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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从苏格兰到英格兰 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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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这两个字在我心中最为贴切的具象化,大概就是暑假第三天,克鲁修和阿斯贾德尔开着一辆老旧的银色改装车出现在弗洛林家楼下的样子。
正是炎热的午后,我在房间里吹着风扇,耳机里放着狂叫的枪花,手上奋笔疾书地胡编着魔法史论文,指望着在出发之前尽可能多地完成些作业。
我把音量调得太高了,急促的鼓点应和着手的节奏,仿佛用笔在纸上弹奏迅疾缭乱的吉他一样,我写得越发狂放起劲,简直快要人笔合一,而具体写的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以至于我完全没听到楼下传来的呼唤声。
“…凯瑟弗洛林!!!”阿斯的吼叫穿透音乐声,听起来和主唱高亢的嗓音差不多。
我吓了一跳,踩在椅子上的一只脚猛地踢到了桌脚。
“Fu*k…”我急急忙忙地起身,一边扯掉耳机一边捂着脚跑下楼去开门。他们仨靠在车边,贾德尔死死捂着阿斯的嘴巴,克鲁修可疑地东张西望。
幸好凯恩夫妇不在家。
“你们搞什么?!不是一周后出发吗?”我话刚说到一半,三个男孩就像灵活的猴子一样钻了进来。
“问你话呢!”贾德尔淡淡地对阿斯说,他转向我:“还不是他!一直在催,一天能催八百遍。”
阿斯好奇地看着窗台边弗洛林夫人的鸢尾花(“别动那个!”我说。):“汽车太慢了嘛,我们早出发几天说不定就能多走几个地方!”
克鲁修礼貌地站在门口打量着屋子,看向我:“凯茜,不用管他,你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们还是下周再走。”
我从冰箱里拿出可乐递给他,扔了一瓶给熟稔地坐到沙发上翘起脚的贾德尔。
“我也要!”阿斯说。
“自己拿!”我无奈地说:“…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就是我还没收拾东西呢。”
“现在收拾呗。”阿斯喝了口可乐,畅快地砸砸嘴:“我们帮你。”
三个人静静地看着我。
“嗯…好吧。”犹豫片刻后,我笑着说。
得到我的决策,三个人像弹簧一样窜了起来,没头苍蝇似的四处瞎忙活,阿斯很自觉地开始搜刮冰箱里的食物,贾德尔推着我往楼上走,克鲁修跟在后头。
我感觉这一切有点好笑,但也被他们带动得兴奋起来,拉开衣柜,胡乱地把衣服们取下来丢在床上。
贾德尔悠闲地走到书桌边,拿起耳机靠在耳边听了听:“哦…怪不得叫了你好久都没听见。”
我抢回耳机快速地缠好线,和他对视一眼,开始整理桌面上摊开的一大堆书本。
“…这个要吗?”克鲁修跪在床尾打开的行李箱前,举起一条牛仔裤问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要,我拿出来的都要。”
“好的。”他帮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里,片刻后轻声感叹道:“…哇,从没见你穿过这条裙子,凯茜。”
我转过身---克鲁修拿着一条印满紫色碎花的连衣裙,那是我唯一的一条裙子,曾经妈妈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哎呀,那个不要。”我把手里的书塞给贾德尔,红着脸走过去:“两年前买的了,现在不一定还合身…”
我想把裙子拿走,克鲁修却轻轻拉住裙摆不松手:“带着吧,凯茜。等到了海边穿着它,肯定会很合适,很漂亮…”他明亮的黄绿色眼睛看着我,渐渐泛起羞涩的,带着笑意的涟漪。
“…听你的。”我腼腆地抿了抿唇。
克鲁修笑着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把裙子安置好,我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你们好了没?!”阿斯扯着嗓子在楼下喊:“快点!”
