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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从英吉利到法兰西 艾薇家 ...

  •   艾薇家在巫师和麻瓜活动区域的边界线上,一栋漂亮的大公寓里。北边的窗户外是繁华的麻瓜街道,斜对面矗立着巴恩斯夫人工作的化妆品公司;从南边的窗户看出去,则是穿着长袍,拿着魔杖的巫师们稀稀拉拉地走在路上,非常神奇。

      屋子里面比外观看起来要大得多,和谐的偏复古暖色调设计彰显着巴恩斯夫妇的审美水平。

      “…用了伸缩咒之类的吗?这里起码有两千平方英尺。”我问艾薇。

      她点点头:“两千五百平方英尺,差不多吧,就是那一类的魔法。”

      我们七手八脚地把行李安置到客房,我和安丽薇尔住一间,三个男孩住另一间---然后大家又一窝蜂地涌去厨房帮忙,巴恩斯先生穿着围裙,巴恩斯夫人正在捏他的脸---最后他红着脸用一盘开胃点心把我们打发走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不满地戳着站在窗台上的费理,他斜眼看我,好像十分轻蔑。我把早已准备好的回信塞到他嘴里:“不管怎么说,我好歹也养了你这么久,千万别透露出什么不对劲,好吗?摩尔要是知道我溜出来玩,我可就惹上…”

      我话还没说完,费理就不耐烦地飞走了。

      “…喂!”我惊讶地指着夜空中他渐行渐远的白棕色屁股:“臭小子!”

      克鲁修走到我身边,撑着下巴看费理:“…我想克洛伊了。”

      “…我也是。”我无奈地说。

      “我们可以一起养她,凯茜。”他笑着转脸看我,声音和明亮的眼睛一样温柔:“克洛伊很喜欢你。”

      我挑挑眉:“好啊,我也喜欢她…克洛伊比费理可爱多了。”

      我们含糊不清地对视着,克鲁修黄绿色的眸子就像春夏交替时清爽回暖的天气,谁能不沉醉在他带来的美好与生机里呢……

      “但是克洛伊不能送信。”贾德尔插到我们俩中间,拎着一瓶冰啤酒:“打扰一下,吃饭了。”他指指身后。

      克鲁修古怪地扫了他一眼。

      这是我自放假以来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饭---巴恩斯夫妇准备了安格斯牛排,青口贻贝,一大盘烤羊肉烩菜还有三种苏格兰浓汤,餐桌被摆得满满登登的,大家不停传递着土豆泥和酱料,让我想起了热闹的霍格沃茨晚宴。

      我们讲述着从苏格兰开车过来的所见所闻,阿斯全程半个字都没说,安丽薇尔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每隔两分钟就冷着脸在桌子底下偷偷掐一把他的大腿,防止他把大麦汤送进鼻孔里去。

      巴恩斯夫人听得非常起劲:“哦…就像我们初遇的时候。”她看向巴恩斯先生,后者耳尖微红:“罗丝,别…”

      嘉丽轻轻叹了口气:“又来了…”

      巴恩斯夫人继续说下去:“当时我在威尔士旅游,在山里遭遇了一场特别大的风暴,天呐,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壮观的场面!我在云里看见了一只长着三对翅膀的漂亮大鸟,后来才知道它叫雷鸟…魔法部的人来了,把雷鸟抓了回去,清除了所有和我同行的人的记忆。不过嘛…”她笑着捏捏巴恩斯先生的肩膀,沉浸在浪漫回忆的幸福中:“某个人偷偷跟我说,他不会抹掉我的记忆,因为他想和我约会。”

      “哇哦…!”我们起哄道。

      “…我还是觉得这不像爸爸会做的事!”艾薇眯眼说。

      巴恩斯先生笑笑:“如果你妈妈不答应的话,我还是要抹掉她的记忆。”

      “是,其实我只是不想忘记那只会变色的雷鸟。”巴恩斯夫人俏皮地说。

      晚饭过后,我冲了个澡,出来发现贾德尔靠在客房门口,懒洋洋地抱着胳膊打哈欠。

      “怎么不进去?”我擦着头发问他。

      他轻轻拨开我眼前的湿头发,朝屋里歪了歪脑袋---我顺着门缝看过去,阿斯和艾薇正坐在床边,黏糊糊地搂在一起说着什么。

      “嘶…”我不忍直视地移开视线,贾德尔笑了两声。

      巴恩斯先生走过来,我们俩立马并肩挡在门口。

      “安丽在换衣服,先生。”我眨眨眼说。

      “哦…”巴恩斯先生疑惑地皱了皱眉:“好的…你们和男孩们调换房间了?”

      贾德尔低头嗤笑一声,我无语到脸红,被自己蠢得想遁地。

      “是阿斯在换衣服,先生。”贾德尔说:“他比较…害羞。”

      巴恩斯先生缓缓点点头:“…好的。我只是想问问,屋里的设备都没问题吧?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没问题,先生。”贾德尔笑笑。

      “那就好。你们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巴恩斯先生走后,艾薇从门缝里探出脑袋:“…谢啦!”

      她机警地闪身出来,拉起我往房间走。贾德尔在我们背后学着阿斯的语调说:“晚安~”艾薇挽着我的胳膊,走得更快了。

      艾薇和嘉丽的房间风格完全相反,一个像芭比的梦幻豪宅,一个像文学研究员的工作室。我趴在软乎乎的,浅粉色的床上,感觉四周亮闪闪的五光十色的装饰品刺得我眼睛疼。当然了,这一切和巴恩斯夫妇的房间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储物间专门用来放巴恩斯夫人的各种服饰和化妆品。

      “你们俩偷偷聊什么了?”我好奇地问。

      我和嘉丽,安丽薇尔全都期待地看着艾薇,她抱着毛绒兔子坐在床上,脸颊泛红地笑着:“哎呀…就那些事呗!…你们也去谈个恋爱就知道了!”

