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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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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无比渴望过上所谓正常的生活。而到底什么是正常,我和南幸都不知道。
对小学时的我来说,正常就是拥有一个不被嘲笑的家庭,能够不用每天都生活在争吵和辱骂当中。家里钱主要是母亲赚的,而房子却是从经营物业公司的父亲的弟弟那里得到的顶楼房屋,为此他们争端不断,彼此都觉得对方占了自己的便宜。而自从被妈妈带着为她参加的有些宗教性质的保健品团体挨家挨户上门推销之后,在学校也没有任何人会给我好脸色看了。我那时觉得,每天按时上学,放学,和好友三五成群一起说说闲话,开开玩笑,路上买杯奶茶分着喝,在家门口道别,而不用成天躲躲藏藏,忧心忡忡地避开所有人,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我愿意拿我的一切去换。
在换了一个小学之后,我的愿望实现了。我交到了一起说话的朋友,几个人走到一起,谈论当红少年组合,漂亮衣服,甚至化妆——她们总说,田艾,你的眼睛真漂亮呀。听到这话我总是很不自在,可能她们以为是我不好意思,其实我是真的特别讨厌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并没有真正加入正常人的行列,反而愈离愈远,站在人群中像一个飘荡的幽灵被硬塞进一副不属于自己的躯壳,僵硬地扮演着正常的角色。我非常害怕她们看穿我实际上不属于她们任何人,所有的一切只是空洞的模仿,因此所有评价都让我惴惴不安,心有余悸。
但是渐渐的,我放下心来,甚至感觉她们的友谊太浅薄了。她们根本无法察觉到我的所思所想,只是一个劲叽叽喳喳,嘀嘀咕咕说着偶像,新品奶茶,男孩子。我,可以说,既松了口气,又怒火中烧。一方面觉得作为朋友,不该感觉不到我的痛苦,一方面又觉得她们真是幸运过了头,才能这么天真而无知。地球正在变暖,环境正被污染,国外正在打仗,她们都不关心。所以毕业之后,我们一次都没有见过。
我曾经的梦想是成为一个被所有人爱着的人。但我明白过来,扮演这样的角色付出的代价是人的灵魂,而我根本没有一个像样的灵魂。我关心环境,关心战争和亿万年之后人类的灭绝,和关心一般小学女生关注的事,目的都是一样的,只是我奢求的更多罢了。所以我只希望被一个人理解。他能知晓我一切的痛苦,一切所思所想,并从这个痛恨我的世界手里救出我。
暑假时,我和南幸常常百无聊赖地躺在河边,靠玩沙子,钓小虾虚掷时光。有一次她问我:“交过男朋友吗?”
我嘿嘿一笑:“小学同班。”
她起了兴致:“什么人能被你看上啊,长怎么样?”
“是班上最好看的男生。还有同学想推荐他去选秀来着。”
但我告诉南幸,这并不是我喜欢他的原因。他知道我的秘密,而且非常迷恋我。
“我跟他说,我有个在海南岛做医生的亲戚,想要离家出走到那里,他还真的回去查了怎么去那里。结果哭丧着脸向我道歉,说太远了,去不了。”
“还有一个原因,我愿意亲近他,或许因为我觉得他是我的同类人。就是,他的爸妈离婚了,因为他爸揍了他妈。那天他跑到体育馆里面躲着,而我脑子一抽,觉得他一定在等一个能找到他的人,于是到处找他,结果还真给我找着了。然后他说喜欢我,我非常高兴,就亲了他。那时我都以为这是天意了。但现在想来,我主动找他的原因很不光彩,往难听点说,我就是因为他惨才有胆子接近他。归根到底,我不会在乎他怎么看我。”
结果南幸沉吟了一会,非常认真地对我说,没准我一直在按照这种标准寻找身边人。
“你是不是一直等着什么人来救你?给你一种或许能够理解你特殊之处的错觉,但又不能比你好太多,否则你心里不平衡。哪有这种事!人与人之间,”她向远方抛出鱼饵,手臂挥舞出一道弧线,“哪来这么多区别。”
我翻了个白眼,心里很不舒服,又觉得她的身影很像小说里追逐永恒的女人,但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她说话就这样。
她说的对。如果在一般的情况下见到南幸,比如说,在美术社团招新会上,在她写生的时候,在体育课上,我绝不可能和她产生任何联系。因为她比我强太多了。
而我错把她当作和我一样的人。
一天体育课上,我和南幸偷摸着到教师楼旁边的小花园去写生。因为是第一次,我和她都有点紧张。那时正值初春,整个花园都埋在灰尘里。花园不大,靠着亭子的是一口圆形池塘,里面盛着座假山,地面很奢侈的铺着碎大理石,每一块碎片里都闪烁着尘埃一样细小的东西,在它们雾蒙蒙的光线下,这片刚刚被春天捂热的荒地显出一种毫无层次的苍白,灰头土脸,和那水泥假山的颜色相仿,而其间唯一有色彩的东西就是池塘里青绿色的死水,光照不进,深得像口井。我凝视着那洼过早繁茂,因而显得绿汪汪的水面,想象从浑浊的绿色里向外能看到什么。
南幸把她大得吓人的速写本抵在胸口,目光从眼镜上方紧盯着我,对我写生。
被这种目光看着是种很奇妙的体验。她的专注仿佛顺着目光直接注入了我的大脑,让我整个人都像盛满水的透明玻璃杯,既满足,又平和。像是自己也变作静物的一部分,连内心的声音都被屏蔽,又像变成了被珍重地收藏着的饰品,被周围的一切簇拥衬托着。这就像我一直寻找的那种感觉。
静止不动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件难事。但和做速写模特不同,我以前的目标是被人尽量忽略,所以我的动作局促僵硬,像受惊的文鸟那样呆立着。南幸却很高兴,说我比起其他她画过的人,已经非常好了。她还说,我头上被投了一片水波纹反射的光,要是能拍成照片就好了,她一定可以画得更仔细一点。
“你以前还画过谁吗?”
