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五月祭雪

5、早餐 男人的话传

　　李水这两天低烧不断，一直在三十七度五上下徘徊。他吃过药了，但他的体温十分顽固，就是降不下来。他还不打算去医院，去医院花钱花时间，在家休息休息就行。前几天刚拿到洗车店的工作，他不可能请病假，也不想跟老板娘提发烧的事，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而且她要是知道了，保准会和妹妹告状。文儿学习辛苦，他绝对不会让妹妹担心。她高二可能会住校，他不用做晚饭，这就意味着他能接晚班了，到时候他可以在洗车店之后再安排个活儿。

　　他换了身衣服，从洗车店出来，往地铁站走。一个戴墨镜的人突然拦住了他，这人他好像在哪见过。李水又仔细看了对方几眼，是那位客人的司机！

　　“请跟我来。”

　　李水在原地愣了会儿，心咚咚跳，回过神来赶紧跟上了司机。他们过了人行横道，李水看到了眼熟的车，司机打开门。

　　男人没变，还是给人冷冷的感觉，散发着威严，抬头对李水说，“上车吧。”

　　“先生好。”

　　李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又觉得无数话语堵在嗓子里。门“砰”地关上，李水这才发现自己在车上了。

　　今天男人没在工作，只静静地望着李水。男人的视线打在他的身上，李水不敢去看他。

　　“名字。”男人的声音很沉，有种审问的架势。

　　“李水。”这两个字太简单了，不用表明哪个李哪个水。

　　“年龄。”越来越像审问了。

　　“快十九了。”

　　“你的雇主说你有一个妹妹。”

　　李水稍微停顿了下，“嗯，她叫李文，今年高一。”李水不傻，雇主肯定把自己的底细摸透了，他没必要隐瞒男人。他忍不住为她骄傲，笑着说，“她特别聪明，成绩很好。”

　　“父母。”

　　李水低下了头，头发遮住了眼睛，“他们早就不在了，车祸。”男人不带感情道，“节哀。”

　　他抬起李水的下巴，“你雇主把你…交付给了我。”

　　“啊？”李水直直瞅着男人。

　　“你不用接客了。”

　　李水的脸“唰”地白了，“不-不接客？我—”

　　男人离他很近，呼出的气喷在他的嘴上，“从今以后，你的客人只有我。”

　　脑里一团浆糊，李水重复着，“只有…您？”

　　男人的话传来，很不真实，“我会保证你的收入。你每月在他那挣多少？”

　　要不是李水一天到晚总在算工资，他现在的游离状态加减法都困难。他说，“保守的话，六七万。最多的那次是一月十万。”

　　男人想都没想，“好。”

　　车停了下来，男人牵上他。李水忽然问，“先生，我们在哪儿？”

　　“酒店。”

　　李水想明白了男人的意图，瞪大了眼，“先，先生—”

　　“带你看医生。”

　　“哦哦。”不知为什么，李水感到庆幸。

　　到男人的房间，男人让他躺下。不一会儿，医生来了，给李水做了检查，开了些药，在卧室外和男人说了几句话。

　　男人进来，没坐到床上，俯视着李水，“不严重，按时吃药。明天不准出门。”男人转身，李水翻身下床，在男人的身后揪住他的袖口。“先生，您—”凭着他们的关系，李水觉得自己没资格询问男人的名字，他只说，“先生，谢谢您。”

　　司机送李水回家，男人没陪同。他进了家门，就闻到了饭香。李水把鞋放到鞋架上，穿上拖鞋，“文儿？”

　　“哥，回来啦？”她的头从厨房门的门框上冒出来，马尾辫晃荡着。李水在卫生间洗了手，连居家服也没换，直奔厨房，“哎，你作业做完了吗？饭不是我弄嘛。”李水拆下她的围裙，自己穿上，“我来我来。”

　　李文撅了撅嘴，“我想给你个双重惊喜。”

　　“哦？”李水摸了摸她的辫子，接过炒勺，“还有哪个惊喜？”

　　李文没离开，撑着灶台，“月考，我第四。”李水知道，她指的既是班级第四，也是年级第四。她的前面永远是她同班的三个男生，他们级部的前四雷打不动。

　　李水铲起一块猪肉捏起它，“很稳定啊。小心烫，张嘴—”李文吞下了刚出锅的肉，“嗯—我的厨艺有进步诶。言归正传，那不算惊喜。”她从橱柜里拿了个盘子，“我高一，有个英语竞赛参加不了，但我英语老师帮我争取到啦！”

　　“真好。”他搂了搂妹妹，“我明天去买条鱼，清蒸行吗？”

　　“好啊，你做的都行。”

　　“下次家长会给老师酱点儿牛肉。开饭—”李水划拉干净了炒锅，李文把盘子端到餐桌上，他的笑声尾随着她，“看看你水平是不是真提高了。”

　　.

