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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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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床紧靠一堵墙。不是外墙,所以贴着睡也不会着凉。许多个夜里,我的耳朵都凑在粗糙柔软的石膏面上,窥听楼板上下飞速流窜的细微震动。
物理课上讲过,声音在固体里传播的速度是每秒五公里。这是非常快的速度。通常是些物品碰撞的声音,也有人说话,那些动静隔着几层楼的距离在坚硬的墙体中碰撞压缩,变得失真,像金属嗡鸣,像火车驶过铁轨,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声音。这是我像只蜘蛛趴在门缝边,用长在八条附肢上的耳朵轻敲已经积了灰的网线所唯一探寻的声音。脚步声,不是。手握住门把手,与之摩擦的声音,不是。我毫无必要地屏息的声音,不是。这些声音当中唯一寂静的部分向我弯下腰,呼吸一团团落到我紧绷的足纤毛上,沉甸甸的,不知是冷汗还是露水。
门背叛了我,一线黄光透进来。暴露了。
然而没人在乎这唯一的观众。他扑上去,把她从客厅的一头推搡到另一头,门被哐当一声踢开。带着你那套滚出我的房子,滚出去!男人拽着女人,女人声嘶力竭地大叫着,凭什么,凭什么。这个时候他们都变得只会说一句话了,一句压过一句,回响,放大,最后变成话筒里歇斯底里的啸叫。椅子摔在地上、人肉互相冲撞、鞋底杂乱无章地在地板上滑动,发出恐怖而滑稽的声音。我觉得荒谬可笑,疲惫万分,却只能四肢发冷地靠在门边,一半大脑流着眼泪,一半大脑冷静地听着,和假死的蜘蛛一样沉默。
妈妈,神真的可以让你刀枪不入吗?
“好啦,好啦。”南幸使劲拍着我的背。“稳住呼吸。这里没有旁的人。”
我的眼睛茫然盯住远处起伏的水光,光晕被眼泪无限放大,画架挡在前面,十分徒劳,像一粒湿沙子。
我并不喜欢哭泣。哭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情,黏糊糊、臭烘烘,让五官肿胀,喉咙哽塞,暂时失去嗅觉和语言能力。而且这像是在可怜自己,至少是在引导别人去可怜自己,让我觉得自己实在形容猥琐,软弱极了。这时候别人的表情永远只有一种,尴尬惊讶恐惧厌烦的混合物,区别只在比例不同,像一杯苦药。每当看到这种表情,我只能自作自受咽下喉咙里的尖叫。但反抗是不可能的。
“想哭就大声哭吧,不要憋着。没什么了不得的。”南幸说,语气像一种指示。我把脸转向她,又羞耻得想逃跑,又好想抱着她大哭一场。擦掉眼泪,她倒没什么表情,我小心地往她身上靠去,她没躲开。
就这样静静地靠了一会儿,她说:“先冷静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还是我没法完全理解的语气,有点像做了什么决定,但是茫然的,半自动化的语气。掺杂了一点类似愤怒的真情实感。凭直觉我觉得这是场会让我们双方都后悔的对话。对她将说的内容,我其实有点猜想。郊游只是个幌子,整场游戏的终局就在此刻,但我早就力竭了。我只是静静地躺在她怀里,随便她把话题驱使到她乐意的地方。
“听着。现在,我要对你讲真话。我希望你也能用真话来回答我,或者干脆就什么都别说。”她继续。“可能很突然,但是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说清楚,就趁着这个时机。”
“也许你会好奇为什么我要找上你。”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无所遮掩的声音。不同于她平常刻意压低的声音,有点沙哑,有点伤感,我再没听过类似的声音。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的状况都不太好。如果那时候冒犯到你了,我说声抱歉。我一直以为那里算是我的地盘。”她低声笑了几下,“见到你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开门见山吧。我之前,”她停了一下,“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有几个月,什么东西都画不出来。于是我开始写剧本。真傻啊,那段时间,除了这件事之外我几乎什么都没干。”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问。