      我们失望地吁了一声。

      我转向嘉丽和安丽薇尔:“我跟你们说,她之前还说过,才不要阿斯这种讨人厌的家伙当男朋友…”

      安丽薇尔笑了笑:“有道理。”

      “…凯茜!!”艾薇举起毛绒兔子砸向我,我笑着爬到安丽薇尔背后。

      在我们闹成一片的时候,巴恩斯夫人神神秘秘地推门进来了。她卸了妆,穿着白色的丝绸睡裙,蓬松的卷发垂在肩头。

      “…嗨,甜心们。”巴恩斯夫人在床边坐下:“真没想到你会选择那个男孩!”她惊奇地笑着对艾薇说。

      我微妙地撇了撇嘴---她果然看出来了…不过就阿斯那表现,是个人都能看出不对劲吧。

      “我自己也没想到。”艾薇压低声音说。

      “没人能想到。”嘉丽补充说。

      “倒不是说他不好,他挺可爱的。”巴恩斯夫人笑笑:“只是,我以为你会更喜欢另外两个…”

      艾薇叹了口气:“所以啊,理想与现实往往背道而驰!我喜欢塞德,结果和这家伙在一块了,妈妈你的理想型是阿兰德龙,结果嫁给了爸爸…”

      “…我觉得巴恩斯先生也挺帅的。”我小声对安丽薇尔说。巴恩斯夫人在问嘉丽塞德到底长什么样,艾薇继续说着:“这事可和另外两个没什么关系,贾德尔是个混蛋,克鲁修嘛…”她笑眯眯地看向我:“克鲁修喜欢凯茜喜欢得不行呢!”

      顷刻间,我突然变成了被三个找球手同时盯上的金色飞贼。

      “真的吗?!”巴恩斯夫人八卦地惊叹道。

      安丽薇尔抱着膝盖:“难怪你们俩总是出现在一块儿。”

      我羞愤地想去捂艾薇的嘴,她捏着我的手腕闪到一边:“是呀!克鲁修还给她写过情书呢,可惜被乔治毁了!”

      “…你不至于报复我到这种程度吧?”我无奈地说,内心担忧着巴恩斯家墙壁的隔音程度。

      “哪个乔治?”嘉丽问:“乔治韦斯莱?”

      艾薇点点头:“你们不知道,前阵子他在霍格莫德跟凯茜表白,放了好多烟花呢!”

      “我听说了!”安丽薇尔说。

      我放弃了,抱着脑袋在床上缩成一团。

      “你一个都不喜欢吗,凯茜?”巴恩斯夫人轻轻推推我的胳膊:“我觉得克鲁修挺不错的呢。”

      这简直太诡异了---她完全是放大版的艾薇!

      “就是…没感觉嘛。”我露出半张脸小声说,心想我要是真喜欢克鲁修就好了…

      “哎,那你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呀?”艾薇凑近问我。

      “我喜欢Izzy Stradlin,枪花的前吉他手。”我不假思索地说。“不过现实些来讲嘛…”我脑海里浮现出贾德尔抽烟的侧脸,他犯浑时眯起的眼睛,在黑暗中颤抖的模样,抱着我流下的眼泪:“…我喜欢强大与脆弱感并存的人。”

      我的回答引起大家一阵议论,巴恩斯夫人点点头:“喜欢反差嘛,真有品味。”

      “嘉丽,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我饶有兴趣地问。

      “啊?”嘉丽惊讶地张了张嘴:“我…我没想过。”

      “现在想想。”艾薇笑嘻嘻地说:“安丽也想想,下一个该你说了。”

      嘉丽抿着唇,摘下单边眼镜低头用睡衣擦着:“可能…”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罗丝,你在里面吗?该睡觉了。”巴恩斯先生闷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Girls’ talking time!”巴恩斯夫人和艾薇一起大声回应道。

      门外立刻没了动静,我们继续看向嘉丽。

      “可能,比较有责任心的那种吧。”她腼腆地笑着说。

      “啊…可以想象你和未来男朋友双双当上级长的样子,就像珀西和克里瓦特。”艾薇说。

      我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还是不要像他们俩了吧。”

      “安丽,你呢?”嘉丽迅速转移话题。

      安丽薇尔一直默默地抱着膝盖听我们说话,此时突然成为注意力中心,她白得像纸的小脸不知所措地红起来:“嗯…我喜欢安静的,包容的人。”

      我听着她蚊子般的声音,轻轻笑起来:“听起来像是已经有这么个人了呀?”

      安丽薇尔的脸更红了,我们闹她,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扎着马尾的后脑勺:“没有,没有…”

      我们在巴恩斯家度过了无忧无虑的一周,白天时在伦敦街头闲逛,坐地铁和巴士到随便什么地方,阻止阿斯买一些无关紧要的麻瓜的东西,比如鬼脸面具和玩具汽车---“我们还得去法国和意大利呢!省着点儿花钱!”我说。

      “可是它很便宜啊!”阿斯捧着一辆迷你跑车:“瞧瞧它多酷!”

      “我们的伸缩口袋不能被这些玩意占满,小男孩。”贾德尔调侃道。

      “可是…”

      “不行。”克鲁修淡淡地打断他。

      巴恩斯家离对角巷很近,所以我们经常跑去破釜酒吧喝酒,等到夜幕降临,随巴恩斯夫妇去电影院或者剧院的时候,几个人都已经醉醺醺的了---其结果往往是我们在舒适的座位上呼呼大睡,被爱情电影感动得一塌糊涂的艾薇在灯光亮起后暴揍一顿迷迷糊糊的阿斯。

      “梅林!那仨小子又跑哪儿去了?!”走在日落时分的泰晤士河边,艾薇崩溃地问道。

      我们稀稀拉拉地停下,远处,克鲁修和贾德尔阿斯出现在桥对面,手里捧着一大桶冰激凌,嘻嘻哈哈地龟速前行。

      安丽薇尔走过去揪住阿斯的耳朵,把他拧得吱哇乱叫,大家笑起来,我看着贾德尔---金光透过云朵映衬着他的头发,他的笑容,波光粼粼的河面就在身侧,背后是高耸的大本钟,一切仿佛都恰到好处。

      就在来自河上游的清凉的风吹动着我的心的时候,巴恩斯夫人凑近我小声说:“甜心,你喜欢那个男孩儿,姓福利的那个,是不是?”

