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多少闲风雨》草色遥看

69、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2）

　　来了六个黑衣人，有两个已经重伤倒地，身体横在乌黑的瓦片上，鲜血沿着瓦楞上的沟槽流了大片，杨芙芳似是中了迷药，被黑衣人抱在怀里，在另一个黑衣人的掩护下迅速避开萧敬的拦截，眼看着就要远去，却在粗汉子一声怒吼下，生生顿住了脚步，春如雨到处寻找清雅的身影，只见一抹雪白立在屋顶梁架上，稍显吃力地躲避着黑衣人的袭击。只是一瞬间功夫，粗汉子一刀砍断了前来纠缠的黑衣人手臂，翻身阻断挟持人质的黑衣人，另两个黑衣人见状，竟更加快了攻击的速度，尤其是攻击清雅的那人，一招一式变得极其的凌厉，仿佛刚刚只是玩耍一般，现在才使出了真正的本领，下狠心要取清雅的性命。果然，粗汉子的注意力被转移到了清雅这边，拦阻的动作就缓了下来。几番躲避，清雅明显体力不支，身上落了几处伤，后退的脚步晃了晃，突然朝一边倒去。
　　“糟糕！”春如雨惊叫着，一个轻跃就攀上了屋顶，急急朝清雅掠去，黑衣人剑花一送，眼看着就要刺中。她急中生智，脚下一使力，身体就平着扑了出去，忽然间，时间像是停顿了一般，她双手准确地环上雪白的腰身，猛地将他撞开出去，剑端在离她的肩膀不到一公分处划过，春如雨以为自己会痛，却什么感觉都没有，她抱着还在晕眩的清雅摔倒，沿着倾斜铺开的瓦片翻滚下去……
　　完蛋了！
　　春如雨突地感觉到身下一空，双手还紧抱着温软的腰身，急速向下跌去，“啊——！”
　　几道色彩暗沉的身影从客栈的不同角落里闪出，春如雨的后领猛地被人一提，她不自觉地更加紧张地勒住清雅，一双手默默地环上她的肩头，她也未察觉。
　　半响。
　　“多谢。”
　　头顶上方扬起清雅温雅磁性的嗓音，春如雨忽然感觉到肩膀上多了一双大手，踩了踩脚，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已经安然落地，脑袋还埋在混着茶香檀香的胸膛里，手还死死地扣住对方的腰，她的背后似乎还站着几个人，几道来自不同方向射来的目光，令她僵直了背脊……
　　现在是什么情况？！
　　“江、江寒？”不知是谁解了杨芙芳的迷药，惊魂未定的她竟在看到春如雨背面的瞬间，推开抱他落地的萧敬，跌跌撞撞地朝春如雨跑了两步，立刻定在了原地，她难以置信又难掩欣喜地望着那个她朝思暮想的少年。
　　听到“江寒”两字，春如雨打了个寒战，本来想抬起的头，反而低得更低，尽管她不断告诉自己，她没做亏心事，她不需要心虚，她已经说了家兄已死，就算杨芙芳说她撒谎，她也能将所有的责任推给“家兄”。对！她只要冷漠地面对杨芙芳的多情，就可以将“江寒”一并埋葬掉。可是，她还是害怕，尽管她很聪明地将谎话藏在真实里，但毕竟还是撒谎。杨芙芳不是宋长红，宋长红想要利用她，但杨芙芳不是，她对江寒的一心一意令春如雨无措也内疚。
　　“你是江寒吗？”杨芙芳睁大了乌黑的美眸，脚步又朝他们挪了挪，像是怕美梦一场。
　　春如雨又抖了抖，知道不能再当鸵鸟下去，继续这么埋着脑袋，也解决不了什么事情，深深呼吸，却弄得满腔的混合香，她咳嗽两声，脸上燥热不断，环住的手松开，正要转身，头顶又扬起了清雅好听的声音，掺杂着戏谑的笑意，似是要帮她解围，“怎么了，三小姐？春姑娘只是换了身衣服，你就不认得了？”
　　“春、春姑娘？”怔了怔，杨芙芳心生怀疑地上下打量那抹透着清冷书卷气的背影。
　　春如雨僵直着脖子，她清楚清雅的解围帮不了什么，加之她还缩在他的怀里，气氛不知有多暧昧诡异，为了掩饰尴尬，她的面色更添了几分冷漠，缓缓地抬起头，视死如归地回身，闷闷地吐话，“三小姐，家兄已死，请莫挂念。”
　　话音未落，杨芙芳的泪水便断弦而下，望着玉面如雪，素衣长发，杏目明眸的春如雨，夜风起，墨发飞扬，月色洒落，俨然一翩翩俊朗少年悠然立于当前，较之当年的稚嫩俊美，更添了几许沉静，她颤抖的双唇一开一合，墨色瞳孔放大，像是看到了“鬼魅”般的震惊，“不，他没死……”拳头紧紧攥着，泪水迷糊了双眼，她依然坚定地直视对面女扮男装的春如雨，心里的屈辱如潮水涌上来，将她吞没，窒息感气势汹汹地压来，除了不知所措的低吟，她甚至忘了该上去指责还是转头逃开，“他没死……你就是江寒！”
　　清雅微微抬眉，一直守在杨芙芳身后的萧敬举手劈下，她身形摇晃，饱含泪水的黑眸敛去光泽，昏了过去。
　　春如雨木然地看着她倒下，心中百般纠结郁闷，却又不知该怎么办，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多谢镜宅各位的帮助。”清雅朝莫名冒出来的几位神色各异的人士抱拳作揖，粗汉子也依样作揖感谢。
　　萧敬抱着昏睡的杨芙芳，歉然地走到清雅跟前，目光游离，他的心头满是不忍和心痛，哑着嗓子，道，“公子，看来不能一起走了，就此告别吧，三小姐我会照顾好的。”
　　“这样也好，断了她继续找‘江寒’的念头。”清雅若有所思地瞧了眼黯然回屋的春如雨，笑笑说，“事情来的太突然，恐怕三小姐需要一段时间来疗伤，这段时间，你就多担待些吧。”
　　“是。”

