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五月祭雪

6、财富 “不要在我

　　男孩没给自己拿碗筷，静静地立在他对面，“先生，您…筷子可以吗？家里还有刀叉。”

　　段蓝扫了他一眼，“筷子可以。”

　　男孩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扶了一下桌子，又抱起肘，像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看一看饭菜，迅速抬眼瞧他，不作停留，低了低头。男孩可能决定站着别扭，拉椅子坐下，稍稍转了身，给段蓝他的侧颜，白净的脖颈没入薄毛衣，锁骨的凸起像和缓的波痕。

　　舌头卷走了勺子里的粥，暖暖的粥入腹，勾兑了咖啡因的锋芒，一晚的疲乏消失贻尽，段蓝舒出一口气。包子尝起来像自己包的，男孩在包子馅上毫不吝啬，每个都鼓鼓囊囊，个别的包子皮被撑得摇摇欲裂。

　　中式早餐的热量不高，也不油腻。男孩做的饭对段蓝来说是稀罕物，酒店里吃不到，大街上寻不着，天下独此一隅。段蓝的冥思愈飘愈远，自己小时候那几年，吃过这样的饭吗…段蓝不被毫无意义的问题羁绊，琢磨着男孩。

　　男孩不善欺骗，段蓝问他用没用早饭，男孩自觉瞒天过海，他的神态近乎完美—没有说谎的特征，但段蓝的洞察力非同常人，否则他也爬不到业内的金字塔尖了。段蓝确定了男孩清清白白，没和江兰勾结。

　　.

　　李水看着男人喝完了粥、吃上了鸡蛋煎饼和半个包子、啃完了玉米。幸亏他热了包子。

　　男人用餐巾纸擦了擦嘴，摞好碗碟，小碟子在大碟子上面，用过的餐巾纸在碗里，井然有序，男人端起它们往厨房走。

　　李水猛地窜起来了，追着男人，“先生！”

　　男人把东西放在池子里，撸起袖子，拧开水龙头。李水心急如焚，怎么能让先生干活儿呢。他迈了一小步，“先生？”

　　“我来。”男人干起活来也很有气概。喷洗洁精、用海绵擦碗、冲去泡沫，行云流水，完全不失男人工作时的那种庄严感。“你还有家务吗？去吧，做完我带你去吃饭。”

　　李水这次底气不足了，“…我吃了。”

　　男人瞄了下他，“不要在我面前扯谎。”

　　李水的脸发烫，他咬了咬下唇，“您…怎么知道的？”

　　男人边洗边说，“你骗不了我，还没有人成功骗过我。”

　　李水慢慢走过去，拿起碗巾。他会把碗摆在碗架上，很少有空擦碗，但他想和男人一起。洗洁精的气味和男人的香水味混合着，李水把男人洗完了的碗碟都擦干了。

　　男人好像有洗碗的经验，水流开的小，节约水，油渍和粥的黏膜都被洗掉了，还用海绵擦了一遍池子，银色的池壁明晃晃的。

　　李水说，“谢谢您，先生。”

　　“你没有要忙的了？”

　　李水微微抬着头去看他，“没什么要紧的，晚上干一样。”

　　“好，去换衣服。”男人回餐桌，穿上外衣，一如既往地沉稳大气，一点儿也没有刚洗过碗的迹象。“我在楼下等你。”

　　李水想着自己穿什么好，没问男人他们去哪里。“嗯，我马上。”

　　.

　　李水有生以来头一次见识到真正的大餐。男人和他在酒店的餐厅里，餐厅装修得很气派，四处释放着钱票的气息，桌椅和餐具看上去很贵，具体多贵，李水猜不到。服务员管他叫“先生”，还问他要什么酒，李水说白开水就行，服务员也没给他脸色，他不知道是对方看出了他不属于这里还是职业素养。

　　菜单上的菜名都很抽象。等菜上上来，李水对不上菜名，只能靠嘴尝出每道菜里有什么。一道菜在盘子里就一点点，但卖相特别精致，像艺术品，头几盘菜李水舍不得下手，觉得他会破坏艺术。

　　男人一口没吃，读着iPad，没搭理李水。服务员来了好几次，问男人需不需要饮品、甜点，男人说“不用，谢谢。”后来上了一块纽约芝士蛋糕，服务员对男人说是餐厅送给他们桌的。男人头都没抬，跟服务员讲，“给他。”服务员把蛋糕放到李水这边，李水瞧着芝士蛋糕，一大坨芝士，底下还带花生，不腻吗。

　　他打破了近一小时的安静，“先生？”

　　男人看向他，“饱了？”

