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五月祭雪

7、机会 “哥，你觉

　　李水一瞬间消化不了这么多信息。

　　…国外。他对“国外”的印象仅限于网络上的描述，“国外”都是外国人，也有华裔，那边的文化、语言、饮食、气候…都和他呆了接近二十年的城市很不同。

　　他连省都没出过，“国外”的概念超出他想象的范围。叫妹妹自己一人在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孤孤单单的，又是个未成年的姑娘，万一出了事也没个人帮衬着，离他那么远，怎么可能，谁照顾她啊。李水没想过他有朝一日会和她分开，将来她的大学要是在外地，他也可以看望她，他们还是相互拉扯长大的兄妹，什么都不会变。文儿会适应没有他的日子吗？李水忽然想到那个美国高中的录取通知。

　　文儿她…已经想过这些问题了。也不一定。她可能只是申请着玩儿的，看看自己的实力。李水有点茫然，所以，文儿真的一点儿没想要出国吗？还是他把自己在她生命里的角色想得过重要了—他限制了她的脚步？

　　男人徐徐说，“不少排名靠前的高中不给外籍学生提供学生签证。但是，如果你的身份不是学生，而是移民，他们会欢迎你。”

　　李水只顾着点头，脑仁隐隐作痛，他需要时间掂量掂量。

　　“过几周，我回美国。届时，你若想同我一起，我会给李文找到最合适的高中，三年后，世界各地的高等学府，任她挑选。而你，可以摆脱你目前的生活。”

　　他目前的生活…早上起床、杂七杂八的活儿、文儿的早饭、奶茶店、洗车店、文儿的晚饭，还有雇主的别墅、他的客人…好在有了男人，上周雇主跟他说往后他只跟男人，就没再联系他了。

　　接客在他身体深处埋下心惊胆寒的种子，早已融进他的血肉里。他接受了客人们的蹂躏、侵入、玷污，但接受不代表停止惧怕。可他目前的生活里，还有文儿，他们各自倾尽全部换来的温暖时光，和对未来的憧憬，不是说放下就放得下的。

　　李水问出了他最大的疑问，“您…为什么这样待我？”

　　男人不答，望向天空，轻轻吐出一句，“你我，是同一类人。”

　　李水结巴了，“您-我-我怎么会像您啊？”

　　“好了。”男人的眼睫毛盖住了眼，揉捏着李水的脖根，拇指蹭了下他的喉结，“回家睡一觉，我等着你来信。”

　　.

　　段蓝对男孩说他们相像，是他那一刻的惊觉。他们的背景有天壤之别，但他们实现目标的手腕都体现出他们的狠劲。他对敌人狠，男孩对自己狠。段蓝深知，自己的野心像黑洞，能吞噬前进道路上的阻碍以及美好。这点是他和男孩的岔路口，男孩的初衷是纯洁的。

　　在学校，段蓝抛出他从事律师以来最诱人的deal。哪怕男孩有一分魄力，都会把握住这个难得的机会。男孩还在犹豫，他能冷静地面对段蓝的提议说明他思维理性，段蓝不急。

　　段蓝没全盘托出。他和男孩有相似之处，在这层之下，男孩在他身边—江兰的别墅里、车上、他的酒店房间里、餐厅里、男孩的家里，男孩带给他平静感。像他的每时每刻都缺了什么，男孩填补了空洞。段蓝倒没生情，只觉得男孩的陪伴是鲜活的，充满了真实感。

　　送男孩回了家，车上，段蓝打开日程表。

　　上午，男孩、学校，和助理视频。中午，和帕瓦蒂视频、日本客户的视频会议。二姐发来邮件，说SP公司和他事务所的一位name partner近几月有往来。

　　段蓝在房间里打完三个视频，一看表下午三点多了。早餐的包子和饼充饥，他还不饿，点了酒店的牛排，质量尚可，他没细嚼慢咽，全当蛋白粉了。他来亚洲出差带了几本书，读完了那本法学书—学术类的书他一目十行，这两天在读《渺小生活》，Katrina推荐的，说这本书火遍各大社交媒体，前几年就求他读，主人公是纽约的律师。眼睛乏了，段蓝换上运动衣，在酒店的健身房做了他日常的锻炼，冲了凉水澡。

　　Katrina打来视频，她还在新加坡，和她西班牙朋友搬回了段蓝的套房，她嫌她的房间没有台球桌。

　　段蓝教过她台球，她没认真学，她的台球至今毫无技巧。他知道她住进他的套房是因为套房更大，有衣帽间和两个盥洗室，就像他们幼时她缠着父母要主卧，扬言不然就在客厅打地铺。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她的比基尼和他给江兰女儿买的是同款，头上戴着丝巾，脖子上挂着钻石项项链。段蓝没见过这款，应该是她在宝格丽的珠宝展淘的。她呷了一口粉红色的鸡尾酒，隔空朝着他碰杯。

　　“等你滚出我的房间。”