“和老谢互相画啊。就刚刚你看到的那个胖子。”
来这边的路上,南幸和一个画着黑板报的高中女生拉拉扯扯打了招呼。那时我站在她身旁,而她窃笑着示意我别出声,蹑手蹑脚绕到那个人身后。那人早有察觉,我眼见她放下刷子,回身将南幸一把薅住。
“你小子挺闲的啊,又跑哪晃荡去了?正好来搭把手,这破玩意画得我都要累瘫的了。噢,”她转过半个身子,向我眨眨眼,满脸肥肉挤着她半睁半闭的眼睛,配上面颊上的雀黄斑,极像一只肥大的花猫,“忙着约会呢?那没事了,祝你好运,记得别太抠啊。”
“滚你的,”南幸没好气地说,“这算个屁,要怪就怪你这身肉,光是站那都能流汗。”我有点吃惊地听着她口无遮拦,然而对方眼都不眨,只是大度地笑笑,冲我们挥手道别。
听南幸介绍,这是她的发小,谢江雪。
“感谢的谢,江雪就柳宗元那个。她有个妹妹,和你是一年级的,叫谢江梓。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她们爸妈一个姓谢一个姓江,多亏这个起名方式,不然她得叫梓萱。”
竟然是我同班的同学,坐第一组留短发的女孩。我告诉南幸后,她吃惊不已,说好受伤,小梓怎么没告诉我她班上有这么好看的女生。我想那时我一定笑得一脸僵硬。
“让我看看你的画。”我对南幸说。
她把摊开的速写本递了过来,随后拿起了她巨大的水杯喝起水。我看向速写本。那张纸被铅笔画的直线分成了四个区域,第一个部分上画着我坐着的样子,主要是线描的轮廓,线条控制的很仔细。旁边还有一张比较小的明暗草稿。
“你画得好快啊!”我不禁感叹。
她毫不谦虚地表示那当然,唯手熟尔。
我往前翻了一页,看到几张裸体人物,都没有画脸。我能感觉到,南幸喝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神立刻瞟向我。我装作没看到。
“这是你在浴室画的吗?”我问道。
我们学校提供住宿,所以有浴室。因为既有高中学生,又有初中学生,考虑到□□场分开的两个校区,浴室就被分散在不同地方。
我再次看向那个池塘。我想,从那氧气匮乏的污水当中向外窥探,能看到的除了绿色之外,别无他物。只有油漆一样厚重的深绿色无边无际地蔓延开去。
学校最偏僻的那个浴室尽头高处的窗户上,就贴着深绿色的塑料纸。正午的阳光透过这仅有的两扇窗户,将浴室浸泡在这潮湿的、让人呼吸不畅的蓝绿色阴影里。
就是在这片昏暗而粘滞的绿意中,我第一次见到南幸。
转到这个学校后,我暂时只能在午休的时候到高中浴室去洗澡。进到里面时,我总感觉空气中泛着一股潮意,好像之前有人用过一样。可能有高中生想避开人多的时间,我这么想。
一天我来得稍微早了一点,地上还是干的,在洗澡的时候才听到有人走进浴室的声音。
这个时间点很尴尬,我刚刚关了水给自己身上打上肥皂,又不想被人知道在这里,只能忍着温度陡降的空气等那个人开始洗澡。而那人在浴室呆了很久都没有要开水的意思,天气很冷,我的手指头都有点发青了。
我很不耐烦,于是把淋浴隔间门打开一个小缝,想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受位置所限,我只能看到进门前镜子侧面的蹲厕。而她却正半蹲在那里,上半身伸进隔间,一只手撑住膝盖,露出一个弯着腰的背影。这个姿势非常奇怪,因为蹲厕离地面有一个台阶,她这么做时脸几乎正对着下水口。
我立刻醒悟过来,不由有点恶心。
我想起我曾经逃过一天学,因为不想去教室,又不敢到外面去,在厕所待了一天,一直到晚上饿得受不了才出来。能提醒我时间的除了外面出课间操的队伍,还有每个课间来上厕所的人。尤其有个家伙,在我旁边的隔间吐得惊天动地,味道经久不散。
出乎意料,外面并没有传来多大的声音,也没有什么气味,只有水流冲击瓷砖表面和厕所冲水的声音交替进行着。为什么要冲这么多次?我摇摇头,打开淋浴接着洗澡。
水声中,我听到隔壁淋浴隔间门被哐的一声关上,接着是另一个淋浴喷头开启的声音。我关了水,裹着毛巾抖抖豁豁拿着脸盆出来,努力把自己塞回冬季校服里,不经意瞥到对面正哗哗作响的隔间门前放着一个巨大的一升装水杯。
我发现,这个浴室在中午时好像只有我们两人来。于是我也摸清了对方的行动规律。她有时只催吐,有时还要洗澡,洗完澡之后还在镜子前站一会儿,拿着一个素描本画她自己。这都是我从门缝向外看到的。她不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我也没有兴趣对她做什么,相信她也一样。我们好像相安无事的熟人一样,从不打扰对方,沉默地维持着这一空间的秩序。我甚至有点习惯在这个浴室洗澡了。
