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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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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阳接到欧阳威电话的时候,赵庆的媳妇周三春正跟他控诉这些年里周龙的所作所为。
“前年年初说政府要开始征收了,他就给市里的领导又是送礼又是请人吃饭的,这就把自家那二楼盖了。等我们也想翻新一下,”周三春带着哭腔情绪激动,“想把这破房子加固一下,他个杀千刀的就跑去举报......那个周雨升也不是个东西!他收了周龙的好处,睁只眼闭只眼随他乱搞,轮到我们了,就是想加个窗户他都不让!”
失去丈夫的悲痛和这些年里被欺负的怨恨一齐涌向这个农村妇女,像一浪接着一浪的海潮毫不留情地拍打在她身上。
周三春哭得身子都直不起来,这三年里受的委屈她也许已经和丈夫哭诉了无数次了,而她的丈夫赵庆,那个每次来派出所都笑嘻嘻,彷佛每天都没有烦心事的男人,也许会轻轻拍拍妻子的背,安慰她:“一切都会好的。”
可是周三春还没等到一切都好的那天,丈夫就这样走了。
女人因常年下田劳作,皮肤晒得黝黑,贮藏泥土的指甲掩在哭湿的脸庞。话再也说不下去,只剩越来越重的抽泣、哭喊。
问话暂停,秦阳给女人倒了杯水,让一旁的女警先安慰住人。自己走去院子里,打量起这三开的平房来。
刚刚的一段问话里,秦阳得知被害人赵庆的一些基本信息。他原是在镇上做电工的,而且之前任职的那个单位还是周家镇数一数二的好单位,后来在工作中意外受了伤,周三春也讲不清具体怎么处理的,只知道最后单位赔了一笔钱,赵庆就这样离开了,回了双潭村,靠种地和修空调生活。
双潭村实在是穷,装得起空调的人家屈指可数,因此赵庆不得不步行好几里路,去周围的村子,或者去镇上给人修空调赚钱。他的手艺好,人也老实,愿意用他的人还是挺多的。夫妻两节俭,经年累月,也存了一点小钱,加上之前单位赔的钱,凑出了现在这个房子。
房子虽只是个平房,但胜在宽敞干净。中间一间是堂屋,城里人叫客厅,左边做了卧室,右边小点的做了杂物室,夫妻两干活用的小型农具,还有赵庆的三轮车,都在这里。厕所和所谓的勉强称得上是厨房的屋子单独隔在平房的右面,修的明显不如主屋用心,充其量是个能挡雨的容器。
这样的房屋结构在农村很常见,修不起楼房的人家家里盖的几乎都是这样平房。
秦阳的眼神左右流连,揉了揉眉心。
七年前他出的第一个案子,被害者住的房子也是这样的构造,如出一辙。
耳边的细雨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欧阳威的电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渐起的雨声被打断,秦阳撸了一把头发,接听。
“秦阳,”欧阳威顿了顿,选择开门见山,“周龙死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去,正午的阳光收敛了霸道,六月的天气,竟然刮起一阵冷风。
在风起的瞬间,秦阳耳边原本快要消失的雨声猛然变大。
脑子有两秒的空白,好像置身在真空包裹的雨雾里,潮湿的空气困住了一切,让人呼吸都艰难起来。
熟悉的症状又来了。
视线开始模糊,脑中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开始反复闪回:
一双粗粝的大手,一只丢失的表,一条碎花裙......
闪回越来越快,雨声越来越大。
秦阳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发闷,眼前只剩白光,还有几乎掩盖其他所有声音的大雨。
“秦队?秦队你怎么了?”
快要倒下的一刻,女警焦急的声音及时将他拉到现实世界。
冒了一头冷汗的男人艰难地开口:“我没事。”
手机的通话界面还亮着,欧阳威的狂吼不开扬声器都听得见。
秦阳只得又对着电话重复了一遍:“我没事。”
“你最近是不是没去杨医生那里了?”欧阳威已经猜到什么。
秦阳没接这话,把手机夹在脸和肩中间,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手一下没拿稳,打火机险些掉在地上。
秦阳定了定神,燃起一支烟。他抽烟已经抽了好几年了,早就可以过肺不吐。秦阳猛抽了好几口,直到嘴里干涩起来,尝得到一丝微苦,才声音沙哑地向人确认:“你刚才说什么?”
