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郊游 那晚,我看 ...

  •   那晚,我看到的书是安娜卡列尼娜。现在它正摆在我的床头柜上,封皮脱落,破破烂烂,和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毫无分别。当我听到动车破开空气的巨大噪音时,那支她曾经用来照着阅读那本充满忧虑、欺诈、悲哀和罪恶之书的蜡烛,闪出空前未有的光辉,把原来笼罩在黑暗中的一切都给她照个透亮,接着烛光发出轻微的哔剥声,昏暗下去,终于永远熄灭了。

      我把书放在大腿上,它的重量沉甸甸压在我膝盖几乎消失的淤青上。我正坐在高架桥下,这意味着,每十五分钟,我的头顶就将有一辆列车飞驰而过,然后安娜就会在我的脑中死去一次。这个巧合停在我的脑海中,经久不散。

      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我再难记起其他情节。我用手指碰到书的封皮,翘角的塑料皮浅浅勒进指肚,陷进干草茬般冷而硬的触感。

      南幸在我前方的不远处,她背对我,叉着腿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的浅滩昏暗地闪着光。她在画画,而我半躺在草丛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干什么。我们约好一起郊游,这是前提。很奇怪,我之前铆足了劲想要看书,而当书在手上,又没有其他事可做的时候,心却懒了,满是仿佛想发脾气,又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的心情,闷闷不乐。就这样浑浑噩噩晃过整个下午。头顶盘旋着无数的蜻蜓,它们乱哄哄地飞舞着,毫无目的,毫无方向地横冲直撞。我试着用眼睛追随它们中某一只的飞行轨迹,却总是半路弄丢目标,视点迷失在一片空茫之中,看着无数一模一样的狭长影子掠过香蒲刀锋一样干枯的叶芒。随着日光变弱,蜻蜓们越飞越低,像许多黄玉做的针悬浮在半空中,澄红的夕照透过它们的躯壳。如果逆着光,眯起眼睛,屏住呼吸仔细地看,能在一瞥之间看见它们的腹节,足,还有叶脉般层叠的翅膀形成的半透明精巧结构,正异常清晰地呈现在照相馆幕布一样的蓝天下。

      看着蜻蜓这般漫无目的的飞行,我懒懒地躺在地上,思绪也变得散漫了。把翻开的书倒扣在头顶,眼前顿时安静下来,但我仍然能感觉到被光燎过的皮肤擦伤一般灼热,还有阳光在干草上挪动时沙沙作响的震动,像是从什么人喉咙口里发出的两声干笑,低沉又短促。眼前的黑暗密不透风。我想,这下不用担心蜻蜓把我的眼皮悄悄缝起来了。

      我把手虚拢在耳边,四面八方涌动着的微小动静顿时收拢在耳畔一拃的空间内,和成一股声音的漩涡。睡意随着潮音起起伏伏,最终没过口鼻。

      当我以为自己就会这样睡过去时,有什么声音让我一下清醒过来。声音并不大,但其中蕴含着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好像水下空泡破裂,只是咯喇一声,却是一场风暴的前奏。可能过了不到一秒吧,一道啸叫尖锐地劈开空气,闪电一般在空中留下透明的鞭痕。地面开始震颤,崩裂声如山巅的巨石滚滚而来。我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几乎是一种动物性的反应。列车拖影从桥上划过,暮色中像一颗洁白的流星,不断地坠落,坠落,燃烧,永无止境,黑色的车窗是焚尽的残骸。巨大的噪音下,书扑到地上,就像掉到了厚厚的海绵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回过神来,铁轨上已经空无一物。天边的颜色像唱戏的涂白涂红的脸蛋,但戏已演完。

      等到水面不再晃动,我僵硬地捡起书本,脸颊发麻,皮肤起粟。月亮慢悠悠从大地后面绕出来了。寒气渐渐从地里爬出,我裹紧了外套,一脚深一脚浅走到南幸旁边。她已经收起了马扎,站在画架旁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抽烟。我凑近画板去看,光线暗淡发蓝,画上颜色几乎无法辨别。