      我惊讶地转脸看向她:“什么?!…不是!夫人,没有!他是个混蛋,我才不喜欢他!”

      巴恩斯夫人笑了笑,一脸云淡风轻:“哎呦,宝贝儿,你的脸现在和火烧云一个颜色。”

      我低下头捂住发烫的面颊,紧张地确认没人听到我们的悄悄话。

      “没关系,谁没喜欢过坏男孩呢?”巴恩斯夫人说:“而且他的确又高又帅。”

      我抿着嘴不说话---藏了这么久的秘密竟然短短一周就被巴恩斯夫人看穿了……

      “想要什么就去拿吧,甜心。”她温柔地说:“说实话,我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也不太一样。”

      我惊讶地抬眼,没来得及追问---艾薇把懒散的大家聚到一块,催促我们拍照。在所有人七嘴八舌的说话声和为了抢镜头的挪动中,巴恩斯先生按下了快门。

      艾薇把照片寄给了戴贝丝,嘉丽寄给了桃乐丝,但我拿到照片之后只觉得异常羞耻---上面的我差点被挤得摔倒,一副惊恐的表情,贾德尔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捞着我的肩膀。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和飞艇李的合照收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我们继续上路,天空下着蒙蒙细雨,街道笼罩在一层伦敦独有的忧郁之中。

      巴恩斯一家和安丽薇尔送我们到车边,艾薇依依不舍地拉着我的手,我感觉她都快哭了。

      “…要不你也跟我们走呗。”阿斯暗戳戳地对她说。艾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我摸着她的手:“这几天做噩梦了吗?”

      艾薇摇摇头,我笑着说:“那就没事,放心吧。”

      巴恩斯夫人亲了亲我的脸,大家做了最后的告别;巴恩斯先生在地图上标记了几个我们可能用得到的地方,顺带还旁敲侧击问克鲁修车子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是韦斯莱先生他们该管的事,爸爸!”艾薇说。

      “嗯,嗯,我只是问问。”巴恩斯先生连连点头,他不知道世界上最特别的汽车曾经就属于韦斯莱家。

      在大大小小五个人望眼欲穿的注目下,我们缓缓驶离巴恩斯家的大公寓,阿斯趴在车窗框上招手:“…快回去吧!大家!雨越下越大了!…我们开学见!”

      我们停留的时间太久了,我的上衣被淋得湿乎乎地贴在肩膀上,克鲁修一边用纸巾帮我擦着,一边小心地把地图揣好。

      我打开一包从巴恩斯家顺来的薯片---车里零食已经堆积成山了,再不快点吃完就麻烦了。

      “…你在写作业么?”我凑过去问克鲁修,他正在看一本书。

      “嗯,变形课的。”他点点头,吃掉我手里的薯片。

      阿斯立马转过来抢他手里的书:“不行!不许写作业!”

      克鲁修笑着往后仰,把书高高举起:“干什么?你自己不写还不让别人写了?”

      “谁说我不写了?”阿斯贱兮兮地笑着说:“等回来的时候,到戴尔家抄她的不就行了。”

      我翻了个白眼,抓起薯片塞进他嘴里:“你看她把不把你轰出去!”

      阿斯依旧美滋滋地笑着。

      “…给我点。”贾德尔微微偏过头说。

      “什么?”我问他。

      “薯片。”他说着,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哦。”我别别扭扭地拿起一片薯片递到贾德尔嘴边,他吃了,嘴唇碰到了我的手指。

      我像触电一样缩回手,心里乱麻麻的,阿斯往后伸着胳膊乱抓,我把剩下的半包薯片全扔给他了。

      车里只剩下阿斯咔吱咔吱的咀嚼声,我心虚地看向窗外,想起了巴恩斯夫人的话……突然,车猛地停住了,我和克鲁修互相扶了一把,但我的额头还是撞到了副驾驶靠背上。

      “什么情况?!”阿斯手里的薯片飞了出去。

      贾德尔啧了一声:“熄火了。”

      跟在我们后面的轿车愤怒高亢地鸣笛---刚刚差点就追尾了。

      贾德尔开始疯狂打火,可车子就像撂挑子的病号一样突突突地发着抖咳嗽几声,然后继续纹丝不动。

      我的嘴角抽了抽,心说这车的特别之处就是特别老和特别破。

      后面的车不停按着喇叭---抛锚在繁忙的马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下车看看吧?”克鲁修担忧地前倾着身子。阿斯甚至抽出魔杖了。

      这时后面的黑色轿车不耐烦地变道超过了我们,擦肩而过时司机啐了一口:“…苏格兰乡巴佬!”

