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初》柒月小

5、四

　　那个时候江南才刚刚搬到青禾家的对面，夏天也才刚刚开始。
　　学校就设在村子里，所以吃完午饭以后小孩子们大都可以在家里多待一会儿，大多数的小朋友都会选择在家里看一会电视，那个年代的电视栏目还很单一且单纯，除了新闻联播就是电视剧，还有评书。当时最红的两个说书人就是单田芳和田连元，女的则是刘兰芳。对于那个彩色电视机才刚刚流行的时代来说，即便是评书，小孩子也能久坐在电视机前听得津津有味，直到说书人手里的案板一起一落，还有那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才会恋恋不舍地把眼睛从电视机处挪开。那个时候，“欲知后事如何”就成了每日里无可取代的期待，幸福和希望来得那么简单。
　　青禾那时候只听单田芳的评书，只因为她觉得田连元不如单田芳面相和善，这跟评书的水平层次完全没关系，只是相较于细瘦的田连元，青禾更喜欢憨态可掬的单田芳。
　　“三月的天气，万物复苏，八百里秦川，绿柳成行，风景如画。这时顺着大道来了一个人。此人长得真是与众不同，身高八尺左右，溜肩膀，两条大仙鹤腿，往脸上看面如紫羊肝，小眼睛，鹰钩鼻子，菱角嘴。最显眼、最特殊的是长着两条刷白刷白的眼眉！”这是单田芳评《白眉大侠》第一回的开始，青禾还记得，刚开始听的时候她就随着单田芳的口述在脑袋里自己描绘了一条绿柳两行的山谷羊肠，她不喜欢大道，所以在她的想象里，英雄该是骑着白马踏行在绿茵如染的小径上。
　　尽管书中对白眉大侠徐良的样貌描写的极为不堪，但这完全不影响一个小女孩在心中对英雄的幻想。她幻想，终有一个英雄，会骑马带她踏回他来时的地方，那里是一片野径，一片幽林。
　　那天是星期二，吃完午饭的青禾搬着小板凳就坐到了自己门口的过道里，平台和过道交接的地方有她的老朋友，一只垒了窝生了宝宝的母燕，一只结了很大一片蜘蛛网的黑色蜘蛛。青禾坐下的时候，母燕刚从外面捉来了小虫子给小燕子喂食，另一角的蜘蛛网上则粘连了两只苍蝇，大个头蜘蛛正缓缓向它的猎物靠近。
　　青禾每天都会站在过道里看他们一会儿，所以燕子和蜘蛛也早已不再对她有任何的警惕，他们三方互不打扰，只是立在自己的世界注视对方的生活。
　　什么是和平，燕子和蜘蛛的生活就是和平，如果家里的气氛也能像这燕子和蜘蛛一般该多好，青禾常常这样想。
　　“今天怎么不躲家里看你的电视评书了？”青禾还在仰头看燕妈妈来来回回地喂食小燕子，就听到对面的江南这样说了一句。
　　“星期二，电视台下午休息，没节目。”青禾低下头，正好看见了江南手上拿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还是我的收音机好啊，它才不分星期几呢，天天有节目。”江南一脸炫耀地晃了晃手上四方的机器。
　　“收音机。”青禾的语气不像疑问，反倒更像是直白地重复。
　　江南可不管，自顾自地说，“啊，我爸刚给我买的，怎么样，好看吧。”
　　在青禾看来，那不过块长方形的石块，脑袋上多长了一根天线而已，可她还是点了点头，“恩。”
　　听到自己心爱的礼物被肯定了，江南更来了精神，两步从自家门口跨到了青禾家的过道里，“来，咱们一起听听现在有什么广播。”
　　说完，江南就打开了收音机的开关，细长的天线在他手里转来转去，一声声或高或低的呲呲声从那台小小的机器里传来，可就是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江南有些急了，头上冒出几颗汗珠，知了在屋外的老槐树上争相高喊，“哇有哇有哇……哇有……”空气里没有一丝风。青禾抬起了手，她是想帮江南擦掉额头的汗。
　　“这过道里信号不好，走，上平台。”江南一边继续摆弄着手里的天线和调频按钮，一边急急地穿过过道，从过道尽头左边的石块垒成的台阶上了平台。
　　那个时候，收音机就是江南眼里的全部世界。青禾把刚刚扬起的手缩了回去，低着头尾随着也上了自家的平台。
　　呲呲声仍在继续，只是断断续续里面开始有了人声，不知道调到什么频道的时候，声音渐渐清晰了起来。
　　“有了有了，快坐下来听。”江南兴奋异常，拉着青禾就在平台的边沿上坐了下来，老槐树的枝叶有一半伸到了平台上，江南拽着一根槐枝晃了几下，知了大叫一声就扇着翅膀飞走了。夏日的午后异常静谧，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槐叶的旁边，静静地听着收音机里淌出的声音。
　　青禾还清楚的记得，收音机里读的是一名支教老师写的一篇散文《葵花向日生》：
　　“下过雨了，云有些重。
　　孩子们都在操场，他们说他们也像老师一样喜欢下雨，下过雨了，就可以搓泥巴。我分明看到，他们眼里满是天真无邪，还未点缀上成长以后的烦恼。
　　这样的年纪，真好，好到只能令人徒生艳羡。
　　我亦羡慕他们的朝气，那是种与生俱来的能力，不似某些可以轻易学来的东西，就像那片朝阳而生的向日葵。
　　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生。花比诗还美。
　　学校旁边就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向日葵花田，你们几乎不能想象，这大规模的花田有多美，湛蓝的天，绵密的云，黄灿的花，天地不经意间就美成了一幅画，是画，却还散着甜香味。
　　沾过雨滴的向日葵，便更美了……”
　　他们只听完了开头，青禾就被母亲叶秋催着上学去了。江南或许早已忘记了，可是青禾记得，她记得两个人一起走去学校的路上，江南说，“青禾，等咱们长大了，也去支教，去看看那片向日葵。”
　　青禾转头看着江南，不出声，这句话却在心里默默给记下了。正午的阳光张扬肆虐地洒耀在两个人的脸上，细小的表情也开始变得明显，两个人的嘴角明显有笑，他们是在笑想明天，明天对于那个年纪的他们来说，原来不过一句“等我们长大了”。
　　长大是什么呢，长大是你给了我一个满是故事的期待，我全心全意交付了未来。

　　这次选择去支教呢，是因为那片太阳花田吗，还是因为当年那一句无意的承诺？或许青禾自己也分不清，她也不想弄清。很多事，清醒了，反而不如糊涂着快乐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