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一个作者》燈火照人間

25、第二十五章 爺爺的秘密

　　崔禾川深吸了幾口氣才稍稍平復情緒，這才將前陣子發生的事娓娓道來。

　　爺爺聽完後並未顯得特別驚訝，依舊擺出一副要把他趕出去的模樣。

　　張杉和李思畢竟是外人，不好多說，只能小聲勸著：“今天不成就改天吧，這種事不能硬碰硬。”可崔禾川哪裡等得了？他甩開他倆，直接跪到了爺爺面前。

　　”你這是幹嘛？我又沒死。”爺爺被他氣笑了，這麼大一件事，他怎麼處理得跟扮家家酒一樣？

　　崔禾川收起情緒，臉色凝重地說：”生死一線之時，是池如璟救了我。就算我對他沒有任何私情，這份人情我也必須還。”

　　—私情？

　　張杉一臉疑惑，話還沒出口，周州就踩著點出現了。他神情驕傲，好似早就看穿一切似的開口：“就說他喜歡他、他也喜歡他。”

　　張杉還是轉不過來，皺眉道：“可我也喜歡你們大家啊！”說得倒也誠懇，腦袋太單純想不明白這是不同層次的「喜歡」。

　　倒是李思，在醫院時就察覺兩人之間不對勁，沒想到崔禾川這麼乾脆地就在家人面前攤牌了。

　　“此生我只去過一次，是你叔叔去世的時候…”爺爺講故事的時候不忘將崔禾川拉起身。

　　崔禾川先是怔了一下才開始撈起自己過去的回憶…他當然記得那位叔叔，是在他很小的時候去世的。那時他還分不清爸爸和叔叔，因為他們是雙胞胎，長得幾乎一模一樣。那段日子趣事特別多，有時叫錯人也鬧不清誰是誰。

　　可不知從哪天起，那位年輕的叔叔突然不在了。他問過家人叔叔去哪了，得到的答案都是：“去天上當星星了。”

　　這些年來，他幾乎從未再想起過這位叔叔。若不是今天爺爺突然提起，恐怕他這一生都不會再記起這段回憶。

　　爺爺原本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提起那些事，可如今崔禾川竟主動開口說要去陰間，他便再無法避而不談。

　　“你知道嗎？當年最有天資、最可能繼承我衣缽的，原本是你叔叔。”

　　爺爺語氣低沉，像是在從漫長記憶中撿拾碎片。

　　“他和你一樣，自小能見靈體。但你避之唯恐不及，他卻甘之如飴。他熱衷這行，幾乎日夜鑽研，修行從不懈怠。”

　　“崔爺爺，那後來呢？”張杉瞪大了眼，他從未接觸過天師一脈，如今竟親耳聽見這樣的往事，彷彿打開了一扇完全不同的世界大門。

　　周州原本還不敢靠太近，怕一個不小心被爺爺“收了”，見他語氣和善，才悄悄靠過來聽得更仔細。

　　爺爺垂下眼眸，語速變慢。

　　“我一直以為，這一行除了天份，更重要的是對天地萬物的敬畏與尊重。我對你叔叔期望甚高，幾乎將全部心思都投注在他身上，卻忽略了你父親…也因此，我錯得離譜。”

　　他聲音突然低了下來，“你叔叔在這行闖出了不小的名聲，許多達官顯貴搶著請他。只是…我萬萬沒想到……”

　　眾人聽得入神，表情逐漸凝重。

　　原來，那些權貴請你叔叔做的，不是正道之事。有人養小鬼、逼亡魂報仇、甚至利用靈體去害人性命。他起初或許只是動搖，但後來竟真的動手了。這事是我在外頭生病時，某日遇見一個冤魂才得知的。

　　“那靈體，是某權貴家公子爺的外遇對象。”爺爺道，“她懷孕了，想借腹上位，卻惹怒了正宮。權貴惱羞成怒，請人將她與腹中胎兒一同滅口。本以為此事就此掩蓋，沒想到那女人的魂魄執念太深，死後陰氣不散，日日纏著那權貴，最後他差點瘋掉，只得請你叔叔處理。”

　　崔禾川屏住呼吸，這段往事他從未聽說。

　　“你叔叔原本要將她打到魂飛魄散，卻被她未出生的孩子護住。”爺爺嘆了一聲，“結果那孩子為了保護母親反讓自己落了個魂飛魄散的下場。最後自己永世不得轉生。那冤魂拖著破碎的魂魄找到我…我才知道這一切。”

　　崔禾川問得小心：“那…叔叔他，是怎麼死的？”

　　“他替權貴養了太多小鬼，終遭反噬。那些缺德事，最後讓他三魂七魄散得一乾二淨。我想救他，去陰間試圖重聚他的魂魄，可那一趟，我差點把命也搭進去。”爺爺搖搖頭，“這才知道，有些事，做錯了就是錯了再也沒有彌補的機會。”