      …不知道美国佬对伦敦人的绅士刻板印象是怎么来的,这里明明充斥着伪君子,小偷和醉鬼。

      “…你说什么?!”阿斯愠怒地刚要发作,轰的一声,车子终于启动了---贾德尔猛踩油门,我们潇洒地越过黑色轿车向前驶去。

      “牛啊!兄弟!”阿斯激动地拍了拍贾德尔的肩膀,探出身子朝后竖中指,克鲁修手疾眼快地把他拽回来,防止他撞在电线杆上。

      我们渐渐驶离伦敦市区,淅淅沥沥的雨一直下着,我嚼着甘草糖,喝着啤酒,觉得窗外空气越发清新。

      几乎是眨眼之间,我们进入了景色宜人的肯特郡,放眼望去,山地一片浓绿,路边是低矮的小瓦房和砖墙的古堡长廊,随处可见的烤房院子里,人们忙碌地走进走出,把烘干的啤酒花从外面搬进屋里。梅德韦河在宁静的雾气中因为雨点泛起阵阵波动。

      克鲁修有些感慨地告诉我们,他曾随塞斯先生来这里打过猎,就在不远处一块丘陵后面的丛林里,当时他们一家也是开着这辆车。

      梅德韦河也被我们甩在身后,进入东肯特,公路更加笔直地向前延伸着,仿佛没有尽头。车子在一个自助加油站停下,我懒洋洋地下车活动腿脚,因为自动贩卖机吞了阿斯的两英镑而嘲笑他。

      “这里面的东西一看就过期了。”我对他说:“可能好几年都没人来管理过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吃车上的零食吧。”

      “好吧。”阿斯垂头丧气地跟在我身后。

      “加半满就行了,我们离码头不远了。”贾德尔对克鲁修说。后者点点头,静静看着显示屏上上涨的数字。

      公路上的车辆在雨幕中呼啸而过,云雾朦胧着地平线上平原的样子,我翻出鸭舌帽戴上:“…那我们到法国怎么走呢?”

      “买一辆二三手的车就行了。”贾德尔说:“不会很贵。”

      休整过后,我们继续沿路向东南走,大约半小时后,海岸出现在视野里,雨停了,但天色还是灰沉沉的,深蓝色的海在低洼的不远处伸展开,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几只货船和游轮缓缓飘在海面上。公路慢慢向下蜿蜒,我们距离海平面越来越近。

      “哇,我们到了!”阿斯惊奇地看着岸边繁忙的渔村和货运驿站,工人和居民们就像攒动的小点,穿行于街巷和酒馆之间。

      我们急急忙忙地开始收拾东西,把杂七杂八的玩意都塞进伸缩袋里,我一口气干掉了剩下的半瓶啤酒,感觉自己异常兴奋。

      穿行在狭窄的,湿乎乎的小路上,我们与这座城镇显得格格不入,路边到处是低矮陈旧的钢结构建筑,毫不矜持地显露着水泥的灰色,潮湿的海风吹蚀多年后,一切都被染上深棕色的结晶和霉斑,如同寄生蔓延的铁锈一般。不穿鞋的小孩儿们走在摇摇欲坠的木架子上,一路跟着我们,拨开挂在细线上的咸鱼,用脏兮兮的脸上好奇纯真的大眼睛打量我们。衣衫褴褛的搬运工在酒馆的破木门间走进走出,什么人种都有,一个个瘦得像鱼干,热得旧工服都湿透了,但脸上的表情却因酒精的刺激而活灵活现。

      空气中弥漫着海风的咸味和鱼腥味,我只能在等待上船的游客身上找到共鸣---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小女孩站在路边,迷茫地看着四周争论着路线,三个人都背着大登山包。

      最后我们停在一家还算看得过去的餐馆门前,吃了点炸鱼薯条---每个人在车上都吃了太多零食了,而且这里堪比猪头酒吧的就餐环境实在过于倒人胃口。不过肯特郡的啤酒的确十分可口,尽管杯子上黏着滑腻腻的污垢,我们还是一人喝了一大杯。我刚刚已经喝过一瓶,现在感觉头脑有点发昏。

      “我去一下洗手间。”我把帽子放在布满划痕的破木桌上,捋了把头发说。

      这简直是我在英国见过的最糟糕的厕所---推开摇摇欲坠的小木门,隔间棕黑的墙壁上写满了污言秽语,还有一些抽象的生殖器官作画…马桶圈是可疑的黄棕色,马桶里面更不用说…我屏住呼吸没敢细看,木门嘎吱一声转了回来,我掉头就走,心想拉倒吧。

      我在脏兮兮的镜子前扎起头发,一个亚麻色栗子头的男孩正在洗手,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细得可怜。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我莫名其妙地回视他。

      “嗨。”他转身靠在洗手池上,笑着抱起胳膊:“英国人吗?”

      我点了点头。

      “想一起玩吗?…我朋友家今晚有个派对,离这里不远。”男孩腼腆地摸摸鼻子:“别担心,我不是坏人…只是…”他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你看起来又酷又漂亮。”

      “啊,谢谢…”我惊讶地挑挑眉:“但是我马上就要坐船走了,所以…”我耸耸肩。

      男孩遗憾地抿了抿嘴,我正打算离开,他又拦在我面前:“那能不能给我你家的电话呢?或者我们可以写信?”

      “呃,抱歉…”他脸上的雀斑很可爱,但他实在不是我的菜。

      这时贾德尔走了进来,他抬眼扫视着我们俩,站到我身边:“…怎么了?”

      雀斑男孩的脸色暗下来,垂眸闪到了一边。

      “走吧。”贾德尔瞥他一眼,揽住我的肩膀向外走去。

      我这才意识到,我们一路上都没遇到过令人讨厌的teens,因为我们几个看起来就是teens。

      我想说些什么,但一出卫生间,贾德尔就松开了手,我干巴巴地张了张嘴,心里闪过一丝古怪的失落。

      克鲁修和阿斯正处于十分为难的境地,隔壁桌的几个法裔搬运工喝大了,不知怎么地跑到我们桌来了,醉醺醺地搂着他们俩,摇摇晃晃地举起酒瓶,嘴里嘟囔着cheers之类的。

      阿斯用求救的眼神望向我们,贾德尔走过去,好声好气地用法语跟工人们说了些什么,然而他们一个个东倒西歪,意识模糊,我怀疑其和我一样半个字都没听懂。最后在贾德尔的帮助下,克鲁修和阿斯慢慢从工人们身边挪了出来,我跑去柜台付账,他们一摆脱困境,我们就立刻脚底抹油地逃离了这家糟糕的餐馆。