      南幸重重嘬了一口烟,烟气从鼻孔里丝丝缕缕飘出来。

      “真他妈服了,这颜色就跟糊屎一样。”

      我哆嗦着拿起南幸的水杯,拧开顶盖,热腾腾的白汽直喷到我脸上。

      “回去吧,我冷了。”

      “等会。”

      南幸对我摆摆手,从嘴里吐出一朵小小的水母,随后手指一使劲,把烟头弹进水里。一小粒炭火的红色打着转,滋的一声钻进黑暗的水面。昏暗中她的嘴唇像是被寒冷所迫,痉挛了一下。初春时的黄昏来得太迅猛,又实在太匆忙,我盯着那两片阴影当中时隐时现的空隙,才发觉时间竟已经这么晚了。那块暗蓝的裂缝微微张开,顷刻又合上,有热气从中流窜而出,我的鼻尖尝到燃烧过的气味和一点潮气。只见最后一缕烟雾消散时,她抄起画板和水桶,走到河边的护坡上蹲下。我听到涮水的声音,那块区域的河水晕开一朵花。

      别怪我弄得这么啰嗦。没办法,在黑暗中我的感官总是异常敏锐。此刻我在暗处,躺在床上,我的思路却明晃晃敞开,如一条光明大道直通那个同样浸没在黑夜中的时刻。我的头脑明晰得像一根闪着寒光的银箭。于是,垂下眼皮的天空,倒映天空的微微震颤的水面,还有水边飘散的烟臭味等等从词语一跃而起,成为实体,摇摇晃晃扑棱着起飞,随后在我一切记忆的正中央被这根箭捅个对穿。

      我也能想起南幸上坡时拉住我的那只手。她冰冷浮肿的手指紧紧攥住我,嵌着颜料的指甲像块小石子,又冷又硬扎在手心。

      早上醒来,寝室里一个人都没有。我盯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里渗出的光线发了会呆,隐隐约约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掀开窗帘一角,苍白的天色像融化的岩浆一样爬进来,我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随即从铁架床上爬下来,一把抓起枕在床头的书,飞快地穿好衣服冲向盥洗室。

      站在盥洗室的两排镜子之间,我含着牙膏和自己面面相觑。有两个坏消息:第一,我们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第二,食堂一小时前就关了门,而我算是从床上饿醒的。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我把泡沫吐在水池里,奔下楼去。

      一路跑到校门口,我气喘吁吁,却连个人影都没见到,顿时心下大窘,想她不会等不到我就一个人走了吧。我虽然已经习惯了迟到,无论被关在门外还是劈头盖脸地大骂一顿都领教多次,但现在还是有些发怵。正傻站在原地,咬着指甲绞尽脑汁搜索一个合情合理的缘由时,我身后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

      我回头,南幸背着她巨大的书包,拎着水杯,胳膊下面夹着一块破破烂烂的木板向我走来,空余的那只手朝我挥了挥。她总是喜欢挥手,这让我分不清她究竟是在向人致意还是在道别,她也毫不在意地把这个习惯传染给每个接近她的人。见她来了,我暗自松了一口气,连忙跟她道歉。她却很得意,说这表明我和她步调相仿。她又掏出一个鸡蛋,告诉我她原本打算路上吃掉,见我没吃早饭,就给我了。然而我疑心这其实是她的中饭。

      出了校门,是宽阔的马路,时不时经过的车辆都是驶往工地的大型车,发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我们小跑着穿过没有交通信号灯的马路,走到对面长满荒草的泥地上。天边浮着无数朵水母一样的小云块,倒映在路边脏兮兮的水沟里一晃一晃地发亮。忽然起了冷风,吹得我脸颊发麻,偏过头,看见半空中低低地飞舞着许多蒲棒絮,脚下又避开几团发白的狗粪。南幸心情很好地吹起了口哨,吹得很糟,声音在风声后面时隐时现,绵里藏针地刺我的耳膜。

