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多少闲风雨》草色遥看

6、第二章 小桃小杏红，和雨和烟瘦（1） 自从江寒完

　　自从江寒完好无损地躲过了他人的挑衅，李子昌对她便更加喜欢了，时常拉着她到处玩，甚至连晚上都恨不得要睡在一块儿。而江寒也时时刻刻谨记李子昌的吩咐，对他人的话语和命令一概不予理会，只是，她对于自己的性别更加小心隐藏起来。
　　“明日跟我去将军府。”李子昌也不说为什么，两只脚浸没在水池里晃荡，吓得肥硕的鲤鱼躲藏进宽大的荷叶下。江寒望着水中斑驳的颜色，回想着年幼时，家里也曾有这么一汪池水，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是。”她从不多话，对于李子昌的命令，她会不择手段地办好。
　　“不问我为什么？”将脚提到岸上，伸到江寒的面前，江寒便从怀里掏出干布将它们擦拭干净。
　　“算了，想你也不会多问。”他摆摆手，圆润的脸蛋如今消瘦下来，下巴变得尖尖的，反而衬得他英挺了几分。“将军府摆宴，他那得意的二儿子十五岁考得武状元，设宴炫耀来着。”光着脚踩上石子路，他忽地回头，问，“江寒，你今年几岁了？”
　　“回少爷，十岁。”收起已经潮湿的布，她提着李子昌的鞋子跟着踩上石子路。
　　“嗯，已经有四年没见着你娘了吧。”他突然这么说，令江寒猛地一愣。
　　没想到四年这么快就过去了，不知道娘亲如今可好？
　　“回去看看如何？”初夏的石子路依旧被太阳晒得滚烫，李子昌没走几步，就接过江寒手里的鞋袜穿上，“我陪你走一遭，身上多带些银两，回程顺便去邀客楼买一两五香肉。”
　　“谢少爷。”
　　“那么，今晚你就陪我一道读书吧。”
　　此前曾多次拒绝过李子昌熬夜读书的邀约，如今他还是没有死心。
　　江寒哑然，能用的借口她已经都用了，这下该如何应答？
　　“怎么不回答？”李子昌皱着眉头盯着江寒。这四年来，江寒对他的吩咐从来不拒绝，除了同眠。虽然，他第一次见到江寒误认为是女娃，但不管从气质还是仪态来判断，均无破绽。不是李子昌疑心病重，他娘死后，他便没在信任过谁，江寒是唯一一个，他不希望江寒还有什么隐瞒着的，毕竟在心底，李子昌已经把江寒当成了自己人，若是被自己人背叛，他大概会疯掉。
　　“小的睡相不好，若少爷定要小的陪读，小的也无话可说。”她没有办法，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合着衣服睡觉应该出不了事。
　　“嗯，你终于江郎才尽了。”他勾起嘴角，余光扫过江寒强作镇定的脸庞，牵起她的手，道，“那就出门吧。”
　　白襦衫，黑里衬，金边腰带，李子昌风度翩翩地走在前面，无字白扇在胸前摇晃，他才不过十岁，却已有了成年人的睿智和气质，放在江寒的前世——二十一世纪，那就是天才。
　　江寒依旧是墨色的圆领衫，灼热的阳光晒得她两颊绯红，十岁的她尚未显露出女子的娇弱妩媚，浓淡正好的一字眉反而衬出了英气。
　　沿途穿过了几个巷子，李子昌似乎比她还要熟悉回去的路，一边观察来去的人，一边慢吞吞地拐到了河岸，迎面走来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布衫黑履，三十来岁的样子，小的锦衣绣鞋，十二三岁。李子昌脚步顿了顿，就不再迈开，他轻笑着，对十二三岁的少年作揖，“宋公子，难得一见啊。”
　　对方也作揖，“李公子，好久不见。”
　　明明都是小孩子，做起礼仪姿态来，却毫不逊色。
　　“听闻贵府明日有宴，宋公子怎么有空出来闲逛？”
　　江寒只是低着头，什么也不管，也懒得看所谓的宋公子，耳朵倒是机警地接受到李子昌的暗示——这宋公子是将军府的。
　　“是啊，这事本不由我出面，家里死了个丫鬟，家父说丫鬟本是睿王府的人，如今死了，对不住睿王，想要亲自上门道歉，只是家父近日里为二哥的宴请忙碌，无暇亲自登门，便暂且派我们二人先去府上致歉，假以时日再来拜访。”
　　当宋公子说到家里死了个丫鬟，江寒的右眼皮就一阵狂跳，她的心也揪在了一起。抬眼偷瞄那少年人面桃花的模样，竟有些五味陈杂。
　　“那我就不多耽搁宋公子了。”又是一一作揖，李子昌带着江寒与少年擦身而过。
　　他们到了泥墙黑瓦的平房前，过去铺盖在顶上的稻草已被清扫干净，瓦是新瓦，门也换了模样，里面走出个妇人，疑惑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回去屋里。
　　“不去问问？”
　　江寒摇头，她意识到娘和红音已经不在这里住了。
　　回程买了点五香肉和盐花生，一路沉默。前脚才迈进睿王府，伺候睿王的丫鬟小倩就小跑着过来，香汗淋漓地说：“郡王找你，在书房。”
　　于是，也顾不得满头大汗，跟着小倩快步踏进睿王的书房。
　　“你娘过世了。”
　　她的腿软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去。
　　“你休息几天，安顿好后事，再来吧。”睿王语气沉重，满含歉意，江寒只觉得浑身冰凉。
　　“后事的费用由睿王府出，唉……当初真不该让将军府要了去。”
　　她怔怔地退出来，走路有些摇晃。
　　女人死了。
　　娘死了。
　　她神智恍惚，不知不觉就走进了留之园，她没有注意到正在给鱼喂食的李子昌，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那个温软的怀抱，曾经让她安心的味道，如今已是云烟。她可怜的娘亲，上辈子为了花心萝卜的爹，下辈子为了她，付出了一切。然后，就这么突然地离开了，没有享受到半点的天伦之乐，突然就走了……
　　李子昌停下手里喂食的动作，看着江寒游魂般地穿过院子，心下一紧，将鱼食抛了，跟着她也出了院子，就见江寒倒在地上，眉角磕出血来。
　　江寒昏睡了一晚，黑暗中有个声音一直在说：顺其自然。
　　她讨厌顺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