　　李水点点头，“饱了。”

　　男人看着他的脸下部，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李水反射性地用手背抹了抹，男人揪了张餐巾纸，李水接过纸，手指蹭到了男人。

　　刹那间，李水收回手，触碰男人的地方火辣辣的，万千感觉汇聚在那一点，像开水洒在了手上，也可能是寒冰，冷和暖不分彼此，那感觉和他们之前牵手不同，甚至比牵手还要亲昵。餐巾纸一半在男人的指间，一半从李水的手里落到了桌子上。

　　李水连忙又拿了张，用纸擦着嘴，捂了好久，仿佛能掩饰住自己方才的异样。男人盯着李水，眼睛深幽，“擦好了吧？”男人的声音低沉。

　　“…嗯。”李水放下餐巾纸，舔了舔被擦得发干的嘴唇，男人的眼神好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黑色更浓了。

　　男人喉头滑动，不再看李水，锁上iPad，站到桌前，向李水伸出手，他该怎么做不言而喻。

　　.

　　李水以为男人会带他去购物。虽然他没被包养过，可他大致知道这程序。男人不是单纯包养他—他有“工资”，李水不太信男人对他没要求，他只是还没搞明白男人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出乎他的意料，下了车，李水眼前不是高端商场，而是学校。李水满肚子疑问，“先生？”

　　男人望着教学楼，“这是全国排名前五的一所私立学校，有小学到高中部。大部分学生的家庭年收入几千万人民币，每一届毕业生，至少几十个被世界前十名的大学录取—美国常青藤、英国牛津剑桥，还有美国的顶尖文理学院、法国的、瑞士的、新加坡的…当然，也有985和211。”

　　李水仍然不解男人的意思，“您…带我来这儿干什么？”他想到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可能性，“您不会…想叫我读高中吧？”

　　“不。”

　　男人走到门卫那儿，李水跟上去。门卫好像知道他们要来，看了先生的护照，就放行了。李水不由得到处看，校园干净漂亮，植被茂盛，像是学校版的五星级酒店。他去过文儿的高中，公立高中在很多方面赶不上私立的学校。

　　文儿独立，是个很有想法的姑娘，李水不操心。升学上，他们只交流过一次。文儿中考前，他问过文儿想考哪个高中，文儿说普高，但他曾经在打扫她房间的时候，意外翻到国外高中的交流项目录取通知。他怕了张照片，用翻译软件翻译了几页的英文。她要是加入那个交流项目，可以出国，也可以选项目在国内的合作学校，文儿还得了奖学金，但要自付一些学费。文儿不知道，他在雇主那边攒的钱能勉勉强强支付学费。她没跟他提起那张录取通知，他旁敲侧击地反复问她，她嘴巴紧得很，“哥哥你不要低估我，我考得上最好的普高”成了她的口头禅。李水感动之余，心里无比纠结。

　　男人的话将他拉回现实，“今天，你会见到财富能打通的路。”

　　他们开始参观。像在酒店餐厅李水说不上一盘菜、一杯酒的价格，在这校园里，李水也不懂学校好在哪儿。论教学质量，和妹妹的学校没可比性，毕竟学生群体和学生们的考学目标不同，但这的学生能考上好大学，教学资源应该不会差。

　　男人说，“国外的大学偏向于本国的高中生，中国籍的孩子申请前十前二十的大学，并不占优势。被录取的中国学生，有真才实学的，但真才实学对那些大学远远不够，他们还会考虑学生的出身，说白了，就是父母。”男人在说到“父母”时，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你的父母比不过别人的父母，在录取官眼中，你，就比别人差一截。退一步讲，你在上初中，在准备申请国外的高中大学，尽管你有前瞻性，你的父母没钱、没人脉为你打造优秀的履历，你同样会输。”

　　李水忍不住感叹，“还是高考公平啊…”

　　男人不经意地一笑，“公平…”他继续说，“不过，你的妹妹能够拥有比这个学校更好的学习环境。”

　　李水没转过弯儿来，“干文儿什么事？”

　　“李水。”

　　男人突然摸了下他的脸，稍纵即逝。李水不禁抬手去抓，男人问，“你想让李文去美国上学吗？”

　　“美，美国？”

　　“嗯。”

　　李水想了想，“文儿才高一，大学…还早呢。”李水心想，时间真快啊，去年中考完，不到三年，就高考了。文儿上大学，就该远走高飞了。

　　“不，我在说美国的高中。”

　　李水觉得自己的脑回路被烧焦了，“可是…文儿在上高中啊。”

　　“可以转学，不费事。我办得到。”男人望了望天，天空不见半点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