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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事 ...

  •   今天是半阴,少有地没有起夜,睡了个囫囵觉。也没有因此尿床,这很好。阴天的早晨总是不很明朗,天色到中午才渐渐放下心来,连风都蹑手蹑脚,好像比前几天凉了一点,这让我很舒服。所以我要趁着这个白天说两句真话。

      我没能料到自己竟然能持续走到这里……我是一个从未完成过任何事的人,不如说尝试做的事情都失败了。我越写越感到绝望,因为那些真正有意义的东西全都被无关紧要的气味,场景和□□感觉隐去了。那些夜晚,我愈是回想,就愈是混乱,我常常难以区分一件事是不是真实发生过。我不想对自己说谎,但记忆之网早就千疮百孔,经过的事情越多,漏出来真假参半的就越多。当时南幸对我说起真话,我便紧张,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记忆杂糅一块,来博取她看我的那一眼。时间,地点,全都是错误的。很可悲,她要看的是真正的我。但我真正的故事都很蹩脚,没有转折,没有高潮。只有一个忘词的演员傻站在舞台中间,任凭逃生魔术的装置把他切成两半。

      这便是我们所写故事最初的雏形。总之,是一个烂俗的,关于逃跑的故事。

      最近我发现一件事。写东西很利于讲话。我现在明显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口齿灵活了许多。太久不用,舌头和大脑都会锈掉,最后到张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的地步。每当我有工夫我就到镜前站着,看自己的嘴唇和舌头不出声地相碰,就像含着石头的演说家那样试炼自己的决心。张开嘴,喉中近乎发出声音,滞涩感在舌头上沉甸甸滚动。a,o,e,i,逐渐瘪下去的口型和我逐渐瘪下去的心情。

      我对照镜子这件事一向又爱又怕,第一次提醒我的正是南幸的话。她说我有一张她想要的脸。我从没觉得我的脸有什么好看,不如说我一直躲避着镜中的自己:稻草头发,粗眉毛,塌鼻梁,凸嘴,无神的双眼,双颊的红血丝和蠢笨的内缩下巴,每次看到都难为情地移开视线。我身上的缺陷真是数不胜数,我的皮肤灰黄,黑眼圈和红血丝都在泄露这是个过敏哮喘的惯犯。我的体态歪斜,两脚不平均地敲击地面,曾经有过严重的内八字。小时候每当我走路,妈妈都会跟在后面,一旦我弯腰驼背或者两脚打架,就踢我的腿。因此我的小腿淤青,背总是绷得像根弦。

      南幸觉得盯着镜子里的脸是一种折磨或者试炼,恐怕是因为她画画的缘故。每个部分的细微程度在她眼里都和常人不同,因此她要花极大的恒心与忍耐去打磨这张令她憎恨的脸。我和她站在那个浴室的镜子前,她就眼神下沉,嘴变成某种机械装置,每过一段时间自动张合,像不出声的唾骂。而在我长久凝视镜面的眼里,两人的五官逐渐融化,挂上一层粥表面的米糊,和现实之间的雾。如果你长时间盯着同一个物体看,不要移动焦点,眼皮之间就会逐渐填充上这种雾气。眼睛只是眼睛,鼻子只是鼻子,嘴只是嘴,美和丑陋失去界限,然后这些零件再重新填充一张脸的空集。还是那张旧脸,却洗脱了一切附加物,只是一张可供辨认的图像而已。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南幸,她却摇了摇头。

      有那么一个词叫陌生化,是用来形容诗的,我觉得镜中的人脸很陌生,也像诗,很好。好比美要好得多。从此我对镜面产生了一种依恋,每当走进厕所,总忍不住对着镜子上下瞧,看到在空无一人的厕所端详自己,一有人走近就慌忙退开的女孩,也会想知道她们眼中的镜像是不是和我一样。于是我的笔袋里多了一面小镜子。

      镜子里南幸摇了摇头。“那是因为你从来没尝过丑的滋味。美好美好,美就是好。”

      “我不觉得。只是存在差别,为什么要赞扬一种,又贬低另一种呢?”