      多佛码头上充斥着繁忙的喧嚣,贾德尔把汽车停在外面的停车场,剩下的路就需要我们步行前进了。

      克鲁修默默地摸着车子银色的引擎盖,眼神有些不舍---这辆旧车毕竟陪伴他度过了童年。

      “别伤心。”我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兴许我们回来的时候,他还在这儿,我们还能开着他回家。”

      “…嗯。”克鲁修抚上我的手,笑了笑:“如果他真能撑到把我们带回家,那也该让他彻底退休,然后寿终正寝了。”

      我们穿过堆满集装箱和货物的货运区,码运工们利落地相互配合,踩在摇晃的木架子上把东西搬上船,水手们来来往往,叉车车厢里坐着的司机神气又得意。

      灰暗的乌云渐渐远去,高挂在蓝天的太阳投下白金的光,直挺挺打在飘摇的海浪上。一抬眼,白崖就在不远处矗立着,浓绿的草地像一层薄薄的绒毯子,分割着灰黑的码头,洁白的雾气,和水天相接的一道模糊的彩虹。

      客运区吵吵嚷嚷,已经排起了长队,客船停泊在岸边,衬得身旁的白色货轮犹如傍然巨物。

      “…你在发抖吗?”我看了一眼身后的阿斯,他明显激动过头了。

      “控制下表情。”克鲁修低声提醒他:“不然他们会以为你带了毒/品。”

      “是吗?”阿斯张大嘴看向他:“…好吧。”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检票的小哥只心不在焉地扫了我们一眼,阿斯松了口气。

      船舱里闷热得要命,汗流浃背的乘客们忙着找座位,安置行李,我果断选择往上走,到甲板上去,克鲁修和阿斯跟在我身后。

      靠在栏杆上,我们甩开了吵嚷的人群,清凉的海风拂面而来,乌云散去,彩虹也渐渐消失于对岸模糊的法国街景中。

      “那是什么鱼?”阿斯盯着波动的海面,好奇地问克鲁修。

      “不知道。”克鲁修撑着下巴,看着那几条黑色的小鱼潜入水底。

      我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真想喝点酒。别别…”我急忙阻止作势要拿酒的阿斯:“说说而已,我喝不下去了。”

      十几分钟后,渡轮缓缓开动,乘风破浪地划破平静的海面,留下一道如雪的浪花碎末。远离了喧嚣的码头,甲板上渐渐热闹起来,每个人脸上或带着喜悦,期待,安祥的神色,也有人在角落里兀自沉思。我们没再说话,静静享受着海风中温和的日光浴。

      片刻后,阿斯撩了把被吹乱的头发,他的脸色有些憔悴:“…兄弟们,我感觉不太好。”

      “你晕船了?”克鲁修皱眉问他。

      “什么意思?我确实有点头晕。”

      我扳着他的脑袋,让他更好地枕在自己手上:“别看海面了,往上看。”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帮助,阿斯蔫蔫地趴在栏杆上,嘴唇愈加泛白,本就瘦削苍白的脸渐渐变得毫无血色。

      克鲁修担忧地捏着他的肩膀:“…要不下去看看船上有没有药吃吧?凯茜,钱在你那儿吗?”

      “在!”我掏出钱包递给他。

      “走吧,我陪你去。”克鲁修扶着摇摇晃晃的阿斯走了。

      可怜的阿斯---我目送他们离去,抬头望向天空中飞过的鸟儿---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完全的自由,可以不再羡慕它们拥有展翅的能力,我们都遨游于海上,我们同在…突然,一阵急促的风掀翻了我的帽子---大概它也想要自由吧。

      “…Shit!”我的视野骤然拓宽,阳光刺得我毫无安全感地眯起眼睛,我连忙转身去追帽子---在周围人的几声笑声中,它跌宕地飞过甲板,在快要落地的时候又被风吹了起来,最后,在帽子掉进海里的前一秒,一个人把它抓在了手里---贾德尔头上架着墨镜,笑着走过来,把帽子扣在我脑袋上戴好。

      “谢了,好险…”我松了口气,默默调整着帽子的松紧。

      “他们俩呢?”贾德尔问我。

      “刚走。”我说:“买药去了,阿斯晕船啦。”

      贾德尔撇撇嘴。

      我们回到船舷的栏杆边,望着对岸逐渐清晰的法国港口,我轻声开口:“话说,你是在哪儿出生的?”

      “法国。”他说:“我妈回来探亲的时候生下的我…那时候我父母和家族的关系还不算太差。”

      “哦…”我点点头:“你父母和福利家关系不好?”

      “是啊。”贾德尔没什么表情地说:“一年不如一年。”

      我撑起下巴,瞄了一眼他英俊凌厉的侧脸:“我猜你很久没回法国了。”

      “…嗯。”他失神一瞬,浅棕的双眸继而显露出轻蔑:“回去了也是哪儿都不让我去,成天闷在老房子里,没意思。”

      我看向贾德尔,风吹起他蓬松的头发。“唉,少爷和我有同样的烦恼呀,要是我家人没出门的话,我可没机会溜出来跟你们一块玩。”

      他眯起眼睛:“你家人不知道你出来?”

