧瞥见墙上挂着的《圯桥进履图》——画中黄石公拄杖而立与案头自己的身影叠成虚幻的二重奏,她顿及知晓表弟心有困兽,意有所争。
      “如何能这般堂而皇之昭告天下?”案头铜鹤香薰飘出龙涎香,与窗外飘来的银杏叶气息混在一起。
      高敏收回视线止在原该送出的新岁贺礼,南海观音的璎珞已绣至第六层,金线在烛火下泛着柔光。墙角堆着未开封的蜀锦缎匹,窗边青花瓷瓶里插着新折的绿萼梅。她取来象牙镇纸压平绣稿,忽然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高敏慌忙将绣绷转向背光处——圣皇的赏赐,终究是见不得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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