当放下警惕时,事情总会在不经意间急转直下。那天雨过天晴,温度陡然升高,我忘记带毛巾,又懒得到宿舍拿,径直走进了浴室。当我洗完了站在淋浴间外面晾干自己的时候,她迎面走进来了。这是我们第一次照面。
我的第一想法是,比起她的身材,这张脸要难看许多了,想到这里我不禁想揍自己,因为我知道她这干瘦的身材是怎么来的。而她眼睛直直地看向我身上的淤青。我想这应该不至于那么吓人吧。
我尴尬地站在原地,老天,千万不要跟我说话,直接走过去就好。即使看在我们素不相识的份上。
可是她径直走了过来。
那一瞬间,我只来得及想到,假如她问我这是怎么弄的,就说是我骑自行车摔的。
但她没有问任何问题,也没有说别的话。具体怎样我也记不太清了,不知怎的,我手上多出了一小瓶红花油,而她告诉我怎么涂效果最好,叫我涂上一周之后还给她。
我穿好衣服,晕晕乎乎,莫名其妙地拿着红花油走了。出了门后,我看见她巨大的水杯和书包靠在浴室外的墙角。
等到再一次在浴室见面,我把红花油还给了她。其实,在她把它给我那天,我身上淤青里的紫色就已很少了,到这时它们都褪成了金黄色,看来还有一周我就不用在这里洗澡了。
和那时把装着药水的小瓶塞到我手里一样,我总也无法猜出她的行动。因为这时她问了我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要不要来当我的绘画模特?
南幸沉默了一会儿,指着画说:“我很少让别人看我画的东西,多少会尴尬。”
她向前翻过一页,露出更多的裸体人像,摆着各种奇怪的姿势。
“以前,老是有傻逼把我的画拿走,问我从哪见到这么多男的裸体。妈的,我直接把那本伯里曼摔他们脸上。这下他们就绕着我走了。没见识的蠢货。”
我顿时很不好意思,感觉自己问这个问题好像要逼她说些解释自己的话,但实际上,连我都不知道这句问话意图何在。是想确认那一天的存在?还是明确自己是为了什么才答应给她当模特?我不清楚怎么办,只能临时胡乱编了一段话来搪塞。
“我没觉得,嗯,这有什么问题。人生下来的时候不都是光着的吗?”最后我只是挤出来这么一句。
“你不一样。”她说。“你是我的模特。随便看。”
看过她所有的画后,我决定,她是我在世上见过最奇怪的人。
周六,我写完了作业,百无聊赖地歪倒在图书馆的桌面上看书。不知怎么,学校图书馆明晃晃摆着一摞花花绿绿的网络文学,我看《海底两万里》累了,便拿起一本,想看看这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要知道,闲书是不允许出现在家里的,连小学老师要求买的那些故事书,妈妈看了一眼之后也都扔掉了,我猜是因为里面有不干净的情节。因此,我从小都与她订购的健康卫生报纸为伴,饱读前列腺炎和□□困难之类的东西。而现在这些不干净的书,不知羞耻地公然放在这么不相符的地方,我都有点害臊。
我们这样的小孩,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天然就会兴奋,所以看到谈恋爱的同学,即使知道自己的行为与苍蝇无异,也要上前骚扰。我翻开写着豪门恩怨什么的封面。
结果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的注意力全在这本书身上。男主角一遍遍虐待女主,又以脆弱的姿态霸占她,让人弄不清他到底是爱她呢,还是不爱。女主也被迷惑了,对他来者不拒,但这时,男主因为女主不是处女,决绝地一脚踢开她,为了另一个女人,把她送进了监狱。
我把书放下,感觉脑子就像一滩被搅浑的水,颠三倒四,浑浑噩噩。等脑中旋转的东西沉淀下来后,我定定神,看着剩下的章节数发愣,冥冥之中感觉自己上了个大当。
我想,如果这就是爱情,这就是□□,那也太恶心了。一看到这个女人不是处女的暗示,我一面心惊肉跳,和男主一样感到污秽万分,同时又肯定作者的安排是她当年把自己的处女献给了不知情的男主。可是隐隐之中,我又为女主感到不平,作者的安排好像她要为自己受辱负责似的,并且一定要从她的受虐上榨出一点甘甜来。我像吞了一只苍蝇,有苦难言。
不知怎么,我那时候一想性方面的事情,就吞吞吐吐,好像自己跨越了一个无形的栅栏,正常人缄默地待在另一边,而自己来到性变态者这一边。我索性自暴自弃地想,说到底,为什么我们会这么在意女人有没有和别人做过这件事啊?