我无语地叹了口气。
“你这么着急你自己开车先走得了。”贾德尔冷冷地应道---当然了,阿斯肯定不会开车。
十几分钟后,我们全部坐进了车里,克鲁修发动车子,我热得满脑门汗,靠着车窗框看向弗洛林家的房子,在心里检查着水电是否都关掉了。
车子驶入公路,凝滞的热空气吹拂起来,从四面大敞着的窗户里灌出灌进,我顿时感觉凉快了不少。
“梅林的胡子,我打魁地奇的时候都没这么激动过!”坐在后面的阿斯说。
“我也是!”我笑着说:“如果我们赢了学年冠军,大概能找到些现在的感觉。”
阿斯举起可乐瓶:“敬飞艇李,兄弟们!我们又在一起了!”
“注意用词。”贾德尔说。
我们畅快的笑声散在风里,恣意地飘向远方,克鲁修打开车载音乐,张扬狂放的电吉他被调到最大声,伴随着ACDC野性的节奏,我们把宁静的住宅区甩在身后,穿过森密的墨绿色树林,如拨云见雾一般,辽阔的平原向公路两边无限延伸开。天湛蓝得像被海水冲刷过,地平线上,远处的山地依稀可见,等待我们去征服。
我跟着节奏在副驾驶上摇摆着身子,风呼呼地打着我的脸,让额前碎发自由地舞动。我的心情也如歌词一般,激昂得仿佛我们正踏上一条奔往天堂之路。
克鲁修越开越快,仿佛我们即将一飞冲天---路边如银带般的河流闪烁着金光,我觉得它像是被我们一路疾驰而过的激情之火所点燃了。
“你好,美人!”阿斯把身子探出车窗,朝草坪上甩着尾巴的牛问好,然后又挥手转向远处的羊群:“哦,嗨!哥们儿们!”
羊群咩咩的叫声应和着震天动地的摇滚乐声,牧羊的老人背着手目送我们如箭一般驶过,无奈地摇了摇头。
安详平静的苏格兰平原之上,我们的出现仿佛是一个意外的,突然的奇迹,叫嚣着瞬间击碎所有事物的平和,却不留下半点痕迹---天地太大了,能永远保存着车辙印的唯有我们的心。
我把头枕在车窗框上,看着远处隆起的山脉和头顶恍若静止的天空,知道旅途还有很远很远。
“我们应该带上他,兄弟们。”阿斯大声说:“看看那老头的眼神,多羡慕我们!他还不算太老,我们应该帮帮他在晚年最后疯狂一把!”
“…你是不是对羡慕有什么误解?”我淡淡地回头看他。
克鲁修笑起来:“兄弟,你已经嗨了?…贾德尔,你们抽的什么?”
“万宝路而已。”贾德尔笑着从阿斯手里接过烟抽了一口:“别大发善心了,我们车里坐不下。”
的确,他们俩坐在后面,两个人中间堆满了零食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甚至看见了一个鸟蛇的窝。
“哦,对了,这车是哪儿来的?”我问他们。
“我家的。”克鲁修轻轻拍了拍方向盘:“从车库里翻出来的,他比我们岁数还大,我爸修了好几天。”他从后视镜里看一眼阿斯:“…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你要负责的哦,那老头本来就粗心大意的,你还一直催,我可说不准…”
“我协助赛斯大哥提升了一下效率而已。”阿斯耸耸肩:“而且他说我们开到英国边界没问题!”
都叫上大哥了…不过想想他跟克鲁修他爸还真是一个路子的。
“他说的是差不多没问题。”克鲁修一字一句地说:“…他每次这么说都差的挺多的。”
“能不多吗?”贾德尔笑笑:“从预计修一个月硬生生压缩到五天。”
“…什么?!”天堂之路突然从刺激的云霄飞车转变成了另一种意思---我开始祈祷我们能活着到法国。
“好好好,我负责…”阿斯拍拍胸口,黑色卷发被吹得竖了起来:“梅林会保佑我们的,实在不行就骑飞天扫帚走…”
渐渐地,我们距离前方绵延隆起的山丘越来越近,如地下涌动的奇妙魔力自然地抻开了地皮,线条柔和的峰峦一座座掠过,像跳跃着迁徙的翠绿色魔法生物群。
我们在山路间穿行着,随行的小河逐渐远去,它有自己的旅途要走。
出发时的激情慢慢退去,四个人安静了下来,伴随着悠扬轻快的乡村音乐,我们不约而同地各自眺望向窗外,欣赏起最后的苏格兰低海拔区的美景,让灵魂安逸地与这磅礴辽阔的天地融为一体。
天边的一片云很像一个女人恬静优雅的侧脸,我仰着头靠在座椅上,想起了妈妈…妈妈现在在做什么呢?