“你是里面的女主角。当然,我不是说你对这有什么责任,只是我一腔情愿在那瞎想。你很适合当那个女主角。所以我才找你做模特,我也想不到你会真答应。”
我什么都没有说。她瞥了我一眼。
“好,既然是真话,我现在要说不那么讨人喜欢的部分了。”
她的声音激动起来,像一瓣蒜,刚才还好好的,突然被踩得稀巴烂散发出的那种气味,呛人。她说:
“第一次知道你在的时候我几乎恨你。因为这个浴室一直只有我一个人在用。这个理由真够可笑,但我当时满脑子就是这个想法。后来看到你脸的时候我简直恨得直冒酸水。你有没有什么时候就莫名其妙觉得别人偷走了你的脸,不为什么,光是站在那看着都恨得牙根发痒,觉得自己的整个存在都被否定了?当然你不可能有,因为你自己就有这样一张脸。我一直很好奇有你这张脸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过看起来你也有自己的问题就是。
说回剧本。我画不出画的时候一直琢磨着女主角的长相。没有人能明白一头闭着眼睛就能画出无数张一模一样的美丽的脸的母猪是什么感觉。我一直想画一个关于学生生活的漫画,我想让别人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活着的人,太想太想了。你——不是,主角是一个经常催吐的美少女,她遇到了一个男人,和他恋爱,被拯救了。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真想一把把我的脑子从脑壳里抓出来:这讲的明明是你自己,凭什么非要用另一个人——还是一个美女?你在害怕什么?然后还把愿望寄托在一个莫名其妙的男的身上,不恶心吗?你敢说一个人这么轻易地就能被拯救吗?但现有的东西差不多都是这个套路,我的脑子也被框住了。这让我们都失去了想象力。老实说,我这个人脑子不太正常,你现在和我坐在一起当然能感觉到,我也不在乎,我不在乎别人是怎么想的。我只是想做到这件事而已,说我有暴露狂也没关系。于是我每天都在对着镜子画自己的脸,真的要被恶心吐了。我画不出任何一张脸了。所有看起来自然而然的东西,我发现,全是错的。当你想到主角,她就只能是一个正常的人,这里的正常苛刻到不正常。我又回头看以前画的东西,一个也不满意,全都扔了,想着不破不立吧,结果是我连八百个字都没写出来。
但是我发现了你。你也不正常。看你身上,被人用东西打了吧?你这样躲躲藏藏又是为什么呢? 你哭起来真漂亮,看到你这张脸,所有的人都会想要帮你。你必然是有自己的理由。坦白说,这就是我对你感兴趣的原因。我不想骗你说要做朋友什么的鬼话。要不要再跟我接触,这取决于你。”
我最讨厌自说自话、自以为是的人。但这或许是出于嫉妒,因为现在我绝望地发现,自己被她深深吸引了。想象一下,饿着肚子走到一片荒地里,随身带着的只有一本大部头外国书,带你来的人几乎不管你,你哭了之后还告诉你其实她非常讨厌你,这是种什么感觉?可我竟然没有丝毫被耍了的自觉,甚至还觉得她做的很对,啊,这就是她会做的事。对我来说,她有一个不可思议的愿望,这个愿望的光芒让我短暂失明了:写出自己的故事,让别人看到。既卑微又狂傲,既遭人耻笑,又有人偷偷仿效。我显然是仿效的那一类。所有人都告诉我,你的事情根本没有人会在乎,但在同样状况下,竟然有人这么肆意妄为,认真地对待,甚至可以说是虐待着自己,让我羡慕不已。
我已经恢复了大部分说话的能力,吸着鼻涕挖苦她:“谢谢你。从来没有人对我讲真话,连我自己的真话都变得没处讲了。但你能这么说是也因为我没处讲对吧。”
“这么说也对。毕竟他们都知道我是什么人,你讲了也没用。”她冲我皱着鼻子笑起来,眼睛眯缝着,闪着碎光,和水面上是同一种。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时候她特别可爱,于是把头从她肩膀上放下来。挖荠菜的人中有几个奇怪地看着我们。
“去画吧。我要到旁边走一走。等我想好了再找你。”