这太麻烦了。除非结了婚,我还是保持处女之身得了。
正当我下此决心,有人低声喊了我的名字。
“田艾!”
我条件反射地把书塞到抽屉里,抬起眼皮。谢江梓反向坐在我前方的座位上,吃惊地看着我,结结巴巴地道歉:“不好意思,我没想打扰你……”
“怎么了?”我干巴巴地说,有点害怕她从我的脸上看出污秽思想的痕迹。
“其实没什么事,就是姐姐让我问你,明天有没有空和她出去……是南幸姐姐,”她犹豫着说。我想起她正是南幸朋友的妹妹,这才把眼光转到她脸上。
我问:“去哪里?”
“她说想和你直接说。吃完晚饭到她楼下见面。”
“那我直接去她班上吧。她的教室在哪里?”我还没有去过高中教室。
她报完了楼层数和班级名,却不打算起身,仍然盯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内心大惊,尽管不可能,但一瞬间我觉得她的神色就像她听到了我的心声。“怎么了?”
对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手指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汗蒸出的白色指纹印。过了几秒,她终于说:
“你的眼睛真的很好看。”
“你好啊!”南幸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后面就是垃圾桶。看到我进来之后,她从桌上的书里抽出视线,背靠墙壁,头倚在窗口的铁栅栏上,懒洋洋地对我笑着。我左顾右盼环视着这个空无一人的教室。比起初中教室,高中教室更大一些,却十分拥挤。教室后挂着一面黑板,画着乏善可陈的板报,柜子上放着几盆绿萝。
高中教学楼是个像巨大的水泥盒子一样方正的建筑物。它每层过道上都架着铁制的栏杆和围挡,如果是课间,从操场上能看到许多人踮起脚趴在上面晒太阳,只有脑袋露在围栏外边,远看活像一群黑蚂蚁。而一楼处的通道却十分漂亮,被蓝绿色的玻璃隔开,外边香樟树阴影笼罩的地方藻荇交横,太阳好的天气,人们在里面就像在水底行走。我想到医院养了鲨鱼的巨大水族箱。
现在,这些建筑都沉没在阴影里。今天多云,天却没有像市区里那样被映成酱红,在疏朗如星的灯光点缀下与晴空无异。我从窗外回过神,想起现在是高中生的晚饭时间。
“你不吃晚饭?”
“对啊。这样晚上做题不犯困,起得还早。”
“你要小心胃。”我僵硬地说。这话里带着暗示,不管怎么说都不自然。
她冲我摆摆手。“我知道的。”我想那是她不愿多说的意思,于是看向她塞满了试卷和课本的桌洞,又看向她桌上摆的书。那并不是课本,非常厚,侧边贴着图书馆的标签。我的目光一撞到纸面,就移不开了,偷偷读着摊开到的那页,而她毫无察觉一般说:“明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到学校外面写生?看你过来了,作业就应该做完了。”
“学校外面?”
“对。其实我也没去过几次。但这里并不是只有工地。”
远远传来一阵火车的笛声,一路洒在刚刚昏暗下来的夜空里。我打了一个激灵。
“好啊,明天没什么事。”
“那就说定了。八点半钟在校门口见。”
“能把这书借我吗?”我突然说。好吧,流程错了,我应该先问她这是什么书,但我们之间并不属于需要礼貌相待的关系。
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上册我看完了。你要的话就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