我回忆起十分久远的童年,那时妈妈总在这样炎热的下午牵着我的手,带我去楼下的小卖铺买冰棍---冰棍的凉意像现在的风一样丝丝密密地弥漫到全身,而我也是如此仰头凝望着妈妈温柔美丽的侧脸…
我在甜美的往昔与当下的重影中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克鲁修轻声唤醒我:“凯茜,凯茜!下车转转吧。”
我意识朦胧地看向窗外,我们停在了山脚下,一个小小的,孤寂的加油站边。
下车活动开睡得发麻的四肢,我抻了个懒腰,回头望去,那片连绵起伏的山脉已经被我们甩在身后,在落日的金光下显现出灰绿不定的颜色---来路被尽数遮蔽,去路再次在眼前铺陈开平坦的绿地,橙红的夕阳包容而温润。
我和克鲁修并肩靠在车头,许久无话,我看向他,发觉这样的景色与他十分相配。
“…怎么了?”他问我,饱含笑意的眼睛染着火红的余晖。
我摇摇头,捏了捏他的脸,往旁边的杂货铺走去。
阿斯正在买酒,柜台后面的售货员皱眉看着他把好几瓶威士忌捧过来,掏出麻瓜货币,笨拙又不熟练地边数边算着。
“…你来进货呐?后备箱里不是有酒吗?”我问他。
“只有啤酒。”阿斯拿起一瓶百龄坛在我眼前晃晃:“我们需要这个。”
“你们两个成年了吗?”售货员挑起她细细的眉毛,深邃的小眼睛刻薄地审视着我们。
“没有啊。”阿斯说。
售货员呵呵地笑笑,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贾德尔叼着烟走进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卡放在柜台上,售货员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最后怀疑地扫了他一眼:“…好吧。拿走吧。”
我们走向车子,阿斯抱着酒,用胳膊肘戳戳贾德尔,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什么东西?”
“驾照。”贾德尔懒洋洋地说:“你得证明自己成年了他们才能把酒卖给你。”
“这样啊…能给我也搞一张吗?”阿斯崇拜地问。
贾德尔从他怀里拿过一瓶酒:“可以吧。”
“酷!”阿斯说:“…不过为什么不让未成年人买酒?”
“这你得问麻瓜们的议会去,老兄,”贾德尔耸耸肩。
他走向驾驶位,我便自然地拐了个弯坐到后排,阿斯眨了眨眼,去坐副驾驶了。
我们再次出发,朝晨昏线狂奔而去。克鲁修看着地图:“我们已经过了切维厄特丘陵…晚上可以在利兹过夜。”
“没问题。”贾德尔说。
夕阳渐沉,橙红的光线为天地蒙上的滤镜加深为火一般的颜色,朝寂寥的黑夜渐变着。
一瓶酒被我们传来传去,很快就喝得见底了。贾德尔关掉了车载音乐,除了两个睡着的人均匀的呼吸声,我们行驶在一片寂静里。
克鲁修躺在我腿上---座位中间的那堆东西被我塞到座椅底下去了。
从车窗缝隙里吹进来的风越来越凉,最后我和睡梦中的克鲁修同时打了个寒颤---我关紧窗户,看着灰沉的夜色如笼般遮天蔽地,慢慢挤走最后一丝黄红的日光,心中有些不安。
“…别喝了。”我轻声对贾德尔说。