　　Katrina翻了个白眼，“哥，Patrick超级可爱！”她放下酒杯，“Oh my god，昨天有个一对小哥哥找他threesome，啊—他们三个绝了！可他没答应。”

　　她看着段蓝，“哥，我的专业观点啊，Patrick绝对是被你迷住了！他问了我一大堆你的—”

　　“打住。Patrick…是谁？”

　　Katrina瞪着他，“西班牙小哥哥啊。”

　　“Katrina…”段蓝仰着头看天花板，“I’m not in the market for a one night stand.英语听得懂么？”（我不找一夜情。）

　　她喝了两口酒，咳嗽了几下，摇摇食指，“My dear brother，你需要a breakup fuck。难得分手，抓紧享受单身的快乐。”她清了清嗓了，“Sean来了。”

　　段蓝看向屏幕，“什么？”

　　“他说你想见他，我说你在新加坡，他刚到你又走了。”

　　段蓝看了下他这周的日程，捏了捏眉心，“算了，我有空飞回去一趟，告诉他我明天的飞机，在酒店见。”

　　“好。哥，Sean推了和CiCi的北美巡演，他助理私信我，说他整天写歌写歌写歌，不吃不睡，你—”她抿了抿唇，“别把话说得太重。”

　　段蓝不想听她提Sean，“没事了吧？”

　　“明天见啦？”她一拍腿，“诶，哥，Linda还好吗？”Linda是江兰的女儿。

　　段蓝听出她有意拖延，他下午不忙，多聊几句无妨，只要她不当他的感情顾问，“我没去江兰家。”那别墅是江兰专门接待人用的。

　　Katrina喝完了鸡尾酒，“我觉得她快被闷坏了，她还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去咱家呢。”

　　“我在帮江兰买Sean的房子。”

　　Katrina尖叫，也不顾中文了，“The one close to the ranch？”（马场旁边那个？）

　　“嗯。”

　　她欢呼几声，“YES！！！那我和Linda就是邻居了！”

　　段蓝调低了手机音量，“什么邻居，咱们两三年没住那了，Sean也是，他满世界的房子，住都住不过来。几座山里就你和Linda，闭关修炼么？”

　　Katrina来劲了，酒精助兴，话匣子一开，“说起修仙，哥…”她讲起了她通宵看完的一本仙侠小说，段蓝心不在焉地听着，期间她又点了杯鸡尾酒。到五点钟，纽约时间早五点，该给他手下的associate partner和实习生布置任务了，他准时挂了视频。

　　.

　　“你不吃了吗？我做多了，锅里还有呢。”

　　李文挑干净了碗里的米饭粒，夹了块豆腐，“我都吃了—”她把豆腐放盘子里，数起了鸡翅骨头，“一，二，三，四，五，五个！五个鸡翅！”

　　“你在长身体，学习又消耗体力，不能少吃。”他拿起妹妹的空碗，“再给你盛碗饭？”

　　李文摆摆手，“哥我真吃不下了！”她夹起豆腐，“我把菜吃了吧，反正菜不能放。”

　　李水把菜里的豆腐都拨了出来，“别撑着，菜吃不上把豆腐吃了就行，这豆腐很新鲜。”

　　“吃得上。”李文把豆腐夹到自己碗里，分给了他一块，“哥你也吃。”

　　李水心里一暖。文儿知道，他会把最好的留给她，自己顶多尝尝味。她劝不动他，一小份一小份地给他，他才不忍拒绝。

　　“文儿，你想出国读书吗？”

　　李文看了看他，夹菜的手一顿，“我才高一呢，还早着，我还想多陪陪你呢。”

　　李文想了想，迟早要跟她说，不如早点。“假设，我是说啊，假设，你能上美国最好的高中—”

　　“哥！”李文用盛着豆腐的勺子堵住他的嘴，“哪来那么多假设。假设假设假设我离开你…”她一挥筷子，像要阻截他，“别说啦。”

　　李水嚼着豆腐，望着她，李文低着眼，往嘴里夹豆腐。吞下豆腐，他说，“文儿，你回答我。”

　　李文不看他，嘟囔了句，“我哪知道。”

　　饭后，他们出门散步。李水问她最近功课多不多，他们又考试了，她还是万年第四。李文冷不丁问了句，“哥，你觉得女生学习比男生费劲儿吗？”

　　他一怔，“谁跟你说的？”

　　她抱了抱胳膊肘，“我班主任…不是她原话，但她话里话外是这意思。”她罕见地伤感，“她说女孩子付出的比男生多，也未必能超过男生。”她好像在自问自答，“我一直考不过我们班的前三，因为我是女生？”

　　李水揽住她的肩膀，使劲握握她的胳膊，“当然不是，你在我心里是最棒的。第四不好吗？你们级部几百个人想当第四还当不了呢。”

　　李文靠着他，声音越来越小，“有时候，我很羡慕他们。他们像革命战友，全校都崇拜他们，有女生追、有男生当兄弟。我知道，他们学习刻苦，可我觉得他们过得比我潇洒多了…”

　　李水安抚着她的后背，耳边响起了男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