      我想,这真是场古怪的春游。一般人出了校门都会右转,几公里外有一些小居民区,可以吃点东西,如果有钱打车,也可以到城里看电影。相较而言,我们一个背着一大坨东西,一个提溜着一本厚书,径直走到一片荒地里头,实在莫名其妙。而南幸没有说明路线,时间,也不提目的地,毫无准备地约我出来,更是毫无道理。她怎么知道我会愿意跟她来呢?我们毕竟认识没多久。

      天色重新阴沉下来。两个人的影子消失在齐腰深的草丛里,很快又从被晒得冒出水汽的泥土里长出来。一时间除去风刮过草叶的絮语,没有人说话。

      像被一块石头突然打中,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考虑过她接近我的意图,更别谈拒绝了。

      不知为何我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在干的那件事。能感觉到,人们出于一种无法明说的共识,觉得这种做法属于某种犯规。他们仿佛对待借贷挥霍的人一样划清界限,半是惋惜半是嘲笑地等待着报应降临,然后对负债自杀的尸体说,这都是你自找的。但我一直觉得,这些行为本身就是报应。但是因为什么而受罚,我却不知道,或者说难以找到具体的指责对象。

      这是我那天在她身上看到的谜题。相信在我身上,她有同样的发现。但我们只是偶然在一瞥之间看到了对方裸露出来的东西,然后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仍僵持在那个闭塞的浴室,静候对方出声。

      地面逐渐鼓起一个山丘,又随着我们的走动慢慢平缓退却。我脚酸腿麻,饿得冷汗直流,环顾四周废弃农田的破败景象,有些后悔。

      “饿死了,”我不禁抱怨,“我们到底去哪儿?”

      “别急,”她说,“反正你现在回去也一样远。如果我没记错,到那边有一个小卖部。”

      写到这儿,我奇怪自己竟然没有冲她发脾气。

      “靠,”我没有力气说话了,嘴里全是发苦的唾沫,“给我水。你就不累吗?”

      “这个时候就需要望梅止渴了。”她把水壶盖拧开,“瞧见没,前头有条河。”

      的确,在几乎是地平线的方位,树丛掩映下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河边上是个村子。走到那差不多就是中午了。我们可以找一家要点东西吃,虽说我从来没试过。”

      “那还是去小卖部吧。”我把水壶还给她,“谢了,至少能把胃液冲淡点。”

      既然现状无法改变,我便放空大脑,盯着不断摇摆闪烁的地平线。早春特有的薄灰云散去之后,空气变得十分清爽,天空是鸭蛋壳一样的浅蓝色,枯萎的草丛时不时露出一块荧光黄的苔藓。电线杆海中灯塔一样矗立着,一根根连向天际。逐渐地,那条闪着白光的线扩展成一块深色平面上跳动着的白色亮点,然后变成了我面前的河水。南幸伸手把我拉到坡上,被冷风吹得肿胀通红的手指十分粗糙。

      “哈哈,到了!”她踢了踢水泥桥墩,把鞋底上的草屑和泥土蹭下来,问我累不累,要不先在这里坐一会,等她把东西买过来。我摇摇头,饿过头的感觉近乎麻木,河边风大,刚刚靠走路暖和起来的身体静止了一会就感到寒意入侵,更别提坐着了。

      我摇摇晃晃地走在水泥地上,鞋上沾的泥巴掉了一路。路的尽头有许多水泥的房子,成堆的瓦片堆在屋后,窗户上的不锈钢栅栏连锈斑都锃明发亮。路上一个人都没碰到,烧午饭的炊烟倒是很一条条颤颤巍巍升上天。穿过里面歪七扭八的小道,竟然真的有一家店铺。她很熟练地从货架上拿下一桶泡面,抓了些苏打饼干,又向店内走去。我拿着泡面桶接热水时,听见她低声说:“两包红双喜。”