他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没关系,小豹子,这点儿不算什么。”说着却还是把酒瓶子递给了我。
我一饮而尽,发觉空气中不但弥漫着威士忌的味道,还有一股清新浓郁的土腥味,渐渐从车外渗透进来。
我们已经驶入密集连绵的北奔宁山脉,峰峦和石崖一明一暗地交替着诡谲的影子;天空离地面极近,似乎在酝酿些什么,如偷偷地倒吸着凉气一般不停置换出平静的冷空气。
贾德尔猛踩着油门加速,我猜他也意识到了---“你们出发之前看天气预报了吗?”我弱弱地问。
“…没有。”他遗憾地低声说。
话音刚落,一道明亮的闪电划破苍穹,雷声在天地显现的瞬间便随之而至---轰隆一声巨响,克鲁修和阿斯都被吓醒了。
“…WTF?!”阿斯惊叫着把脑袋探出窗外,一道闪电又劈在不远处的山脊上,他吓得赶紧收了回来:“应该不会下太大吧…”
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他的嘴天生就该和艾薇的梦配对---他甚至还没说完呢,暴雨就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简直像洪水竖起来了一样,我们瞬间失去了五十米以外的能见度。
贾德尔急忙减速:“…干得漂亮。”
“…我们还有多远到利兹?”克鲁修凑近驾驶位问他。
“不到一百英里。”贾德尔说。
车里只剩雨水砸在顶棚和雨刮器疯狂摩擦玻璃的声音,我趴在窗户上朝外看,可就像坐在正在洗车的车子里一样,大片的水模糊了窗外的一切,什么都看不到。
我们都紧张地替贾德尔捏了把汗,好在他似乎非常沉稳,我们的车速保持在十五英里每小时,不时在雨中和其他打着远灯缓行的车擦肩而过。
“没事儿。”贾德尔平静地说:“又不是龙卷风什么的。”
“你别说。”阿斯抓了把头发。
“他又不像你。”我无语道:“你别说就行。”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几分钟后,虽然雷电仍在不停地降下威慑的怒吼,但雨势已陡然减小了。
“哈!我就说吧,我们有梅林保佑!”阿斯兴奋起来,贾德尔加速了,他便把身子探出窗外迎接呼啸而过的雨点:“呜呼…!太爽啦!”
我也摇下车窗向外望---浓重的黑夜里,闪电一次次如空间裂隙般劈下锋利的银光,映亮翻卷无边的乌云,沉默涌动的山丘和细密的雨。
在这样的景象中,谁都会惊觉于自我的灵魂的渺小,而感慨于自然的魔法的伟大。
“太美了…”我忍不住喃喃地赞叹道。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这一切将要平息的时候,阿斯突然嚎了一声,甩着头发急急忙忙地从窗户外面退了回来---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无数晶莹的小冰球争先恐后地跃进了车窗。
…怎么还下上冰雹了呀?!
我手忙脚乱地关上车窗,几个人一阵鸡飞狗跳,阿斯拨弄着他的头发,贾德尔单手拂开飞到他身上的小冰球,克鲁修把地图移到安全干燥的地方。
“这下好了。”贾德尔冷笑一声。
我们艰难地前行着,我捧起脸,皱眉看着冰雹疯狂地砸在挡风玻璃上:“…车子不会出事吧?”
