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初》柒月小

4、三

　　毕业意味着什么，除了照各种毕业照以外，就是大家可以肆无忌惮地坐在一起吃一顿散伙饭。只有在这个时候，才可以拼了命地喝掉或许这一生都不会再喝那么多的酒，才可以说许多以前不敢说不屑于说以后更不敢说也吝于说的话，才可以和男女同学搂搂抱抱也不会有人认为你们之间有不纯洁的友谊，才可以真正有资格不矫情不做作的流着泪，缅怀这终将逝去的青春。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是有商有量地按顺序喝，你敬我，我敬你，你祝我发大财，我祝你行大运，几圈下来，桌子底下的酒瓶越聚越多的时候，一切都失去了规矩和章法，他搂着别人的女朋友，她牵着曾经吵过架的她的手，他和他抱在一起痛苦流涕。青禾有多羡慕这些喝醉了的人，她默默喝下了不知道多少的啤酒，可是这东西就像水一样，顺着舌头溜进胃里，混进血液里，苦了她一腔的内脏，头脑却仍是无比清晰。
　　青禾她得的是内伤，单靠这些酒怎么能治好。
　　就在大家都喝得七荤八素的时候，胖头陀端着酒杯一把搂住了青禾的脖子，“我说李青禾，你真的要跑那么偏远的地方支教去啊？”说完还大饮一口杯中的酒，啤酒的泡沫粘在了他的嘴角，像极了那口若悬河之人嘴角永远擦不干的唾沫星。
　　青禾揉了揉涨涨的脑袋，“恩，那边已经回信说录取我了。”
　　“咱们校团支部不也有组织下乡支教吗，学校指定的地方条件不是好些，而且回来也有优待，干嘛非跑到那个连我都没听说过的鸟绝人寰的地方，你跑那么远，我怎么去看你嘛。”胖头陀是真的喝多了。
　　“看我干嘛，好好过你的日子。”青禾心里很清醒，她知道今晚必会听到那些隐藏很深的话。
　　“胖头陀，你躲人青禾旁边做什么，嘿，你小子不会偷偷摸摸趁着酒劲跑这儿玩什么最后的告白吧？”摇头晃脑的瘦头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青禾的旁边。
　　“滚蛋，搅什么局。你小子还不是一样，一晚上躲在人家芳芳的屁股后头，怎么样，跟人承认了没有，承认你打军训那时候起就暗恋人家了？”
　　“咳，说什么呀，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一毕业就要各奔东西，我干嘛还去给人添那份堵。”或许是喝多了的原因，瘦头陀并没有否认自己暗恋同班芳芳的事实，只是有些事，他看得清楚。
　　看着互相吐槽的两个人，青禾露出了一晚上难得的笑容。
　　这些天以来，除了接到麻曲福利小学的录用通知电话那次，青禾就再也没有笑过。不是刻意装作悲伤，是真的笑不出来。为了不把情绪表露出来，她也曾对镜练习把嘴角上扬做微笑的动作，可是那样的笑连她自己都看得见有多难看，她也就不再勉强自己。
　　支教这件事属于青禾做出的最突然的决定，若不是发生了那件事，若不是刚巧上网看到了豆瓣上的帖子，若不是发帖人把招募书写的那么动人，若不是她正好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实，青禾或许根本就不会有这样的决定。
　　“这是一个故事：
　　每次潮落，总有好些小鱼被留在海滩的浅水处，无法回到海里。这太常见了，大人们都见怪不怪。一个人远远地看到一个孩子正在用手不停地把它们转移到海里，走过去劝他：傻孩子，小鱼这么多，你这样做是徒劳无功的啊！哪知，孩子一脸稚气地回答，不，至少这条小鱼在乎。

　　至少那条鱼在乎，至少麻曲八十几个孩子在乎，只要你肯来，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无论是两个月或是两年，只要你能把明天送进他们的眼睛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在乎你。
　　这里生存条件异常艰苦，没水没电也无法取暖，这里唯一有的，就是高朗的天空，和天空下一大片黄灿灿、向日而生的太阳花，还有那日日朝阳的花盘下，一颗颗渴望爱和明天的藏族孩子的黑色眼睛。
　　你无法想象，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太阳花，有多美；你也无法想象，这些孩子的眼神，有多美。
　　美到，会让你想把所有都放下。”
　　真的会把所有都放下么，青禾就是被招募书上的这几个字打动了，她也真的无法想象，高原上的太阳花，究竟会有多美。
　　想象着那些花朵，青禾就把自己的申请资料递交了上去，直到按下发送的那刻，青禾的脑海里都还在勾勒那片太阳花田的模样。
　　人的每一个冲动行为，其实都隐藏了一份或许从未现于人前的潜意识。
　　跟帖发出去以后，青禾才开始敲头，自己这个决定，究竟几分是因为自己，几分是因为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