      我耸耸肩。

      贾德尔笑了笑,点起一支烟。我看着明灭的火星,朝他勾勾手:“…让我试试。”

      他挑挑眉,把烟递给我。

      我放到嘴边吸了一口---呛人的烟味横冲直撞地钻进我的嗓子眼,在口鼻间弥漫开来。

      “…咳!咳咳…卧槽…”我皱着眉疯狂咳嗽。

      贾德尔笑起来,拍拍我的背:“好了,给我吧。”

      我摆摆手,不死心地又抽了一口,尼古丁缓缓被吸进肺里,一种奇妙的感觉涌入我的大脑,呼吸间,烟雾从我鼻孔里流出,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哇,我会了!”我惊奇地对贾德尔说。

      他静静地看着我:“很有天赋,小豹子。”

      …但这又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靠着栏杆一人一口地抽完了那支烟,海风吹拂之下,烟很快就燃尽了---片刻后,船也要靠岸了,我和贾德尔随人流往下走去,跟克鲁修阿斯汇合。

      坐上加莱的免费公交车,我们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塔,米黄色石纹建筑,密集的简洁几何形住宅,绿地和紫红的花圃镶嵌在街道之间,到处都是漂亮的法语字牌。巴士驶离码头,在干净的石板路上朝市区疾驰而去。

      “…梅林啊,刚刚差点难受死我,我再也不要坐那种交通工具了!”阿斯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样子。

      贾德尔慵懒地把着扶手问克鲁修:“我们还剩多少钱?”

      “钱呢?”克鲁修转向阿斯,后者单手翻着裤兜:“钱…卧槽!钱呢?!”他低着头大叫,车上的乘客纷纷侧目看向我们。

      阿斯两只手并用,在自己和克鲁修浑身上下慌乱地翻找,飞舞的胳膊肘差点怼到我肚子上:“…是不是放你那儿了?”

      “没有。”克鲁修无奈地说。

      我环视着四周拥挤摇晃的人群,似乎没有看起来很像小偷的人---这时突然一个急刹,阿斯毫不意外地往我身上跌过来,我惊呼一声,狠狠踩在了身旁胖男人的脚上---此前我一直小心地躲避着他近在咫尺的胳肢窝。

      “…天呐!对不起,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欲哭无泪地连连道歉,感觉肩膀差点被阿斯的骨头架子撞碎了。

      克鲁修伸着胳膊把我们俩扶稳,阿斯吃痛地揉着自己的后背,一边还在烦躁地摸着裤兜。

      “行了,别找了,可能刚下船就被偷了。”贾德尔拍拍他的胳膊说。

      阿斯歉疚地垂下手,失魂落魄地看向窗外:“太丢人了!一个巫师居然会被人偷…”

      “…嘘。”克鲁修垂眸提醒他。

      最后我们在市中心挤下了公交车---终于摆脱了刺鼻浓烈的香水混合汗臭味,我大口喘着气,摘掉帽子,抹去额头上的薄汗。

      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刻,广场上闲逛的人不少,金光斜照着穿越楼宇间的缝隙,把雕花的小喷泉纯白的碎浪染成金箔,私家车和摩托井然有序地穿行在街头巷尾,妇人从阳台探出身子,边浇花边悠闲地欣赏日落。

      我们围成一圈开始研究地图---原本的计划是下船直奔加莱的二手车交易市场,但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我们只能另做打算。

      “…魔法部在巴黎,离我们最近的巫师城镇也有六十英里呢。”克鲁修指着地图说---根据巴恩斯先生的标注,里尔附近有一小片巫师的地界,而我们现在在一个完全由麻瓜统治的城市。

      “还好,走一天一夜就到了。”我开玩笑说。

      “哎,要不坐骑士公车…?”阿斯眼睛发亮地看向克鲁修和贾德尔。

      “我们没钱,而且法国没有骑士公车。”贾德尔歪歪脑袋。

      沉默两秒后他轻笑两声:“…你们觉得抢银行怎么样?”

      “真的假的?”阿斯暗下去的黑眼睛又亮起来:“是不是只要我们…”

      我抽了一巴掌他的后脑勺:“他说什么你都信!”

      “…我们先走走看看吧?”克鲁修和贾德尔对视一眼,后者点点头,两人似乎心照不宣地密谋了些什么。

      我们穿过广场,路过热闹的商品街,一家家面包店和咖啡馆。法式小洋房结构非常漂亮,连落地大橱窗里商品的摆放都十分考究,一切丰富的色彩和路边的街灯,飘摇的彩旗装饰融为一体,看得人心醉神迷,眼花缭乱。

      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我们四个像无所事事的辍学青少年流浪街头一般,坐在马路边吃着洋葱圈,茴香硬糖和巧克力。

      “快十点了,都围着居民区转五六圈了。”克鲁修看着周围的公寓楼说:“…我们要不找个公园睡一觉吧。”

      “别说丧气话。”贾德尔怼怼他的膝盖:“还没山穷水尽呢,兄弟。”他坏坏地笑着,朝路对面扬扬下巴---沉静的居民楼之间,有一户人家突兀地闪烁着彩色的霓虹灯,像是端庄的中产阶级里混入了一个奇装异服的朋克,显得格格不入。

      克鲁修笑了笑,起身拉起我的手,拍拍一旁正在发呆的阿斯:“走了。”

      我们尾随一对夫妇进了公寓,沿楼道向上走去。

      “…你们到底要搞什么?”阿斯忍不住小声问道。

      贾德尔回头看我们一眼:“一会儿别太分散开,我一叫你们,我们就走…如果失败了,咱们也有地方过夜,明白吗?”

      “不明白。”阿斯摇摇头。

      贾德尔把墨镜戴在他脸上,自己的头发捋成了奇怪的三七分;克鲁修把我的帽檐往下压了压:“能借用下你的皮筋吗,凯茜?”

      我取下皮筋递给他---克鲁修扎了个小辫,他的头发太短了,看起来就像个滑稽的朝天式麻雀尾巴。

      我忍不住笑起来,这时贾德尔敲响了公寓门---几秒后,一个女生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扫了我们一眼,用法语说了句什么。

      我猜贾德尔回答了一个人名,然后那女生就放我们进去了---里面正在开派对,一切都笼罩在昏暗迷醉的紫光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人们聚在一起相互交谈,搂抱着跳舞,全都是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我心想这楼的隔音可真不错。

      “我什么都看不清啊…”阿斯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一个醉醺醺的黑发女孩儿搂住了脖子。

      “…嘿!嘿!抱歉,小姐!我有女朋友了!”他顿时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紫红色滤镜下的脸红得像猴屁股:“你会说英语吗?我有女朋友了!…梅林啊,能不能来个人把她弄走?!”