      “美就是特么权力。”南幸突然有点激动,愤世嫉俗地抬高音调。“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告诉你,规矩就是规矩,别问那么多屁话。说你丑你就丑,你非要说美和丑都是不存在的,那他就说,你不是丑,是他妈小丑。没人会在乎你怎么想。”

      我愣住了。她如梦初醒地后退一步,摸了摸鼻子。“没有在说你。走吧,”南幸说,“在厕所待太久了。”

      我和南幸在学校有个专门的地方用来会面。就是在那里,我摊开夹了堇花,鹅肠菜和金毛茛的日记本,她摊开速写本,我们像交换酒杯一样交换着故事。有的时候那些话都不像是从嘴里说出来的,倒像是肥皂洗手时交叉手指,多次尝试之后终于吹出的泡泡。那里是风口,我们的肥皂泡就在风中漫无边际地飞行,碰撞,然后消散在操场上空。

      说来好笑,尽管我人被关在家里,为了记这些流水账,竟也想办法偷偷溜回那个地方过。我记得非常清楚:打开学校的宣传网页,第二栏欢迎咨询下面有一个链接,点开就是学校的3d全景图,是我上学那会儿在机房里发现的。我用鼠标代替自己走在广袤无垠的电子屏幕上,走在三瓣拼起来的天空下面。到操场上,我习惯性抬起头,天空的劣质模板瞬间裂开,下面一片漆黑的空洞。然而前几天再次找来看时,那里已经被天衣无缝地替换成学校现在的模样,怎么也认不出来了。

      那是操场尽头美术教室侧面的平台,堆着闲置的建材,还有不知从哪拖来的课桌,每张桌子都被刻满了污言秽语。墙上也用粉笔涂了许多漫无边际的话,有诅咒,也有苍白的祝愿。南幸捡起地上的粉笔头,用画将它们一点点覆盖掉。如果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这里就会变成阿尔塔米拉洞穴。操场在明,我们在暗,两个人的声音再大,在运动场的嘈杂面前都只是窃窃私语。

      上周我们同样去写生,好像这已经变成我们的固定活动了。南幸翻动着画纸,说这里那里有许多不足,等等。那时,我的本子上写着:当我们向村庄走去时,山已经是深蓝色,但梅花树就像是燃烧的火一样,劈里啪啦散出春天特有的花粉和干草气味。太阳在树枝之间跳动,老套的景色,却仍比任何一幅画都来得漂亮。穿过破洞的铁丝网,钻进树林,就像突然被毛茸茸的化纤毯子罩住全身,晒得发白的花瓣被蜜蜂撞得扑簌簌地落下,耳边翅膀震动的声音是最细小的静电。风游移不定,花瓣从四个方向同时扑向我们。我们只能互相拈掉花瓣,然后满头满脸沾着灰土和花粉继续行走。你可以借此想象一下她的画。南幸又说,她感觉很不妙,好像画面只是跟随着文字,做它□□的马。明明一句话可以说完的事情,却要用一整张图去配它。她还说,她感觉漫画像图和文字在竞速,有时候文字领着图,有时候图在文字前,根本不像一个整体的表达形式。当你越熟悉这一整个结构,它越容易成为陈词滥调——但这意味着打破它们也更加容易,有趣的地方不正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有趣的地方在哪里,于是把本子递给她,说:喏,你要的东西。

      “几周啦,我等得好心焦哇!”

      “我看你都忘了这事儿吧。”

      故事的第一版本:两个小女孩为了追逐流星离家出走。女孩坐在放学后的教室里,一直坐到天黑。她在等那个消失了的孩子。她把头扎进那人的桌洞,平常那里总是塞满定时消失的卷子和垃圾,但现在一片漆黑。漆黑中她看见了流星飞过,因此笃定对方跑到了流星坠落的地方。

      现实是,那个女孩因为在学校被人嘲笑不再上学。她相信一件荒谬的事:小行星即将撞击地球。她觉得这很好,所有嘲笑她的生物都会灭绝。她有着对于这个年纪来说过于坚强的意志,从不畏惧命运的安排。她想做的事只有一件:亲眼看到那颗流星降落。

      但是并没有人能确定存在那么一颗流星。每日每夜她都在计算流星降落的时间和方位,告诉想要活命的人尽量向地球的深处挖地道,但她的听众只有一个。在她消失之后,这个听众决定动身寻找她。