“周龙死了,你......来周氏渔具看看吧。”
远处的山边,太阳已经彻底落了下去。
周家和赵家隔得不算远,一里多路,步行用不了半个钟。
还是饱经风霜的黄土路,凉爽的晚风柔柔地吹着,卷起的沙砾砸在秦阳阴沉的脸上。
警车让同行的的警员开走送周三春去医院了。周龙的死比电流传得还快,传到女人耳朵里,一时又惊又急,昏了过去。
等镇上医院的救护车开来村里恐怕都是明天的事了,秦阳便叫女警跟着,开警车送周三春去了镇医院。
男人走着,手上的烟一直没灭过,想集中精神去捋清今天这短短的两三个小时,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毫无所获。
周龙死了。他竟然死了。
两个小时前,从周三春口中意外听到周龙的名字时,秦阳心里像是梅雨终于过境,好不容易透了一丝光。
这么多年,周龙发迹,生意越做越大,业务涵盖越来越广,大错从来不犯,小错根本伤不了他半分。最重要的是,他彷佛离周家镇越来越远了,离双潭村越来越远了。
秦阳一边眼看着他在德江市越混越开,滴水不漏,一边手里握着再也没有新证据出现的旧案,好像陷进了一片沼泽地,而且一天比一天陷得深,注定有一天会被彻底吞噬。
这次的案子意外牵扯到他,完全是出乎秦阳意料,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希望,可他竟然就这样死了。
太阳一落山,天色就飞快暗了下去。
路边残存的几盏昏黄路灯,把男人的影子拉得朦胧细长。成群的蛾子飞舞在灯下,男人走过,它们四散开来,但很快又聚在一起。
走过月色下泛着幽幽绿光的青石板桥,再一次看见那块记忆中的“周氏渔具”的招牌,居然已经七年了。
招牌下,李乐正蹲在墙边自我反省,抬头看见自家队长,赶忙主动上去做检讨。
“秦队,你来了。”
秦阳将这刚毕业的男孩看了个整,略带婴儿肥的脸,没在外奔波过的白净胳膊,还有那稚气十足的眼睛。
刚刚欧阳威在电话里跟他说了前因后果,叫秦阳把他收回去,说自个儿带不来。
这倒霉孩子第一次出外勤就遇上大案子,直接吓晕了。秦阳见他没什么皮外伤,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知道他心里愧疚,可现在不是安慰也不是检讨的时候,秦阳抢先一步止住了他的话头,冲他摆了摆手,径直踏入了店内。
熟悉的布局。
“做生意的人家竟然把柜台设在里头?”
无论第几次,秦阳走进周氏渔具冒出的第一个想法还是这个。
“秦阳,这儿!”
秦阳从回忆里抽身,抬头见欧阳威站在小走廊的拐角叫他,于是快步走近。
“尸体在二楼发现的,后脑的伤应该是致命伤,初步判定为钝物击打所致,凶器应该就是房间里的一个木盒子,”两条人命的案子由不得两人磨蹭,省去寒暄,欧阳威边说边领着人踩着楼梯往上走,“不过被害人身上还有多处刀伤,均不致命,应该是人死之后凶手才施加的,我想应该是泄愤,”两人快走到二楼门口时,欧阳威停了一下,“还有,尸体的半截脖子被砍断了。”
话落之时,秦阳见到了那张熟悉而惨白的脸。
双目圆瞪,死不瞑目;如欧阳威所说,右侧半截脖子被完全砍断,只剩血管和小部分皮肤组织勾连,但是颈部流血不多,应该是死后较长时间才起意;尸体已经出现尸僵,下部有明显尸斑,推测死亡时间为两到四小时。
秦阳看完尸体,慢慢起身,打量起这间屋子来。
家具都没有挪动,没有明显打斗痕迹,四面墙上也没有喷溅的血迹。进来时他就注意看了门锁和窗,都是完好无损。生人入室作案的可能性基本排除。
“你刚刚说的木盒子在哪里?”
“哦,那个送去所里了,没见过那种锁,研究了半天没弄开。”
“周咏梅呢?”
欧阳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周咏梅就是那个红裙女人,也是周龙的妻子,欧阳威他们下午来时唯一在场的活人。
“楼下柜台那里,小张他们看着呢。”
秦阳点了点头,又环顾了一圈,道:“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