“不会的。”克鲁修贴着我的肩膀,轻声说:“在他结不结实这方面不用担心,我爸改车都是恨不得焊两节钢筋上去。不过我们真的不应该今天出发的,照这样下去今晚肯定到不了利兹了,在哪儿过夜还是个问题…”
“你在怪我吗?”阿斯心虚地说:“我哪知道今天晚上会是这种鬼天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克鲁修无奈地说。
“不怪你怪谁?”贾德尔淡淡道。
“不是,我…”
我抬手打断阿斯的辩解:“…各位!”我指指前方不远处一片模糊地闪烁着的五彩灯牌:“…我觉得那是个B&B。”
车子驶入一座傍山的农场,一位老人披着雨披冲出来,举着手电筒,指挥贾德尔把车停进车库里---冰雹砸在车上的恼人声音终于停止了。
我们下车随老人走向农场内部,这里小得可怜,连克鲁修家牧场的四分之一都不到,只由这一位六十岁的老先生看守,他姓克莱顿。
农场是规整的四方结构,克莱顿在这里养着鸡鸭,羊和牛,一切都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在东南角,有一间红砖砌的小房子是专门为过路的客人准备的。
英国没有美国路上那样的汽车旅馆,但是公路沿途的一些人家或农场主会在自己的住处收拾出房间,为过路人提供食宿,即B&B(bed&breakfast)。
“好了,你们几个就睡在这儿。”克莱顿推开红砖房的小门,捋了把自己被浇湿的光秃秃的头顶:“只有两间房,你们自己商量着看吧。要洗澡得快点,过了午夜没有热水。”
两间屋子一模一样,都只有一张大床,陈设简单又干净,我觉得那床铺的平整程度都能超越某些星级酒店了。
“多谢。”贾德尔想掏驾照给他看,克莱顿摆摆手,用狡黠的,有些鄙夷的眼神看着我们:“别想糊弄我,四个小鬼,我一看就知道你们都不到十五岁。…不过这跟我无关,只要你们的爸爸妈妈别哭哭啼啼地找上门就行。”
“…不可能。”阿斯小声说。
“我要去睡觉了,想吃早餐的话,明天八点之前到前面那栋木房子找我。”他围着雨披走了---冰雹早就停了,但磨人的雨还下着,克莱顿蹒跚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阿斯甩掉鞋就要往床上躺,被贾德尔揪了起来推去浴室。“你去那间房吧,凯茜。”克鲁修对我说。
我飞速地冲了个澡,倒在床上吃了点零食,然后听着雨声睡着了---床实在太舒服了,我竟然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是公鸡的啼鸣声把我唤醒的,我揉着眼睛洗了把脸,像窗外的天气一样再次恢复了活力。奔宁山脉袒露出它原初的翠绿色,如烟的白云从农场上空飘过,闲逛的牛好奇地边嚼草边看着我,背上站着一只叽叽喳喳的灰鸟。
隔壁的门开了,贾德尔抓着头发走出来:“…早安。”
我们朝克莱顿住的木房子走去,空气清新无比,除了对面山坡上一棵树被雷劈成了两半以外,一切和谐得就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木房子是简单的二层结构,已经开始发黑了,但看起来异常坚固。克莱顿穿着洗掉色的格子衬衫,不紧不慢地为我们端上豆子,培根和面包。
“牛奶在那儿…坐下啊,我又不会吃了你们。”他古怪地扫了我们一眼。
我们几个在他对面坐下,克莱顿低头扒拉着盘子里的豆子:“…你们打算去哪儿啊?”
“意大利。”克鲁修礼貌地说。
“去那儿干什么?”克莱顿皱眉说,又自顾自摇摇头:“现在的小孩儿我是不理解,不理解,越来越没责任心…哼,比你们再大些的年轻人也一样,追求物质,搞些没用的头衔…”
我们低着头边吃边默默听他念叨,不知道他多久才能遇到几个可以和他说说话的过路人。
“…那您儿子是个雅皮士?”贾德尔握着杯牛奶问他。
“是啊…”老克莱顿把豆子送进嘴的动作变得有些傲慢:“他在伦敦的银行工作,好像是个经理之类的吧…哼,前些年还说要接我走呢,他怎么对得起他爷爷留下的农场?现在的人对真正的财富视而不见啊,我年轻的时候战争才刚结束呐,那时候人们…”