      “这是你做的梦吗?”南幸问。我有点紧张地扣起指甲。

      记得当时,我只是想要一个结构复杂一点,能从多个方向阅读的故事。但我的能力不足,虽然已经尽力,却只能拼出零零碎碎的四不像。自从那次郊游,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它。分开是流星,逃跑的女孩,世界尽头,合起来是……

      所幸南幸并不介意。她把本子平放在她的膝盖上,又拈起纸张翻回开头,像是在来回找着什么。“有点像螺旋式。就是说,不知所云。”她说。“我还没有画过这类型的漫画,偶尔试试也不错。”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册草稿纸,上面画着一堆格子,是她抄下来的分镜稿。看到第一张,我皱起了眉头。

      图画上是一个极其丑陋的男人,佝偻着形状奇怪的躯干,一只手紧捂胳膊,背后是钢笔草草涂就的海滩和黑云,当中隐隐能看出飞机的形状。想象一下,令人耳鸣目眩的嘈杂轰鸣声中,一个男人邪笑着站在海水中望向你,画面里所有让人胸口发紧的不和谐音都从他满不在乎的眼神里放射而出。我想起之前对于美丑的观点,心不由地跳了起来。

      “我觉得这漫画真没啥了不起的,”南幸语速锐利地说,“但它的名声很大。我觉得它无非是一个构图和拼贴技巧的体现,甚至很多细节都是照抄照片的。这压根不是柘植义春最好的漫画,却是名声最大的,真搞笑。”

      我不知道柘植义春是谁,只是被男人的眼睛和他背后黑色的海水魇住了,忍不住从南幸手里夺下这本草稿细细观看。她不满地咂了下舌头,叫我轻点翻,别把纸从钉子上拽下来。

      “看这里,图框里对白写不下,我就写底下了。”

      我一格一格读着,感觉墨水的阴影慢慢渗进了自己的脑子。正是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更容易被丑陋的东西吸引。这的确是个非常奇怪的故事,甚至比我写的那个还缺乏逻辑:男人被水母蛰了之后,血流不止,经过各种古怪的阻挠终于来到妇科医院,和医生云雨一番后成功在伤口装了一个螺栓,拧紧血管。看到□□的片段,我涨红了脸。写实的裸女身体让我心跳不已,心中暗骂作者真是个十足的疯子。

      “你怎么把这个也画下来啊?被别人看到了怎么办啊。”

      “你上次不也看到了我画的裸体吗。怎么,有什么不同?”南幸很无所谓地用指甲弹了弹纸面,提高了嗓门说。“不就是□□吗?”

      我吓得差点站起来,想到她的草稿册还在我的腿上才勉强维持坐姿。我作势去捂她的嘴:“小声点!”

      “搞什么?”她恼火了,“不是你自己要看的。”

      我们安静下来,操场上传来模糊的碰撞,像是踢中足球的声音,又被疾速铲过地面的脚步声掩盖。外面照常在上体育课,吵嚷声却比平常剧烈。更多的脚步声,人声。树丛外两个小小的人影互相推搡,有人冲了过去,吹着哨子,还有许多人簇拥在他们周围,没有动作。突然间我想到他们中大概有人曾围在南幸的桌洞前,在她桌子上刻字,扔掉她的作业本,掏出她的画纸起哄,大声嘲笑,撕毁它们。然后呢,然后呢,是她的话,应该会若无其事地走进来,用一本厚书的脊背击中其中一个的鼻梁。如果她曾经是这个学校的初中生。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这很有意思吗?”我听见自己说。“为什么非要在这里加上一个……这种情节?”

      “这没有什么特殊的,只是一个傻逼男的的妄想罢了。”

      “既然他在这里这么画了就不意味着他觉得这没什么吧?他肯定觉得这是值得画出来,大书特书的事情。即使是幻想,也是因为当成什么不同寻常的内容吧?”