我走到荒地里面。土壤还在休息,地上的草还未长成,作物还未占领这片田地。好好睡吧,没多久了。手指穿过湿冷的碎草,匍匐摸到贴地生长的蒲公英叶子,掐下来,白色乳汁点到舌面,荡开苦的波纹。我静静体会着忽明忽暗的光点般飘忽的滋味。清热解毒,消肿散结,妈妈这样对我说。她抓起我的手放在蒲公英叶片上抚摸。蒲公英的叶子像美术课上画的松树简笔画,触感硬挺,表面寡毛。青翠欲滴,绿油油,我想着语文课上新学的词汇。然后妈妈给我一只篮子,让我也跟着摘蒲公英。我们在公园的草地上采了满满两篮,坐公交车回去。之后我有了第一本自己的书,花草树木图鉴大全,图书馆清退的旧书。铜版纸粉化了,里面植物的证件照因而带上一种梦的光晕,我一页页珍惜地咀嚼着它们的质地。这些插图成了我无数个梦想的背景色。我尤其想要去海南岛,那是我所知最远的地方,我的舅舅在那里做卫生员。妈妈谈起他总是充满鄙夷,但我觉得住在天涯海角就是最幸福最厉害的事情。在那里有象耳一样巨大沉重的蒲葵,永远健康的长青榕,沉默的银色旅人蕉像喷泉一样流出酒色的汁液,没有四季,日夜等长。我还想在家里养花,可是妈妈嫌土太脏,不让。就算是艾草和蒲公英都不行。
回去后妈妈拿蒲公英煮水喝。这种黄色的水和我嘴里现在的味道一模一样。爸爸喝了酒回来,我听见他大着舌头,脚步拖着,就连忙躲回房间。妈妈的光碟还没有取出来,电视还冒着热气,冒着一缕耳鸣似的啸叫。内部资料:气功一百八十式,是妈妈捐功德换来的,还在光驱里转着。爸爸见状大叫起来:你不是说再也不弄这些东西了吗?上次你花三万块买十罐什么破盐,这次你又费了多少钱!我跑上去拉他们,被妈妈直接甩在地上。是竹蜂盐!她咆哮着说。都是买给你们吃的,防辐射的,我自己吃了吗,我做错什么了?难道你们下辈子想当畜生吗!电视里放着的是班得瑞乐团的Your Smile,我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好一头撞到电视柜上,明媚的音乐毫无眼力见地播放着。我拼了命地想关掉它,可是手忙脚乱,什么都做不了。爸爸开始砸电视。我不能尖叫,也不能哭泣。妈妈缓缓站了起来,手上拿着菜刀。她的脸在我的记忆里一片漆黑。
她说:我披星戴月携太阳……群恒星护拥我!还包括行星等等所有天体!都护持在我周围!以对付这些所有的流窜奴化我灭我爹灭我妈特别是灭孤身一人的我的死刑犯!
我想笑,又想哭。我竟相信过她。
我冲出门外。我要走。我们住在远离其他人的高处,没有人听得到。我只有自己。虽然我什么都做不了,但现在只能靠自己。我要去找舅舅。我要住到雨林深处荒无人烟的地方,这样我就再不会有任何烦恼。我从六楼奔下去。
这是我第一次赤着脚走这么远的路。我蹒跚着爬到一个满是蓬与艾草的山坡上,然后走不动了,因为脚底板上全是水泡。这时我发现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谁?
是你。
我?为什么?
笔交给你了,继续写吧。
“……卧槽牛逼,”南幸捏了捏鼻梁,把眼镜推回原位,“你编故事的速度真快。”
“当然了。毕竟我小学最喜欢玩幻想游戏了。当然这也不完全是我编的。”
“嗯?所以他们朝你撒气,结果你被揍了一顿?”
“不是。我把房间门锁了起来,根本没有出去。我爸气炸了,使劲拽门把手,把我房间的门都给弄坏了。”
“啊呀。”
“是呀。”
我们沉默地在河边坐了一会。她突然说:“那时候你是几年级?”
我说:“啊,大概一二年级吧。所以我也没有胆子跑嘛。”
她说:“那你遇到我的地方就错了。你大概会在一个废旧工地里遇到我。工地早就烂尾了,但我们仍然住在那里的棚子里,旁边都是种的菜。有的地面盖着绿色的网,有的没有。那两个月我过的简直像原始人一样。我们在和上面扯皮,因为他们没钱了。我老子的工资都没法发。就那么一点钱都要拖。”
我点点头。我知道听到自己不懂的事情时保持沉默就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那真的长满了艾草。一个地方长了这种草,其他东西都很难长。那种艾草的毛很长,一丛一丛全是银色的。”她比划了一下高度,“二哥就把它摘下来捆起来吊在棚子口。”
“我每天都在学校里和住校生一起洗澡,这也省事。然后等我骑车到那个地方,头发就已经干了。如果你是在这个时候遇到我,我多半是在看星星。然后你就会吓一大跳,原路跑走啦。”
“为什么?”
“那个时候我可是个大胖子,比老谢还肥许多,留着长头发可吓人了,我哥夜里见了我都跟见鬼似的。他一直想让我滚蛋,因为我一个人就能占一张床。于是我睡地上,他们爷俩睡钢丝床。唉,我真不知道这些事情有什么好画的,完全整理不起来。”
“我靠。”我目瞪口呆地说。“这还没什么可画的?”
