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镇六月的一天》魔力冰山

2、Chapter 2

　　双潭村是周家镇上最偏的一个村子，从村里到镇上得有三四里路。

　　就这三四里路，其中还只有一半是铺过碎石头的，村口到半路拐弯那半截还是未经修整过的黄土路。

　　六月的艳阳照在坑坑洼洼的黄土上，车驶过，扬起一片灰尘。

　　欧阳威皱眉关上车窗。

　　旁边那个刚来几个月的小实习生第一回出外勤，看上去兴奋得很。欧阳威轻嗤了一声。

　　恐怕等会他就不是这状态了。

　　搞不懂秦阳怎么想的，让一小屁孩跟着。小偷小摸的案子也就罢了，这可是人命案。

　　欧阳威想到这里，脑海中回忆起那位赵师傅来。

　　没见过几面，准确的说，就见过三回，都是因为所里那苟延残喘上头又迟迟不肯拿钱换的倒霉空调。

　　那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性。身高一米七左右，年龄得有四十到五十之间，很瘦，但不是孱弱的瘦，而是常年干体力活、干农活养成的那种精瘦。这种人，健身房泡出来的肌肉们不一定打得过。

　　也许是干农活干久了，他有点驼背，来所里修空调，次次都是佝偻着背，像被风吹弯的稻苗。人总是笑嘻嘻的，但并不主动攀谈，没有过分热情，甚至事实上有些内向。欧阳威想起自己曾给他递过一次工具......是了，他左手的小拇指是断的。

　　“威哥？”

　　欧阳威正努力回忆着其他一些小细节，旁边传来烦人的、小声的试探。

　　欧阳威仍闭着眼、皱着眉，没理。

　　“威哥......”

　　“有屁就放！”欧阳威恶狠狠地瞪过去，声音大得把开车的警员都吓了一跳。

　　“秦队电话，打你的没打通......”

　　欧阳威有点小尴尬，但还是神色如常地接了电话，清咳了两声：“秦阳，是我。”

　　“你先别来现场了，赶紧去周氏渔具，帮我带个人过来。”

　　听到耳熟的名字，欧阳威心里一跳：“周龙？”同时拍了开车的警员一下，示意他往左拐。

　　岔路口的另一边，不出一里地的一个小土坡旁。秦阳解了胸前几颗扣子，点了根烟。

　　他回电话那边：“嗯，刚初步了解完情况。赵庆媳妇说周龙昨天来找过赵庆喝酒，两个人不太愉快。”秦阳深吸了两口烟，踢飞了脚边的土块。

　　欧阳威看了旁边一直努力偷听的人一眼，见他识相坐远了些，这才稍微压低了声音：“听我哥说，周龙前不久跟市里有交集，挺频繁的。”

　　秦阳低头，眸色暗了下来。

　　七年已过，有些人步步高升，飞黄腾达，早已不是衣衫褴褛，饭都吃不饱的穷渔民。而有些人，却永远留在了七年前的那个雨夜......

　　他扯了扯嘴角，吸尽最后一口烟，头昂起，对着刺眼的阳光慢慢吐出一圈圈烟圈。

　　一滴额角的汗滴落，在地上溅起一圈轻飘飘的黄尘。

　　“欧阳，有句话你听过没有？”

　　在眼睛彻底受不住阳光时，秦阳抬手。光晕从他的指尖溢出，男人又突然收手，抓紧了那几缕刺眼的光。

　　“爬得越高，摔得越痛。”

　　这七年，他从实习警员做到副支队长，从“小秦”做到“秦队”，从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一步步变成今天深受信任、年轻有为的十佳警察。他好像走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好，好像七年的时间里，他是真的有具象成长的一个人。

　　可是秦阳心里清楚，他只是一个丢在七年前那场大雨里的孤魂。

　　这七年里，那场雨经常不请自来，有时淅淅沥沥，有时瓢泼倾盆。在无数个不眠的深夜里，他总想在那无尽的雨幕里抓住些什么。

　　想抓住一只拉过他的大手......

　　想抓住一块被海浪带走的防水手表......

　　或者，抓住一片脆弱的，跌跌撞撞的碎花裙。

　　秦阳低头，有些落寞地看向自己的手心。可是七年前，他什么也没抓住。

　　一开始，这类“幻雨声”的症状时好时坏，有时好几个月都不出现一次，有时三两天就会折磨一回。除了幻听下雨，常常还伴有胸闷，头晕的症状，前几年很严重，近两年已经好多了。

　　当然，这是在不触及某些关键人或物的情况下。所以这些年里，他一面克制着不去直接接触当年的人和事，希望通过心理治疗的方式先让自己好转起来，一面又控制不住内心的焦急，渴望着真相早日水落石出。