　　崔禾川終於明白，爺爺為何始終不願他踏入陰間。

　　“自從那之後，我才真正悔悟。”爺爺說，“天師若無仁心與正義，那只是褻瀆了這門行業。我不再強求你父親，也不想你走上這條路。”

　　崔禾川笑了，語帶調侃：“可你一開始還不是叫我接下來？”

　　“那是因為你若真成了天師，原本就不會命懸一線，現在也不用為了他人去走陰路。”

　　“爺爺，他不是‘他人’。”崔禾川語氣輕柔，眼底卻堅定，“你以前算過的—上輩子與我有姻緣的那個人，就是他。這輩子也一樣。”

　　此話一出，張杉、周州和李思三人齊刷刷瞪大了眼，滿臉不可置信：還有這種…前世今生？

　　“死小子！”爺爺一掌打在他背上，氣道：“上輩子有姻緣又怎樣？這輩子也趕緊給我斷了！崔家不能絕後！”

　　崔禾川咧嘴一笑，回擊：“沒辦法，你孫媳婦我就認定他了，沒別人。”

　　“你爸媽知道嗎？知道還不打死你！”爺爺作勢又要打，手卻停在半空，最終沒落下。

　　崔禾川收斂笑意，眼神低落些許：“我…已經一陣子沒回家了。等我把池如璟帶回來，我會親自帶他去見爸媽。”

　　“就怕你爸媽直接氣到中風。”

　　“應該不至於。所以…爺爺，我該怎麼進陰間？”

　　他沒忘記，這趟來最重要的目的—他要把那個人帶回來，不論前路有多險，他都會走。

　　爺爺知道，再多勸說也改變不了崔禾川的決心。與其讓他私自亂來，不如由自己親手送他去陰間，或許還能護他一程。

　　“今晚來，凌晨十二點，我親自擺陣送你過去。”他沉聲說。

　　不過在這之前，他叮囑了不少規矩。陰間不是你想像的那般清明安穩，靈體會因各種執念想回陽間，一旦得知有活人進入，就會蠱惑、設局。有人問你名字，千萬別答。即便他們設法喚出你的名，也絕對不要應聲。

　　爺爺的話讓張杉與李思聽得額頭見汗，不自覺握緊了拳頭。

　　“我陪你去好了。”沉默許久的周州終於開口，聲音微顫卻堅定。

　　“不行。”崔禾川立刻拒絕，毫不遲疑。

　　“為什麼？”他不解。他是靈體，進陰間並不算違和，況且若真遇上麻煩，他也能幫得上忙，再怎樣也比一人孤身深入地府強。

　　崔禾川沉了口氣，語氣不急卻有力：“你能進沒錯，但能出來嗎？陰間不是誰想離開就能離開的地方。”

　　“那…”

　　“你去醫院守著池如璟，如果我成功了，他應該很快就會清醒。”

　　周州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問出了那句：“那萬一你沒成功呢？”

　　崔禾川一瞬間冷下臉來，白了他一眼，壓著火氣：“那就把池如璟和我一起燒了，葬進我們崔家祖墳。”

　　“我同意了嗎？”
　　“他同意嗎？”
　　爺爺和周州幾乎同時說出，語氣裡滿是怒意和驚駭。

　　崔禾川勾起嘴角，擠出個不懷好意的笑：“所以—只會成功，不會失敗。”

　　***
　　崔禾川回了一趟家，把手上的工作一一交代妥當後，又撥通了那通許久未打的電話。

　　畫面接通的瞬間，看見父母熟悉的臉龐，他鼻頭一酸，幾乎要忍不住落淚。

　　他輕聲說：“爸媽，我很想你們。等這邊的事情處理完，我會帶一個人回去見你們。你們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說完這些話，他不敢再多說，匆匆掛斷了視訊。

　　他轉身去洗了個澡，水流沖刷著他心口的煩躁與沉重。他想，池如璟應該會希望見到一個乾乾淨淨的他。無論他對自己是否有情意，就算是被拒絕，他也要親口聽他說。

　　因為他真的很想他。

　　他打開塵封已久的高中畢業紀念冊，翻到那一頁—有他和池如璟的合照。

　　唯一的一張。

　　照片中的池如璟與現在相比，幾乎沒什麼變化。還是那樣青澀，卻又那麼動人。至少，在崔禾川眼裡，再沒有誰能與之相比。

　　“求你，等等我……”他低聲呢喃，額頭抵著那一頁，照片上池如璟的笑容溫柔靜靜。

　　一滴眼淚，悄然墜落，正好落在了照片裡池如璟的臉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