      贾德尔和克鲁修不知所踪,我艰难地帮阿斯把黏黏糊糊的女孩儿从他身上扯开。

      “…嗨,你还好吗?”我扶着她的肩膀,她低垂着脑袋嘀咕着些什么。

      片刻后,终于有几个人过来带她走了,她的朋友叽里咕噜地跟我们道歉,我们俩完全听不懂,只能连连点头---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走了,那女孩儿半路还吐在了另一个女生身上。

      “天呐…”我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黑人男生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把手搭在了我肩膀上:“你好,小妞…你来自哪儿?”

      “英国。”我不悦地皱了皱眉头,拂开他的手:“别那么叫我。”

      “哦哦好的…无意冒犯。”他似乎清醒了一点,抱歉地举起双手,摸了摸自己齐整的寸头:“我也是从英国来的,如果你能听出来的话…我叫E.K.”他朝我伸出手。

      “…凯瑟弗洛林。”我简短地同他握了握手。

      EK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得过分的牙:“…来点儿吗?”他晃晃手里的烟,烟雾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大/麻味。

      “不用了,谢谢。”我警惕地摆摆手,开始四处瞭望寻找贾德尔和克鲁修的身影。

      EK抽了口大/麻,依旧笑着:“唉…这破玩意,真他妈是个好东西,之前我一个朋友十分钟燎完了三大卷,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一个瘸了四年的人,居然他妈的站起来走路了!真不是我瞎说,他还跟我跳恰恰舞来着,你说神不神奇?”

      我敷衍地点了点头,觉得他肯定是嗨了,我应该找个借口赶紧走……

      “不过那群人…就厨房里那群小屁孩,他们要给你什么白色小药片,你千万别碰。”EK还在自顾自絮叨着:“一群吃白面包长大的蠢货,只知道为了酷瞎他妈扯淡…哎呦,我的错,你应该也吃白面包…你多大了,凯瑟?”

      “十四。”我淡淡地说。

      “哈?”EK瞪大眼睛,里面的迷蒙一扫而空:“哈哈,行吧…差点出他妈大事…”他低头尴尬地笑了笑,用两根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脖子:“十四岁就有这个了,牛B。”他指的是我的闪电纹身。

      “…给你看看我的。”EK拉低T恤领口,他胸前纹着一团乱糟糟的东西。

      “这是第一个,十五的时候纹的。”他指指左胸口上一把歪歪扭扭的黑色手枪:“旁边这个是…”

      “…那是查理帕克吗?”我饶有兴趣地指指他锁骨下面一个已经晕开的,模糊的写实人头像。

      “是啊!”EK兴奋地叫道:“查理帕克!他是我这辈子的偶像!耶稣啊,很久没人认出来过了!”

      我略带得意地笑笑:“是不太像,不过还是能认出来的。”

      “哎呦,女孩儿,现在我开始觉得你是个人物了。”EK把抽完的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不瞒你说,没给我的查理帕克找个好纹身师是我最大的遗憾,该死的英国佬,他们懂个屁…当然我没说你,唉!害得我跑到这儿来找好几年前的兄弟,那个狗娘养的,安排的什么破船!在几百箱酒里面晃来晃去,差点没把我颠死!我怀疑他……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我眯起眼睛抱着胳膊:“没事儿,我一开始就听出来了,你肯定不是英国人。”(“哎呦,我也没说我是英国人嘛。”他说。)“…而且你还是偷渡过来的?”

      EK又露出那副尴尬腼腆的笑容,挠了挠后脑勺:“你看看,我只是…”

      “…你跑哪儿去了?”阿斯掀开脸上的墨镜,从后面戳戳我的胳膊:“我们得走了。”他低声说。

      我看了眼人群中朝我们招手的克鲁修和贾德尔:“拜。”简短地和EK道别后,我们转身就走。

      “…哎?!”EK发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吧,有缘再见!”

      四个人噼里啪啦地飞速往下走,贾德尔把头发抓回原形,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

      到了楼下,他开始用钥匙逐辆试着停在路边的轿车---“梅林保佑!”贾德尔打开了一辆蓝色的雷诺clio,他和克鲁修击了个掌。

      “…还能这样啊。”阿斯微妙地跟我对视说。

      我们冲上车,在一阵胜利的欢笑声中驶入寂静的大马路,阿斯摇下车窗朝外面鬼吼鬼叫,大口灌起啤酒。

      畅快地吹了会儿凉爽的晚风后,我后知后觉地说:“…我们偷了辆车啊。”

      “如果你不在的话,小豹子,克鲁修会直接告诉我挑辆好的砸窗开走…”贾德尔说,坐在副驾的克鲁修推推他的肩膀:“别说了。”

      “哇…”阿斯崇拜地惊叹道。

      “别学他俩。”我无语地摇摇头,心想跟他们在一块我的道德底线迟早跌到负值。

      阿斯好奇地凑近贾德尔:“话说,你跟那女孩说了什么,她就让我们进去了?”