      “抽烟啥感觉,”我坐在河岸边坡下的干草丛上唆最后一口泡面,看着南幸在一个延伸到水面上的水泥平台上架起三角支架。太阳已经升到天中央,空气中寒冷潮湿的气味被逐渐驱散,变成类似焦糊的泥土味。我闭上眼睛,阳光暖融融地落在眼皮上,将视野融化成一片橘红色。没有回答。不一会,我听到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风带着若有若无的烟味从脸旁掠过。“是不是很爽,不然这么多人抽。”

      “一般,就是抽烟的感觉。”

      “一周两包?”

      “再多买不起。”

      “这样啊。”

      我睁开眼睛。南幸吐出的烟雾和星星点点的水光和太阳都变成了蓝色。

      “我还以为你发现不了。不过知道了也没什么关系。”

      我笑了,把泡面的空桶放在一边。

      “我爸就抽这种烟。”

      “那倒很巧。”

      “抽烟的话肺会黑掉的,全是焦油。”我喃喃自语。“抽烟的人比不抽烟的要少活六年。”

      “你说话跟个老太太似的。”

      “这我妈说的。”

      “你这样说话真的很没意思!要是约着出来的男孩子抽烟,你绝对不会这么说。”她把烟从嘴里抽出来,做了个怪相:“如果有男生在约会的时候这么扫兴,我肯定叫他滚回家找他老娘去。”

      我几乎想大笑。“神经病。不是你叫我过来的。”

      她哼了一声,话头就这么掐死了,但不知为何,我竟没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杯子当啷一声撞在水泥板上,她开始画画了。

      我更加放肆地仰倒,毫不在意勾在杂草当中乱七八糟的头发,把书举在面前,让阴影直直投在脸上。这种松快的心情很久违,让我想起小学放学后的自由活动,自己静坐在教学楼和一颗树的阴影之间的那半个小时。那是一颗很大的枫杨树,有着洋辣子一样的花和果序,莫名其妙长在学校砖墙外壁的凹槽前。凹槽里头有一扇玻璃窗,也嵌在墙面的凹槽里,于是我可以坐在窗台上,并把脚搁在树开始分叉的地方。那可真是个好地方,首先树下的土就不同凡响:乌黑油亮,细如微尘,被树根拱出一个微小的弧度,好像怀了孕的肚皮一样满载生殖力,踩在上面硿硿作响,因为下面是树根形成的洞穴。无数种子落到这里,拼命伸长脖子张开翅膀一样的子叶,又因为雨水太多,阳光太缺,蔫成豆芽菜,然后烂回土里。

      树叶的苦味,泥土的腥甜,那里的气味介于清新与腐烂之间,是绝对安全,永远敞开的怀抱的味道。我靠在玻璃上,身上落着玻璃糖纸一样散了色的光斑。精力过分旺盛的阳光透过树叶绿色的血液,就跟它现在穿过我眼皮的情形是一模一样的,因此并不昏暗,只是颜色鲜艳得过分,让人不怎么舒服。只要一使劲,就能轻松地站到一条大树枝上,从泥土变作树叶,随着枝条的晃动婆娑作响,盖过校园合唱团放屁一样的铜管乐。远处操场上一个个蠕动的亮点就像是融化的糖屑。

      不得不说,现在想起这事很奇怪,因为这两个地方毫无相似之处,根本是两个极端。那里潮湿而封闭,这里干燥而空旷,在我心中却调和成某种统一的特质。这使我不能不想到南幸。假如你第一次见到她,只会觉得她是个嗓门和力气都很大的女孩,外表在人群中有些扎眼。即便是今天,她那副样子仍然在我眼前清晰无比。和昨天一样。和过去的一千天一样。她就站在那里,胡乱披着用消毒水漂白过,但仍留有颜料印子的校服外套,眼睛在起了雾的镜片下面就像站在雨天的黑伞下。她跟第一次见面的人搭话,眼珠便自动盯住对方的鼻孔(据她说这样无论那毛人在说什么,鼻孔一张一合的样子都很好玩,和嘴放在一起像张滑稽画),语气有点自来熟,但我绝不会称她作外向。她只是……异常坦然而笃定。或许是这种特殊的气质使然,她在哪都能扎根。