他眼中不时流露出对自己和他儿子的骄傲和优越感,那古板又缓慢的语调让我想起了宾斯教授。
阿斯小声问克鲁修雅皮士是什么意思,最后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抱歉,我们该走了。”
克莱顿有些惊讶地止住话头:“哦…嗯,嗯,走吧,再过会儿天就要热起来了。”
我们付了钱,重新上路,克鲁修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克莱顿站在农场门口背着手目送我们离去,当车子驶上蜿蜒曲折的水泥路,与农场最后一桩歪扭的木栅栏擦肩而过时,他依然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显得有些落寞。
剩下的路途很顺利,我们沿着山谷穿越荒无人烟的北约克郡,极目望去,路边低矮的小房子越发密集,工人们提着水桶扛着木梯,缓缓从一家家小院门前经过。
我们驶过一个小镇,密集的英式斜屋顶建筑依地势而建,一栋紧挨一栋,石拱桥下的河流在阴暗的天色里呈现出灰绿深邃的颜色,几只小船悠闲地飘在河上,划船的人和岸边喝着咖啡聊天的人一样,神色轻松而幸福。
我趴在车窗框上,迎风嚼着泡泡糖,空气有些闷热,碎头发汗津津地黏在我的后脖子上。
“…中午吃什么?”阿斯问大家。
“看看能碰见什么再决定吧?”克鲁修说。
我吹破一个巨大的泡泡:“我有点想吃泰餐。”
克鲁修笑笑:“那就吃泰餐。”
阿斯阴阳怪调地吁了一声,我有点怀疑艾薇是不是跟他说了些什么…
“我们到利兹了。”片刻后,克鲁修语气轻快地说。
这是一座平和而不失繁华的城市,半哥特式的尖顶建筑矗立在路边,红绿灯闪烁交错,行人们神色匆匆,步调却因为正午飙升的温度而变得懒洋洋的。
车子在马路上慢悠悠地晃荡了许久,最后停在了街边的一家泰餐店门前。
我们饱餐了一顿,然后阿斯提议去旁边的酒馆喝酒。贾德尔把他从酒馆门口薅了出来:“就你吃得最多,竟然还能喝得下去?”
我打了个嗝---反正我是喝不下去了。
“我们进去之后被撵出来是最好的结果了。”克鲁修劝他,一边架着他向车子走去。
一只洁白的大猫头鹰站在我们车顶,神气地转着脑袋,像灯塔一样用犀利的目光扫视四周。
“戴尔的雪鸮。”我取下它带来的信,后者亲昵地啄了啄我的手,飞走了。
“…她说,她这几天不在家,让我们返程的时候再去找她。”我看向三个男孩。
我们坐上车,克鲁修研究着地图:“那我们直接到伦敦找艾薇?”
“好啊!”坐在前面的阿斯说。
我们微妙地看了他一眼,克鲁修问贾德尔:“今天晚上能到吧?”
“当然能。”贾德尔神情轻快地启动车子,轰的一声,我们再次上路。
进入英格兰,一切光景大不相同,城区越来越密集,我们沿着南奔宁山脉东边的平原前行,每半小时就能路过一个村庄或小镇。
阿斯一直探头探脑地向外看,不知疲倦地从左到右环视着一切,脸上充满贪婪的好奇,最后我的脖子都替他感到酸疼了。
“我说,你没出过门还是怎么的?”我问他。
“差不多吧…”阿斯有些抱怨地拉长声音:“不过这太神奇了,就像贴着地面在飞一样!”
一个曼联的车队经过我们,每辆车上都印满了红黄色的logo,吵吵嚷嚷的球迷们把身子探出车窗,疯狂地举着啤酒呐喊,球衣在空中甩来甩去,弄得路上其他的车狂按喇叭。
一个明显喝醉的男人朝阿斯举起啤酒瓶,然后仰头痛饮。
阿斯不明所以而又受宠若惊地张大了嘴,回头找酒,等他打开一瓶啤酒想要回应那人的时候,车队早已呼啸而过了。
“梅林…他们可真嗨,那是个什么组织吗?!”他惊奇地问。
“是一个足球俱乐部的球迷。”我说:“麻瓜们的魁地奇。”
“魁地奇!”阿斯惊叹道:“怪不得!所以…他们也有世界杯之类的?”
“当然了。”克鲁修说:“和魁地奇一样,四年一届,下一届在后年。”
“唉…要是以后能代表英国去打世界杯的话…”阿斯陷入了幻想之中。
“你自己组个球队呗。”贾德尔笑着逗他说:“我们挺你。反正ICWQC像个草台班子似的,说不定就选上了呢?”
