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多少闲风雨》草色遥看

8、第三章 桥上水光浮雪，桥下柳阴遮月（1）

　　用完晚膳，李子昌就迫不及待地唤来丫鬟，命她们去二夫人那里借了张罗汉床摆在书房里，又给油灯添满了油，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江寒还未出现。
　　八月的高温即使是深夜也不曾散去，她躲在偏僻院落的假山后头，匆匆擦洗了身子，摸了摸平坦的胸部，捡起搁在大石头的干净衣服，套上，束好腰带，将湿漉漉的长发盘起，露出雪白的颈背……
　　李子良今年十五岁，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皮肤黝黑，他继承了睿王的浓眉大眼，走起路来也虎虎生威，与李子昌相比，少了几分书生气，多了几分武将的气质。中午时分，他在家中随意吃了点小菜，便不安分地偷跑出去，和着几个狐朋狗友，请上青楼里的几厢莺莺雀雀，租上画舫，顺着河道一路游玩，他自诩风流，再加上酒肉朋友的吹捧奉承，竟忘了晚膳时间，见天色已晚，才急急忙忙地赶回府，翻了墙进来，穿过偏僻客院，目光忽然抓见一抹娇小的身影。
　　“你是哪院的丫头，胆敢偷偷躲在这里洗澡！”
　　江寒擦洗完毕，端起脏水正要往外走，突如其来的怒吼令她手下一震，洗澡水在水盆里晃动，但丝毫没有撒出。她默默转身，抬起小脸望向声源处，“小的见过二少爷。”
　　“江寒？”李子良对这书童印象很深，不仅仅是因为江寒是李子昌的书童，而是她名声在外。自打她出现，李子良便在书院里常常听到“江寒”这个名字，据传言，此人鬼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很多公子都热衷于放学后半路堵她，为的就是“文斗”，与她一决高下，可是，她出题古怪，挑战者中败者居多。不过，传言毕竟是传言，其中真假难辨，何况那些个败了的公子哥都碍于自尊心，关于挑战的事宜都闭口不谈。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他下巴抬得高高的，轻蔑地瞪着江寒，对刚才的“看走眼”一点也不在意。他过去就看李子昌不顺眼，奈何父亲宠着，他也不好挑刺，没想到今日他倒是逮到了机会。
　　“回二少爷的话，小的正要去倒水。”江寒自然知道李子良不是个善主，能避还是避着点，若不能避，也不要惊动了小少爷，小少爷虽然机灵，但脾气还是冲了点。
　　“倒水？那你之前在干什么？”李子良根本就不关心她之前的事情，招招手就让跟在身后的两个下人过去架起江寒，不由分说道，“把他给我带去棠院，我要亲自审问。”
　　李子昌趴在罗汉床上，脑袋枕着几本书，盯着门外发呆，留之院里的下人早让他给遣走了，屋外寂静无声，烛光随风摇曳，映在他愈显不耐的脸上。“这个江寒！不会给我跑了吧！”联想起江寒之前的百般推拒，他的脑袋里想不出别的可能。
　　“翠娟！翠娟！”他一股脑地从罗汉床上翻起，散着衣裳就往外跑。要让他逮到江寒，非给她点颜色看看！
　　李子昌跑出中厅才找到洗了衣裳正准备晾晒的丫鬟翠娟，小丫鬟一见小少爷衣服凌乱，神态微愠地跑出来，还以为出了大事，脸顿时青白交替。
　　“是、是，奴婢在，小少爷找奴婢什么事？”她赶忙跑上前，点头哈腰地应声。
　　“江寒呢？！”他也不多废话，开口就问。
　　“江、江寒？”翠娟被问蒙了。她怎么知道江寒去了哪里，刚才只见得他捧着盆水出去，就没见他回来过，还以为去了小少爷那边。
　　“给我叫几个人来，一个时辰内，找到他！”江寒，难道你也要丢下我？！李子昌越想越恨，他受不了江寒丢下他一个人，就好像他娘丢下他一样。
　　根本不需要一个时辰，才不过两分钟的时间，就有别院的丫鬟来报：江寒被二少爷抓去了棠院，看架势是要给江寒一点苦头吃。
　　“李子良？！我的人你也敢动？！”得知是李子良干的“好事”，他的脸比之前更阴森几分。“翠娟，去请父亲到棠院。”
　　“是。”见着李子昌阴狠的表情，翠娟打了个寒战，小跑着走了。
　　“我倒要看看，你李子良想干什么？！”他将衣服随意交叠，大踏步地往棠院去。
　　棠院，顾名思义，种了许多海棠，高高低低的山石下一条沟渠蜿蜒而行，水是引自地下，水流沿着渠道缓慢淌，最后在一口深井处落下，激起悦耳的水花。
　　孤零零地站在院子的井口边，江寒无心欣赏风景，双手平举端着的水盆悬在水井之上，已经变得勉强，因颤抖泛起的涟漪也越来越大，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坚持不住了，打翻了水盆，李子良不仅会找小少爷的麻烦，自己也肯定是要挨板子的。
　　架着二郎腿，坐在屋檐下，他手里甩动着脱下来的臭鞋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双手发抖的江寒，“你不是一贯只听小少爷的话吗？我偏就不信！若是你打翻了这盆水，回头我就有理由找那小子的麻烦了。来人啊，再给她添水！”
　　江寒咬牙，将水盆抓得更紧了。
　　又是一瓢水，水盆已是满到了边缘，手臂的疼痛揪扯着她的意志，但她不肯放手。
　　闭上眼睛，她将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到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