      我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有时候,我的嘴会先于脑子说出一些含义不明的话,把我压根不想掺和的事情搅得更乱。比如现在,我极力规避的性话题就借着我愣神的工夫登堂入室,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我们的对话。南幸也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但她揪起的眉毛逐渐松开了。

      “啊,我懂了。毕竟中国没有性教育嘛。”她冒出一句更加莫名其妙的话,随后用手指点住我的额头。我向后仰了一下,于是她的指甲就从我的前额溜到鼻梁,停在鼻头上。一开始我还以为她在用铅笔戳我,因为她的手指冷得像一截冻死的枯枝。我被刺得皱了一下眉头。

      “你手上的白东西是什么?真扎人。”

      “涂的炉甘石。嘿,别想溜掉,”她又戳了我一下,不知怎么她突然跟这个话题较上了劲。“我们要好好掰扯掰扯。”

      “对这种事这么认真干什么?”我反问道,急于结束。一种被当众点名般的寒意虚虚拢住我的后脑,面颊发汗如同针刺。脸恐怕红透了,她不可能没看见。

      “你都说了是‘这种事’了,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我只是想告诉你,性很普通,谁不是从逼里钻出来,用不着赤急白脸的。避讳或者特别关注,都没有必要。”

      她用词很脏,但我顾不上有什么感觉了。“那既然如此,也没有单独拎出来说明的必要了。自然而然不可以吗?”

      “别缠我。让我好好想想……啊,有了。你之前不是说美和丑都不重要吗?其实我举两手同意你这个观点,但这就和你现在说的话一样,太脱离现实了。你的所谓平等,后于美丑的常识发生,是对抗所谓‘自然’的说法,你自己没有意识到吗?这就像是对性的污名在先,解放在后一样。不进行观念上的对抗,就是无脑重复错误;不考虑环境因素自行其是,又是忽视历史。所以我们应当讨论,而且要把不能说的变成可以说的,这才是讨论的价值所在。”

      她在争辩的时候并没有我害怕的那么咄咄逼人,只是咬字特别尖锐,叮铃咚隆像小锤子一样敲着我的耳膜。尽管她的声音并不大,我还是有点难受。好久都没有这样认真和人说话了,我的身体内部好像经历了一场爆炸,脸上的热度被寒意取代,浑身发毛,仅仅是压制住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都费了不少功夫。瞬间我福至心灵,意识到这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怎么傻了?”她好像察觉到我的异样,在我眼前挥挥手。“喂?喂?”

      “不好意思,有点冷。我在听。”

      看我抖得实在不像样,她把随便扔在课桌上的外套罩在我身上,说真奇怪,今天明明很暖和。是啊,很暖和,热得不像话,两颊像挨过耳光一样烧痛发涨。我逐渐缓过劲来,说话的冲动前所未有地冲击我的喉咙。但我既不知道怎么开始,又担心自己无法结束。

      “你肯定很会写议论文 。”我虚弱地笑了一下,对她说。

      这就是前奏,然后我停不下来没法刹车呕吐一般窒息一般不断说着之前困扰我的关于小说,处女情结和性幻想的事情。我不断地逼问她自己是不是很脏,是不是她和她的那本书还有她的什么破漫画把我变得不正常,而正常又怎么可能是错误的呢。那我岂不是一直被愚弄了吗?

      赛马之前,安娜和伏伦斯基见面的时候,是在她丈夫的家里。除了那个家,她没有地方可去。吉娣没有地方可去,陶丽也没有地方可去,但安娜不是比她幸运得多吗?我不是比以前幸运多了吗,为什么还不满足,幻想着终于能够——但是安娜怀孕了,她终于被推到那条线外——不,其实还没有,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踩在线上行走,她可以把这一切平衡得很好,她有这么好的丈夫,这么好的孩子,只要她愿意,本来她都拥有一切了,但是,我不恨她,我应该恨她的错误,这是女人犯的最大错误,但是我不恨她。

      可我并不希望她能够幸福。我渴望看到她抛弃一切最终也被一切抛弃。穷途之哭意味着终点。手指慢慢划满一个圆弧,然后在首位相接的地方停下。在还有一口气的位置停下。像是濒临窒息前那一刻的目眩神迷。即使是那时,我也能感受到这种堕落的美的诱惑。