      啊,回到那条河边,我躺着的那片草丛中间,时间又开始流动了。面前只有刺穿眼皮的橙色阳光,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已经澄明如水,毛茸茸的暖意停留在我的鼻尖,眼皮和睫毛上,像呼吸一样轻盈,缓缓流动着。忽然视野一暗,泥沙翻涌,黑影在我闭着的眼底闪过,又慢慢悠悠地晃回来。一丝头发搭到我的鼻子上。我狠狠打了个喷嚏。

      南幸拿下巴对着我:“没睡啊你。”

      我条件反射地看向她的鼻孔:“几点了?”

      她耸肩:“我没有表。”

      我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她跟我说,收鱼网的来了,我们得挪一下位置。我站起来,她就随手拍掉我头发里夹杂的枯草叶子,教育我不要随便躺在地上。我无所谓地掸了一下外套上的土灰。校服除了当垫子还有什么用。

      一路上坡,河水渐宽,水面如雪光般纯净安详。烧得黑秃秃的芦苇杆子上挂满烟花遗留的纸片。我们躬身穿过簌簌作响的干芦苇叶,南幸在身前,两只胳膊熟练地拨开一条边界模糊的小径。我小心地迈步,每碰到地面都有什么东西碎在脚下。深色灰烬的薄片。未散的硝烟味。四处飘洒的雪花一样的日光。正闷头走着,我眼前突然涌起一片绿意。这是真正肥嫩的春草,不像马路边剃完草坪长出的细弱针尖,碧绿却萧索,中气不足,而是一种自然油润的黄绿,杂在斑驳的枯草里头,好像在说只要它愿意,一场雨下来整个世界都是它的。南幸说就这儿了,立刻动手支起画架。坡下有几个摘荠菜的人,只在这时候看了她两眼,又低头忙自己的事去了。

      我把书放在地上,顺着踩出来的小路走向芦苇丛的背面,默默记录植物开花的次序。婆婆纳。碎米荠。通泉草。酸模兔耳朵一样的叶片。能再见到你们真好。杂树都还未发芽,枝条密密匝匝挤在一块儿,时不时碰在一起咔咔的响。构树的树枝被覆绒毛,栾树干则光滑如同水泥。一颗不知名的树被新鲜砍倒,木屑四溅,树皮银光闪烁,像一具大型生物的尸体。我试着拧了下它枝头的果实,留下一道鲜绿色的掐痕。我深吸一口气,心脏跳得快了些,又缓缓落回胸腔。

      妈的,这时候我才能感到自己仍然活着。

      这种时刻应该每个人都有过吧——回过神来,才发现周围的一切全然陌生。上一秒还悠闲地踩着沙子,下一秒就被暗流裹挟冲到深海,遥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天旋地转、五感尽失,身体却动弹不得。然后灯亮了,你——我睁开眼睛,望着那个世界沉没的泡影,突然所有被有意无意忽略的细节全部死而复生。我环顾四周,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这样贪婪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攫取所有气味,又把它们分门别类贴上标签塞进自己的脑子里。在此之前,我从未有一天能这样自由。

      我用指甲抵住门牙,闻着树的伤口酸涩的气息想:我永远不会回到那里了。

      牙齿打着颤钳住指甲的那一刻,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我的手臂淌了下来。胃,鼻腔,心脏全都绞成一团,咯吱咯吱挤出那些莫名其妙的液体。我摇摇晃晃走回去,蜷缩在地上,抱紧安娜卡列尼娜安静地哭起来。

      只有我的眼泪是属于我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