　　段蓝联系了他的二姐姐，她和她的丈夫在政府部门工作，有安全许可，或许能捕捉到风吹草动。他不信任任何家外人。

　　他缩小了江兰所说的未知势力的范围。最可能是美国第二大社交平台SP。在北美市场，SP的劲敌是谢平创立的公司—他和段蓝是大学同学，他公司是段蓝的客户。大多数人只用两个功能类似的产品，例如，打车APP里，R和T最普及，其它的APP可以忽略不计。社交软件里，M稳居高位，难以撼动，谢平的公司在和SP争夺次位。

　　另一种可能是市场占比最大的搜索引擎。人工智能能够替代传统的搜索引擎，眼下风靡全球的人工智能公司是他事务所的客户。但那个搜索引擎的董事会和股东会里，不少是段蓝父母的同学。那家公司近来官司缠身，不太可能有精力对付他。第三种可能是他事务所内部的人。他心中已有怀疑对象了，八九不离十是SP和事务所里的某些人联手。

　　他该和谢平见一见了。

　　.

　　天刚蒙蒙亮，段蓝点了酒店的早餐，服务员推着餐车上门。他要了培根和omelette，但愿酒店不要在如此普通的食物上小题大做。

　　酒店令他失望了。培根流油，不够硬，omelette的鸡蛋稍欠火候。段蓝草草吃了几口，就着咖啡，机械地吞咽着。一杯咖啡过后，实在忍无可忍，叫服务员来收拾。

　　他没闲情雅致看菜单，于是又冲了杯咖啡，全当饭了。咖啡味苦涩，他泡了清淡的茶，咖啡和茶交融混杂，口中竟泛起久违的甜味。产生幻觉了…段蓝辨识出了那股甜，像温馨暖胃的粥。

　　段蓝拿起手机。江兰给了他男孩的号码。他在新建联系人姓名一栏停了停，输入了三个字，小珍珠。

　　他摁了通话键，十多下“嘟”后，男孩接了。

　　.

　　他的手机在响，李水望着妹妹消失在路口，关上窗去客厅接电话。

　　“喂？”

　　“是我。”

　　听着耳熟，李水没直接挂，“您是…”

　　“你的客人。”

　　李水一个激灵，差点摔了手机。“啊-先生，您好。”他加了句，“早上好。”

　　“嗯。”男人顿了下，“你做了早餐吧，我一会到。二十分钟。”

　　“对，我—”李水把着餐桌坐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早餐？”

　　男人没有不耐烦，“嗯，我去你那。”

　　“好，好的。”李水“噌”地站起，挎着步子到厨房，用侧脸和肩夹着手机，“您，呃—您想吃什么？”

　　“随便，热的。”

　　“好咧，那…”李水淡定下来了，平复了呼吸，嘴角勾着他看不到的浅笑，“我等您。”

　　放下手机，李水系上围裙，掀开电饭锅。他早上拖地，还没来得及喝他那一份粥，幸好。他用小勺舀了一点，有点儿凉了，他热上粥。

　　打开排气扇，往锅里倒上花生油，李水煎了两个蛋，撒上盐和胡椒。会不会太少了？先生总在工作，需要多补充能量，饭量肯定比他大，早饭不能只吃粥和鸡蛋。

　　李水又蒸了玉米。拿出几张饼，做了他改良的蛋煎饼—面饼里面裹着鸡蛋饼。保险起见，他熥了熥昨晚包的包子。刚摆好菜，门铃就响了。

　　“来啦！”他心想，正卡点。

　　男人穿着西装，李水没见过他不穿西装的样子。他走进门槛，李水才发觉，男人个子很高，他的头顶和屋顶只有一小段距离。男人脱下鞋，李水看向鞋架，男人穿不下李水和李文的拖鞋，他抓了抓腮，“先生，您…”他早上清理了地板，但他不太想叫男人光脚，地板挺凉的，“您可以穿上鞋，没事的。”

　　“我不穿拖鞋。”男人往屋里走，李水一看，男人有袜子，这样应该冻不着吧。

　　他家很小，比男人的酒店房间还小。一共三个小房间—厨房、卫生间和文儿的卧室，大房间里有餐桌、一台电脑和他的床。他顿时意识到，床挨着餐桌，中间只隔着椅子。

　　男人去卫生间洗了手，已经坐了下来，看向在门口的李水，“你吃了吗？”

　　李水立马说，“嗯。”他很少说谎，但说起谎来很溜到，不然他瞒不住妹妹，就算他累得能倒地就睡，文儿也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