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多少闲风雨》草色遥看

78、繁林乱萤照，村屋人语响（2）

　　她不懂神说的话，他的话总是高深莫测的，不是凡人能理解的，但他必定在谴责她的逃避，对，她是在逃避，不是在对抗。
　　春如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走进院子，当着众人的面，浑然忘我地往小屋去，一脚迈进屋子，后脚微微抬起，毫无预警地撞到了门槛，这才将她从自己的世界里拉出来，两步踉跄，她的手臂被人稳稳地扶住，竟还有几分力道，抓得她有几分生疼。
　　“走路就走路，神游什么！”
　　头顶传来不客气的责备，口气熟悉得令她的眉头连打了两个结，稳住身子，再顺着对方的手往上看，陈澍那张不怎么讨喜的脸就摆在眼前。
　　“谢谢。”她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心中的怀疑又开始蔓延，连带恐惧也肆无忌惮地满涨，下意识地甩了手，双脚往后退了三步，若不是还存有几分理智，春如雨或许会转头就逃。
　　他不是李子昌！为了稳住自己的情绪，她在心里反复强调着。十遍过后，春如雨恢复了镇定，才发现屋子里安静得可以听见针尖落地的声响。
　　她首先观察到的是陈澍紧锁的眉头，带着不悦。春如雨歉然地收起目光，移向端坐在桌旁喝茶的药人，此时的他悠哉得仿若春日赏樱、秋霜看枫似的。
　　“清雅的情况如何？”一面对药人说，一边朝床榻上望去……
　　男子背对着她侧躺，单薄的身子盖着层薄薄的被絮，呼吸清浅，像是出多进少，快要一命呜呼的样子。
　　“不过才三天，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她没马上上前，暗暗地还是对“陈澍”有些忌惮。
　　“过惯了精细日子，自然受不住粗人的生活。”抹平了眉头的皱褶，陈澍平平淡淡地说着，朝床榻走去，大大咧咧地在床沿坐下，似是在阻挡他人靠近，而春如雨也真的就因为他的这一举动，更是不敢接近半分。
　　陈澍很“自然”地将手在清雅的臂膀上拍了拍，对着假寐的他，带着几分恨意，道，“好好睡，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他的这几掌丝毫没有放缓力道的意思，直把南宫清雅拍得呲牙咧嘴地斜眼瞪他。
　　春如雨见清雅这么被陈澍拍打都没有醒来的样子，便低了头，心想：或许真如陈澍所言，多睡睡会好很多，睡觉也是恢复的体力的方法。
　　她知道自己有点自欺欺人，陈澍的下手明显很重，就算清雅熟睡中，也会被这一掌给拍醒，他既然没动，便意味着他们在合伙掩饰着什么。她本可以揭穿，但是，她选择了视而不见，或者说，她还不想面对，生怕探究了，询问了，某些事实会像洪水猛兽般地朝她扑来。
　　“丫头，”药人随意地将杯中的茶水洒在地上，从腰后解下装酒的葫芦，锐利的小眼睛盯着低下头准备逃开的春如雨，“这可一点都不像你……”
　　空气一滞，她已经背转身去，扬起的声音依然清冷，“师傅，南宫公子的药还缺两味，是哪两味？徒儿这就去山上采回。”压下芒刺在背的不适，同时也按下了擂动不断的紧张心跳。
　　灌了口烈酒，药人咧嘴笑笑，瞧了眼默不作声的两个年轻人，摇着酒壶，站起身，“酒喝完了，你帮我去外面打点回来，药材的事，就不必费心了。”
　　春如雨回头瞟了眼他手里的空葫芦，没多言语，眼底还是淡淡冷冷的，口吻也愈发凉薄，“好，徒儿这就去。”
　　她似乎有点明白药人的意思，但又觉得不是很明白。他是想告诉她想走随时都可以吗？
　　春如雨扫了眼院子里各自忙碌的人。真的能走吗？
　　“等等。”
　　果然……还是不行啊。
　　“壬犬，陪姑娘一道去，酒重，别累着姑娘。”
　　“是。”陈澍的话音未落，一男子就稳稳地来到她跟前，方正的脸不苟言笑地朝她望了望，随即对屋内的人点了点头。
　　春如雨未动，身子僵了僵，背后传来药人低低的笑声，“也好也好，就多买些回来。”
　　抬脚迈步，壬犬跟在她身后，她有些无力地从屋后牵出马匹，轻巧地翻身上去，也不等壬犬跟来，□□一夹，白马轻嘶一声，便小跑上田埂。
　　就算策马赶路，他们也只能在太阳落山后回到谷里，沿途还有不少蛇虫野兽出没，若是她一人出来，还真说不上安全，于是，骑马跑了半个时辰，她的心情随之平复了许多。
　　“前方有村庄。”男人与他齐头并行，目不斜视地紧盯前方。
　　春如雨没有回应他，轻描淡写地点点头，但没有减速的意思。
　　“姑娘？”又骑了一会儿，他们穿过了村庄，壬犬终于忍不住又开口了，“为何不在村里买酒？”
　　唉……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想：总不好说她想多在外面呆一会儿吧。
　　“再过去有一个镇。”春如雨说得很轻，但声音已足以令壬犬听清。

　　打铁镇，离回思谷最近的一个小镇，小到只有一条街，花十分钟便能走完整个镇。卖酒的只有一家，他们很快就搬上了两罐，春如雨犹豫了一下，又搬了一罐，全部塞给壬犬，自己空手走在前面。她没有马上策马回去，而是朝不宽的街道两旁张望，然后，回过头去对壬犬说道，“你在这里等我，我买些东西就回来。”
　　他点点头，也没阻拦。
　　春如雨抬头望了望天，阴沉沉的。
　　先去买必需品吧。她这么想着，低头拐进一家破破烂烂的小店，店里除了趴在柜台上睡觉的老板外，还有只瘦巴巴的黑猫。
　　她走过去，抬手敲了敲台板，男人的脑袋动了动，猛地抬起来，眼睛还半眯着，脏兮兮的手在眼角揉啊揉啊，半天才看清来者，哑着嗓子，问，“姑娘，买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