我第一次见到南幸不好意思的样子。“这不就是些无聊至极的小事吗……不过倒是有一件特别的事可以提。我曾看到过一颗很大的流星,嗖的一下就从棚子上面过去了。那是夏天,晚上蚊子那叫一个多啊。有咬人的,也有不咬人的,都很讨厌,在那乱哄哄地飞。我睡不着,就起来看星星,因为也没别的事干不是。就看到这个流星。真的有声音,而且很亮,像跳圈一样从三颗亮星中间划过去。那个时候真蠢,没有星图看,自己拿着个草稿本盲画,把那些星星乱连在一块,想要自己发明星座。唉,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你可以完全就照着这些画啊。我觉得很厉害。大多人都没这种经历吧。”
“还要再恢复一下手感。”她摇摇头。“这样,你帮我写一个故事吧,反正你上初中时间也挺多。不管你写成啥样,我肯定把它画出来。就当是谢礼了。”
我没法拒绝,就点点头,开始看书了。
神没有保护妈妈。
我明白了。爸爸说的对。那只是个骗子集团(我背叛了妈妈)。
我应该更懂事了。我应该和爸爸走(我背叛了妈妈)。
妈妈用虚无的眼睛盯着我们笑。她说:“江苏农大社科部实践生刘二东在宿舍曾说:“母猪好好一窝,公猪好好一坡”,说明种的重要性!现在我们都在受罪因为我们有人严重违背了这条规律:用凶残的动物、凶残的昆虫、凶残的细菌、凶残的植物等和凶残的母(公)的人杂交,后代六代内的人都凶残无比,教育无效,基因忒差,无能,还残忍杀害至亲尊长,让给它们这些残忍的杂种让生存之路。我们必须立即彻底烧灭这些杂种,让其魂飞魄散片丝不留包括芯片全毀!田(天)家之主、震旦之主、地球之主、宇宙多维宇宙之主田(天)光喧!现在我回归星座,回收你们这些杂种、祸害,畜!”
妈妈喝下了一口消毒水,又猛力吞咽了一口。爸爸捂住流血的胳膊,瞪着我们。我不知怎么从房间里跑了出来了。我倒在地上,抱着妈妈的腿,一点印象都没有。我的头很疼,因为被妈妈拎着头发往墙上撞过了。疼痛像一团火一样忽明忽暗地在全身游走。我几乎叫不出声。我的身上被用椅子砸过了。妈妈踩在我身上,要我也把消毒水喝下去。我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垂泪道:“爸爸、妈妈!我求求你们了。”
有人敲门,警车来了,楼下的人也来了。妈妈正在大口地呕吐,直接吐在地板上。不过没关系,不会有人再住在这里了。
我回到学校。爸爸去了另一个城市。妈妈在住院。我们前程光明。
(神背叛了我们)
等南幸画完这幅画,我才开始看书,因为脑子很乱,想着那些本来应该忘记的事情。但我不怪南幸。她招呼我起身,夹起画板继续向前走去,像古代的行脚僧,走在一条不会结束的路上。我不知她要去哪,要再画多久,但疑惑已被打消,所以我紧紧跟在她身后。太阳的热度显然降低了,呈现一种将睡将醒的橙黄色。我拢紧外套。衰草在空气中噼啪作响,莺萝种子在五角星形的果实里叮当晃着,空气逐渐沉积了寒冷的味道。突然远处冒出一线红光,在树丛的后面不断动摇闪烁,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山坡后面的高架桥也显露出来了,静静地跨在树丛上面,像是这荒地的王冠,那这反光就是王冠上的钻石。我有一种信念,只要我一直走,那草莓色的钻石就会落到我手心。
当我们走到桥下面的时候,红光已经从我们面前消失,逃跑到更远的水面上了。我倒在地上,用书盖住脸。蜻蜓在我头顶盘旋,嘤嘤嗡嗡,睡意降临,又被火车撞破。我直起身来,深蓝的天幕浩瀚地流泻进面前的河滩,云块在水中几乎是梦一般的色彩。几团发白的东西在水面上轻轻晃着,我认出是干枯的水葫芦茎。在天地一片昏沉的蓝色当中,代替落日的是南幸被火焰照得红彤彤的脸。
南幸抽完最后一根烟,走到我的旁边。“回去吧。”她重新背起了巨大的行囊。
“谢谢你,”我冲她点头。“我一直都想知道别人是对我怎么想的,除了觉得我是个傻逼之外的。谢谢你说了真话。”
她比了一个耶作为回答。
回到学校的时候晚自习已经开始了。我在走廊罚站了十分钟才获准进入教室。用这昏暗中的十分钟,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忘记告诉南幸我也见过流星。也是夏夜的火流星。那看起来像是一道刀锋,或者新鲜劈开的刀伤,在空中扩张出一道小口,又瞬间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