      我亢奋得不能自已,几乎要哭出来,只记得她最后把手掌停在我的额头上,对我说,没错,我们都被骗了。

      “都是些骗人的玩意儿。”南幸撇着嘴从书架里抽出一本小说。“你肯定见过那种广告。把带颜色的两章放前面,跟标题党一样叫人充钱去看大几百章的裹脚布。嘿,这儿误会,那儿和解,这儿打脸,那儿撕逼。人都有没脑子的时候,这种信息密度特别低的玩意儿就会趁虚而入。千万别上头,不然久而久之脑子就真的歇逼了。”

      “无聊。”我学着她的样子也拿出一本。“但偏偏这种东西大家都爱看。”

      “是吧!漫画也一样,特别没营养,真是搞不懂那些东西的受众脑子怎么长的!”她怪叫起来,引得图书管理员向这边望了一眼。我吓得忙拍她的背,叫她有点公德心。

      “装什么,谁正经写作业来这儿?全是偷懒来的吧……好,听你的。”她抱着书回到桌子前,摊开我的笔记本,在上面写道,那我们这么聊。

      就是我现在手上的这个笔记本。之前的随笔,日记,植物学日志,都是紧凑地挨在一起,像报纸上的豆腐块,唯恐多浪费一寸纸。南幸被调侃是死蛇一样又瘦又长的字亲亲热热挤进来,刚舒展手脚,就用掉好几页纸。见我不满,她便在上面涂鸦,说是要提高一下利用率。一片蹭糊的碳粉中,浮在字上的是我的无数个侧面像。

      我想起南幸本子里的自画像。它们统一都是正面,当然,因为那是对镜自画。后来,在我的反复央求下,她终于同意把她的速写本黏上的那几张纸剪开给我看。它们是表情练习,而且画得非常活泼,可见这事并不像她说的是一桩苦行。现实中的南幸也和我面前那个反社会漫画爱好者不一样,她其实很放松也很快活。只要她愿意,完全可以没脑子地嘻嘻哈哈,死皮赖脸逗别人高兴。在我面前,她仍然是那个在浴室呕吐的女孩,有的时候完全不近人情,有的时候又非常体贴。这可能涉及到她的某种原则。她愿意在我面前袒露那些原则,让我很高兴,因为在我心中,真朋友就是这样,绝不隐藏任何感受,没有距离的两颗心。

      我从未把什么人当成过真正的朋友。在我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爱人和陌生人。我的爱人几乎全都背弃了我,要么被我背弃(我知道自己有问题,或者我就是喜欢有问题的人),陌生人不会在意我,我有的只有我自己。这就是妈妈对我教导的结果。她说只有家人可以信赖,可是到头来她最先倒下;她说爱最伟大,可她爱的全是一群骗子。在她的影响下,我的所有情感纠结成同一块污泥,只要能接受这块淤泥,无论他是谁,我都会爱他。恋人和朋友并无区别。

      祸根就在于此。

      当南幸俯身在本子上写下一行行拉长的字时,我的注意力飘散到她耳朵旁边的细软毛发上。她靠得很近,头发飘到我的脸上 。她的头发是偏软的那种,先是分成许多束,之后在发梢聚拢成一簇尖细的绒毛,像最细那号毛笔的笔尖立在我的皮肤上。我再一次觉得她很有吸引力,无关长相和性别。她侧过脸,撇起的嘴角上方有一颗果实一样的圆痣。

      后来,我找她在笔记本扉页上写赠言。我本以为她会默写我的画像,但是在唯一的空白中央,她用长蛇一样的笔迹写道:

      现实中的人是麻木、自私、软弱、求自保、好忘事的。文学中同样的人物也自私、软弱(这两项都是有趣有潜力的人物特性),但人物有深度和反省性,因为文学的存在不让人忘事,它让人物想起来一生中后悔的事,活不下去,也就给现实中没有潜力的人以潜力,或者,更重要的是,人物忘了,但文学本身的叙述这个具体物的存在让读者无法忘记。这就是文学创造出的第二重现实对于现实的叩击。

      文学不是反映现实的,它是真正在创造现实中没有的深度与可能性,既通过创造现实中不存在、无法存在的人物心灵,也通过创造第二重现实及引发的阅读行动本身。所以文学不是呈现性的,它是创造性的。它不是反映,而是改造和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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