　　每天都是煎熬的。他是一个需要踏入雨幕，而又不能淋湿的人。

　　这也是为何在得知案件牵涉周龙之后，秦阳先让欧阳威去周氏渔具的原因。他不得不懦弱地承认，面对这意外的信息，他还没有做好面对的准备。

　　欧阳威挂了电话，手机递给身边的人，这时车子也快开到了目的地。

　　下车前他回头叮嘱了一句：“等会儿别乱说话，我来问，你记着。”

　　李乐哪儿敢反驳，愣愣点头。

　　两人穿过一座长满青苔的石板桥，大榕树后的屋子就是他要找的周龙的家。

　　欧阳威驻足在门口那块写着“周氏渔具”的牌子前，一些回忆电影般不受控制地闪过。他摇了摇头，定了两秒，随后朝里走去。

　　李乐赶紧跟上。

　　“有人吗？”

　　店内两侧的墙壁有些斑驳，左侧四角的墙皮还有些脱落，两边均挂满了各式渔具。

　　柜台设在更深的里店，外面只简单摆了一张木桌子，两条长凳和一把椅子。

　　里店和外面通过一段不长的走廊连接，尽头的那扇门开着，半坠着几串珠帘，柜台就在那珠帘的后面。

　　欧阳威把椅子拖到身边来，正对着走廊坐下。李乐则坐在他右手边的长凳上。

　　没人回应。

　　阳光静静地射过，将走廊一分为二，一半暴露在阳光下的明亮，一半则隐没于昏暗中。

　　欧阳威耐着性子，再要喊时，走廊右边的拐角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下楼声。

　　听见动静，欧阳威立刻起身，手紧紧贴在腰间的枪上，眼神示意李乐躲在自己后面。

　　脚步声短暂停了一会儿，接着是更明显的急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欧阳威在听见女人的哭声时，毫不犹豫掏出了枪。

　　“别动！”枪稳稳瞄准五米开外的红裙女人，在看清她的模样之后，欧阳威眼里升起一丝疑惑。

　　那女人一头黑色卷发，一身耀眼红裙，如果不是一脸泪痕，双手沾血，还真有点90年代港星的味道。

　　女人哭着，惊恐中被欧阳威喝住脚步。前有枪抵着，她不敢动，但女人止不住地急切又恐慌地往回看，好像有什么十恶不赦的魔鬼在追她。

　　在确认女人没有伤害性后，欧阳威让她慢慢走出来，枪仍然对着。直到女人走近，欧阳威又检查了一遍，才收起枪来。

　　“李乐，把人看好了。”说完也没顾着李乐吓成什么样，就直奔里店。

　　里面空间更小，摆了一张柜台后，仅能勉强容一人随意走动。欧阳威把后门、柜子里等关键位置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没人，又退了出来。

　　他的视线顺着拐角的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上看去，昏黄色的感应灯断断续续地闪烁着。

　　小地方各方面监管都没那么到位，自建房私自加盖很是常见。周氏渔具的这二楼也是加建，四年前欧阳威还在户籍科时，这二层还不存在。

　　欧阳威往墙边挪了一点，斜斜看向二楼。虽说是两层，但层高绝对不止三米。一层台阶和二层台阶平台拐角处的白墙上，昏色灯光映照出几块暗色，欧阳威判断是血迹，或许是女人下楼时留下的。

　　欧阳威端着枪，贴着墙拾级上楼。

　　除了外间女人隐约的哭泣，建筑物里诡异的安静，衬衫和墙接触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感应灯有节奏的明灭，欧阳威提着心一步一步往二楼走。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老旧的木门，欧阳威放低了声音，慢慢踢开。

　　引入眼帘的画面让他端枪的手有一瞬间的轻微颤抖，随即是眼里愈来愈浓的震惊和愤怒。

　　“操！”

　　李乐严阵以待地盯着面前狼狈又莫名恐怖的女人，忽然听到楼上的骂声，心都跟着抖了三抖。

　　“威哥！怎么了？”又哆哆嗦嗦补了一句，“要我......上去帮忙吗？”

　　话音刚落，楼上的人就飞快冲到了身前。李乐都怀疑欧阳威是不是掌握了什么轻功秘籍。

　　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欧阳威拽着女人的手臂，将脱力蹲在地上的女人提了起来。然后不顾女人的惊恐挣扎，一路拖着她上了二楼。

　　李乐已经惊得说不了话，迟疑一瞬，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

　　这回因为动静很大，感应灯持续亮了好长一会儿，以至于李乐被墙边的大块血迹直冲脑门。他扶着楼梯顺了顺心口，直觉二楼的景象只会比这更差。

　　而楼上已经传来欧阳威的怒吼。

　　“怎么回事！”

　　李乐小心翼翼地探头，隔了三级楼梯，透过震怒的男人和掩面而泣站都站不稳的女人，看见了门后的场景。

　　感应灯和李乐的意识同时暗了下去。