　　深夜无梦，衣裳未解的春如雨恍恍惚惚睡过去，只晓得清晨醒来的时候，腰间多了一只娇小的柔夷，静静地搭着，纤纤玉指不安地抓着她衣服，背后的小人儿呢咛着依偎上来，她叹了口气，身体变得僵硬。
　　萧敬是怎么管的？竟然让杨芙芳爬上了她的床。
　　门毫无预警地开了，进来的正是被春如雨腹诽的萧敬，他合上门，转身意外地对上清澈的杏目，愣了一下，窘迫地笑笑，立刻别开脸去，既不上前也不后退。
　　她捋了捋落在颊边的长发，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尝试着要掰开扣在外衣上的手，却引来女孩不满的呻吟。
　　萧敬因听见杨芙芳的呻吟而条件反射地朝床上望来，眼底的情绪一览无余，春如雨无心解毒他的心情，匆忙借着机会对他比手势。
　　她怎么在这里？（春如雨）
　　你睡后，她偷偷进来的。（萧敬）
　　你不是守着吗？（春如雨）
　　我拦不住。（萧敬苦笑）
　　没用！现在怎么办？（春如雨怒瞪一眼，无奈地睨向床内的人儿）
　　我就是来抱她走的。（萧敬苦笑更深）
　　春如雨点点头，但又指了指她腰间的手，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骗了她。”
　　接受到她的善意，萧敬也无奈地点头，其实对他来说，杨芙芳放弃寻找“江寒”反而是件好事，他大步上前，长臂越过春如雨，轻柔地摇了摇睡得不安的女孩，她呜咽了一声，俏眉紧蹙，扣在春如雨腰间的小手不耐烦地挥了挥，将头埋向温暖的被子。得到解放，春如雨闪身，逃命似地跳下床榻，连回头探看的勇气也没有，长发凌乱，衣服破烂地跑出两步，但，良心的不安最终使得她在门口停下了……
　　“为什么要骗我……”低低的梦呓声犹如炸弹般在她耳边爆开，震得她无法动弹。
　　要她怎么回答？说她无意骗人，是环境所迫？说她扮成男人是因为自己想读书、想独立？她的思想在这个时代是多么荒诞可笑，她的行为在这个时代是多么的不伦不类，她没法解释，她没法回答。
　　春如雨想起了那个听过她惊世骇俗的话语仍能始终浅笑的男人。
　　大概也只有他能若无其事地聆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