      “我说我们是托马斯的朋友,叫托马斯的人遍地都是。”贾德尔说。

      我们穿梭于无边的夜色,呼啸的风拉长了窗外一切光景,克鲁修摆弄着车载音乐,发现里面全都是冗长的怀旧香颂。

      “…关了吧。”贾德尔皱眉说。

      过了午夜,我们已经驶离加莱,路途变得单调乏味,大家都有些疲倦了。

      “…你歇会儿,我来开?”克鲁修轻声问贾德尔,后者摇摇头。

      阿斯仰着脑袋睡着了,不知不觉间,我也开始犯迷糊…

      许久之后,车缓缓停下了,克鲁修回头温和地叫醒我们俩:“…找到可以睡觉的地方了。”

      四个人打着哈欠走下车,这是一个小城镇的边缘,沿公路零星分散着几户人家矮小的砖房;掠过一片种着小麦的农场,远处密集的建筑物点起的灯火依稀可见。

      贾德尔用一大块破塑料布把车罩上了,车子完美地隐入眼前建筑物投下的阴影之中---借助薄纱般的月光,我看见这座突兀的建筑上繁复的雕花和锐利的尖顶。

      吱呀一声,我们推开高大陈旧的木门---一切都沉睡于安详的寂静中,月光透过长直的窗棂,折射着一排排沉默的长椅,就像许多口漆黑的棺材被整齐地摆放在圣坛前,正在受难的耶稣的目光之下。明暗交替之中,他那钉在十字架上的身躯显现出一丝凄美的无可奈何。

      “…这是什么地方啊?”阿斯好奇地问。

      “教堂。”我小声说:“就是之前在路上看到的那些。”

      “哦,原来里面长这样!”他惊叹道。

      贾德尔一进来就在最靠近大门的长椅上躺下了,我和克鲁修忙着挑哪张椅子最干净,片刻后发现阿斯正坐在前排,专注地盯着巨大的耶稣塑像。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看出什么来了?”

      “你信他吗?凯茜。”阿斯思索的目光没有从耶稣脸上移开:“麻瓜们口中的上帝。”

      我随他看向塑像,耶稣低着脑袋,额头上的一缕缕鲜血仿佛荆棘冠垂下的红宝石吊坠:“…不,我从来没信过。”

      “为什么会有人信?…真的有耶稣这个人吗?”阿斯轻声问,语气很严肃。

      我想了想,看着黑暗中耶稣眯起的,充满悲悯的双眼说:“可能吧,或许他是个巫师呢。麻瓜们造神就是赋予一个人太多神性,然后期待着他真的能仁慈地拯救所有人。”

      阿斯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杀了我妈妈的那几个人被抓的时候还在念叨着耶稣…他们怎么会蠢到那种地步,认为做了那种事之后神还会救他们?”

      我心头一滞,望向教堂高大的穹顶,它就像一个漆黑的深渊悬在我们头上。

      “…他们是很蠢,找到一个兜底的慰藉就觉得自己不用负责任了,如何不择手段也无所谓,只要跪在地上祈祷乞求就好了。这种人,永远把毫无价值的自己放在首位,永远不会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我轻轻握住阿斯的手,继续说下去:“对于美好的人来说,死即是生,生即是死,因为鲜活的生命创造的意义会永远联结下去…而对那些人来说,他们不会生也不会死,只会消失在两者间最糟糕的地方,因为他们其实从未真正拥有过自我。”

      阿斯静静地听完,捏了捏我的手:“…这是哪个学派的哲学?”

      “凯瑟弗洛林派。”我说。

      他看着我,笑了起来:“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差点以为我在上麻瓜研究呢。”

      “你这句话可能会影响我的职业规划方向哦。”我开玩笑道。

      阿斯站起身:“省省吧,不然霍格沃茨将首次迎来上课比学生还痛苦的老师。”他神色轻松地抻了个懒腰:“…睡觉去喽。”

      他走了,我依旧思绪万千地坐在原地。克鲁修走过来,扯了扯我的手:“我找到一张特别舒服的椅子。”

      “…坐会儿。”我拉着他在我身旁坐下:“有烟吗?”

      克鲁修眉稍微挑,从兜里掏出烟盒:“唉,教给你好多坏事…”

      我笑了笑:“不过你做坏事的时候也很可爱,我说真的。”

      我们一人点起一支烟,燃烧的火星在黑暗中像是明灭炽热的眼睛,流着烟雾的眼泪。

      克鲁修有些羞涩地舔舔嘴唇,转移话题道:“…你们刚刚聊什么呢?”

      我深吸一口烟:“上帝啊,死亡啊…罪恶和原谅啊之类的。”

      “他变得比以前成熟多了。”克鲁修说。

      “是啊。”我点点头:“艾薇告诉我他经常偷偷操心安丽薇尔的事呢。”

      我们俩像是阿斯的远房亲戚一样,感慨着孩子这么快就长大了……

      “你信上帝吗,克鲁修?”我看向他。

      他温柔地回视我:“我信你,凯茜。”

      我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虽然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克鲁修扬起嘴角,视线移到耶稣塑像身上:“小时候我信,因为虽然看着不像,但我爸是个坚定的天主教徒。有一次家里的一只母羊生完小羊就死了,别的羊都排挤欺负那只小羊,我就天天带着它,让它和我一起吃饭,睡觉。后来有一天,我跟着我爸出去放羊,把它关在了屋里,结果它自己跑出来找我…半路被狼咬死了。”他长舒一口气:“如果我们早点赶到,或者让它跟着羊群,甚至我把大门锁得牢一些,它都不会死。我还记得它的血的触感,像很烫很烫的红绸子。”

      克鲁修低垂的眼眸里流淌着如水的忧伤,他继续说下去:“要是神存在的话,大概也会有那种无力的感觉,因为注定的事情会越过选择而发生,神也无法挽救,所以世界上才有了遗憾与痛苦。”他抬眼看我,神色恢复了一丝轻松:“从那以后我就转向佛教了,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去抓抓不住的东西…但我总是做不到。”他轻声笑笑。

      我看着他暗藏悲伤的微笑,觉得心里隐隐作痛,仿佛那只小羊倒在春日草地上的画面也在我脑中翻江倒海---我紧紧抱住了克鲁修,感觉自己抱住了油画中天使在人间化身的美少年。

      他温柔地搂着我,摸着我的头发,良久,我听见他低声呢喃道:“…我真的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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