阿斯看了他一眼:“对啊…”他似乎真的听进去了:“我们一起组只球队怎么样,兄弟们?队名就叫飞艇李联盟队!就这么定了!我们只需要再找两个击球手和一个守门员…”
我扯了扯嘴角---之前摩尔天天在我耳边念叨魁地奇世界杯,我告诉他我被选上院队追球手的时候,他激动得给我写了一封长达三卷羊皮纸的信,全部用来憧憬我的魁地奇未来生涯---要是真能去打世界杯的话,我怀疑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扔下一切加入我们,然后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姐。
克鲁修歪着身子靠到我肩膀上,笑着闭上眼,没把阿斯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语当回事。
我们枕着彼此的脑袋睡着了,许久之后,我在模糊的喧哗声中醒来,已经是夜幕降临的时刻,繁华的伦敦街景映入眼帘。密集的路灯,车灯,红绿灯和店铺五光十色的灯光聚在一起,融成一幅暖色调的全景油画。片刻后我的眼睛重新聚焦,得以看清精致干练的楼宇雕花的每一处细节,站在酒吧门口端着酒杯聊天的人们脸上的表情,双层巴士暗红的车身以及闪烁不清的显示屏。
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香水味和隐隐约约的大/麻味,穿着正装结队下班的几个男人用标准的伦敦腔交谈,大笑,神情恍惚的醉汉出没在暗巷。一切都沉浸在如此英伦的,充满生机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
路上车非常多,我们缓慢前行着,贾德尔用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无声地跟唱一首温和的迷幻摇滚。
克鲁修还睡着,我轻轻把他的头挪到更舒适的角度,感觉浑身汗津津地发黏。
片刻后,趴在车窗框上的阿斯喊出了声:“…嗨!艾薇薇!”
艾薇和嘉丽,安丽薇尔站在一栋百货大楼门前,穿着短袖短裤,手里提着购物袋。
“呀!”三个姑娘惊奇地叫起来,艾薇前倾身子扫视我们:“梅林啊!真的是你们!”
贾德尔把车子停在路边,我们冲下车,高兴地相互拥抱。
“我以为你们过两天才到呢。”艾薇说。阿斯笑着搂住她的腰,亲了亲她的脸:“我们没去找戴贝丝。”
“哎呀,别贴那么近!很热…”艾薇黏黏糊糊地娇嗔道。
我挽着嘉丽和安丽薇尔,在一旁呆呆地笑着,克鲁修和贾德尔假装对百货大楼的招牌起了浓厚的兴趣。
这时嘉丽瞥了眼身后,捂着嘴咳嗽了两声---艾薇脸色一变,立刻把阿斯推开了。
巴恩斯夫妇挽着手沿街走过来---他们俩很年轻,巴恩斯夫人非常漂亮,穿着紧身职业装,身量苗条,每根头发丝都散发着精致的光泽。而巴恩斯先生,我居然觉得他有点像洛哈特,不过更高更瘦,气质是与其相反的疲倦深沉的版本。
“爸妈,这就是我们说的那几个朋友~”艾薇甜甜地介绍说。
我们礼貌地笑笑:“叔叔阿姨好。”
但我们现在看起来肯定糟透了---我们一个个热得满头大汗,克鲁修睡眼惺忪,贾德尔的头发比平时更乱,我穿着宽大的摇滚T恤,下摆因为洒上啤酒湿了一块。阿斯最糟糕---他太紧张了,看起来就像突然不会说话了似的。
艾薇瞪了他一眼,在大家的注视下,阿斯把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然后走上前郑重地握了握巴恩斯先生的手:“…先生,您好。”这几个字简直是从他喉咙里被匍匐着挤出来的。接着他转向巴恩斯夫人:“夫人,您好。”他绅士地吻了一下巴恩斯夫人的手背:“…我叫阿斯莫里德伯斯德,安丽薇尔的哥哥。”
安丽薇尔不忍直视地移开视线,轻叹了口气。
巴恩斯夫妇对他过于正式的礼貌有些意外,“哦,你好!不用担心,安丽住在我们这儿我们特别高兴,她还经常帮忙呢。”巴恩斯先生温和地说,他显然会错了意。
“走吧,别在这儿傻站着啦!你们肯定饿坏了吧?”巴恩斯夫人笑着拍拍手,示意我们往前走:“今晚得做顿大餐了。”我看见她和艾薇嘉丽偷偷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